← 雪葬長淵63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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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發間




楚瑤連着戴那枚銀簪戴了七天。




七天裏她每天早上梳好頭發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簪子簪進發髻裏。第一天她試了三回才找到位置,第二天試了兩回,第三天開始已經能一次就找準了。銀簪貼着頭皮的觸感從最初的陌生漸漸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微涼,簪頭那朵梅花在她偏頭或低頭時偶爾會輕輕碰一下耳廓上方的皮膚,涼絲絲的一小點,像一枚落在耳邊的細雪。




第七天早上她照常簪好簪子走到太虛殿門口時,墨長淵正站在窗臺邊給那瓶野梅花換水。瓶中的花已經開了大半,淡粉色的花瓣在水面上浮了一層碎落的花瓣。他換完水把舊水倒掉時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發間停了一息,然後繼續把新水注入瓶中,像在确認一件東西确實還在應該在的位置上。




"簪子戴了七天了。"她走進殿內在他旁邊站定。




墨長淵把水瓶放回窗臺上,直起身來。晨光從窗棂間照進來将他側臉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他開口時聲音平而溫:"戴得很穩了。"




"我每天戴。以後也每天戴。"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到書案邊翻開那卷舊圖鋪開,像要講今天的地脈走向課。楚瑤在他對面坐下來展開自己帶來的冊子,兩個人隔着書案的寬度各自翻書頁,晨光從側面照進來把書案面上的舊木紋照得清晰分明。團子從殿門口走進來蹲在楚瑤腳邊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後蜷成一團閉上了眼。




那天下午楚瑤蹲在太虛殿檐後的老梅樹旁邊給樹根松土時,發現樹根旁邊那一片草地的土壤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最近有人翻動過。她用手指撥開表面那層浮土,露出下面一小塊嵌在土中的舊石片。石片大約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光滑,表面刻着幾個字,筆畫被風雨磨得淺淡模糊了,可她還是一筆一劃地辨認了出來——"梅·庚寅年植·山君手植"。




她蹲在那裏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庚寅年,那大概是墨長淵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山君,那是太虛劍尊在舊典籍中的別稱。這棵梅樹是他父親親手種下的,種下之後在這座山上站了許多年,看着花開花落,看着檐後的人來去。





她轉頭喊了一聲:"師尊。"




墨長淵從殿內走出來,到她旁邊蹲下。她指着那塊露出來的舊石片給他看,他的目光在那些被風雨磨淺了的字跡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撥了一些浮土覆回石片表面,沒有完全蓋住,只讓那幾個字在土層的半遮半掩中露着。




"山君。"楚瑤輕聲重複了一下那兩個字,"你父親以前也被人這麽叫過。"




墨長淵的手停在石片邊緣沒有收回去。"嗯。那時候他還年輕,剛接太虛劍尊不久。"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望着那棵老梅樹的枝梢,語氣平緩像在翻一卷舊書,"他種這棵樹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它會活這麽久。天璇山的冬天風大,有些年份一樹花苞被吹掉一大半。可每年還是會結新的,到春天總有一兩朵能開出來。"




楚瑤看着那棵梅樹虬曲的枝乾上綴着的花苞。前幾日在晨光中半開的那一朵如今已經全開了,深紅色的花瓣在午後日光中透着一層潤潤的光。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的花萼,感覺到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像一個正在呼吸的東西。




"你父親後來還種過別的嗎?"她問。




墨長淵想了想。"種過一棵松樹在後山,小時候我也常去澆。那棵松樹後來被大雪壓斷了。他站在斷樹旁邊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在旁邊補種了一棵。補種的那棵現在還在,長到大概兩丈高了。"




楚瑤聽着。她想象那個站在斷樹旁邊站了一整個下午的年輕山君,想象他在第二天又在旁邊補種了一棵新樹的樣子。那種沉默的、把一件事做完做到底的性情,和他面前的這個人很像。




"後來補種的那棵松樹你有沒有去澆過?"她問。




"澆過幾次,後來長大就不用了。"




楚瑤蹲在樹根旁把旁邊一小塊被草根拱松了的土用掌根輕輕壓平,然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她側頭看着那棵老梅樹在午後日光中的樣子,紅褐色的枝乾上綴着深紅色的花苞和一兩朵全開的花,像一個沉默站了許多年的東西在慢慢地、不急不緩地開着該開的花。




"你父親種它的時候,"她開口,聲音在午後的安靜中不大不小地鋪開,"大概也想過會有人來看它的。"




墨長淵也站起來。他站在她身邊,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段距離,目光落在同一棵樹上。"大概想過。"




楚瑤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将他垂着眼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色的影,他站在那棵老梅樹旁邊說"大概想過"的時候聲音很平,可她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地動了一下指尖,像一個人在聽清了一句需要被記住的話之後把它存進了某個不會被翻亂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楚瑤端着兩杯焙好的雪蓮茶走到太虛殿檐後時,墨長淵已經蹲在那棵老梅樹旁邊了。他手裏沒有鏟子,只是蹲在那裏,用手輕輕撥開昨天他們壓平的那片土的邊角,把一小塊被草根頂起的新土撚碎了鋪平。他聽見腳步聲便側過頭來,她蹲下去把其中一杯茶放在他手邊。




晨光從檐角的方向斜斜地照過來,将兩個人的蹲影在草地上拉成兩團挨在一起的暗色。茶湯冒着細細的白氣,在清冽的晨風中緩緩升起來。梅花枝梢上昨天那朵全開的花旁邊,另一朵花苞正在慢慢松開最外層的外衣,露出的深紅色邊緣在日光中像一枚剛被點着的燈。




楚瑤伸手碰了碰那朵正在開的花苞邊緣,指尖觸到柔韌的、正在慢慢舒展的花瓣外層。她的銀簪在低頭時微微滑了一下,她從發間取下來重新簪緊了,簪頭的梅花在晨光中閃了一瞬細碎的亮。墨長淵的視線從她指尖碰花苞的動作移到了她重新簪簪子的手勢上,在她把簪子固定好垂下手的瞬間收回去了。




"簪子今天緊不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楚瑤擡頭看他。晨光中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随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她伸手碰了一下發間的簪子——它穩穩地固定在原位上,不松不緊。"穩的。"




墨長淵端着茶杯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她發間移開落回那棵梅樹最高的那朵花苞上,花苞正在日光中慢慢地、一毫一毫地展開外層的花瓣,深紅色的邊緣在晨光中潤得像剛被水洗過一樣。他端着茶盞蹲在晨光中看着那朵花開了好一陣,直到那朵花展開了約摸三四分,他便不再看了,把茶盞擱在膝邊,用手繼續撥樹根旁那塊新土上冒出來的細碎草芽。




楚瑤在旁邊也蹲了一會兒,把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了。她站起來走回偏殿時晨光已經鋪了滿山,團子蹲在門檻上舔自己的前爪,尾巴一卷一卷的。她推門進屋時窗臺上那枝紅梅還在小陶瓶裏開着,最頂上的花苞比昨天松了一些,露出一點深紅色的邊。她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那枝花,伸手輕輕撥了一下花瓶的位置讓它朝向日光的方向轉了一點角度,然後彎腰把散在地上的土清掃了一下。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将那枝紅梅的影子投在窗臺面上拉得細長而安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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