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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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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瑤開始把窗臺上那粒新芽移到了書桌旁邊。
不是移盆,是把整只陶盆從窗臺搬下來放在了桌角。她早上去太虛殿練劍之前先在桌前蹲一會兒,用靈根暖流給新芽渡一輪水氣,然後才推門出去。練劍回來之後她坐在桌前翻書時,新芽就在她手邊不遠的地方亮着那兩片嫩綠的子葉,像一枚被放在桌角的綠書簽。
今天早上她推門去太虛殿時,墨長淵已經站在青玉階上了。他今天沒有拿劍,手裏握着一卷冊子,封面用墨筆寫着四個字《靈植後篇》。楚瑤走過去時他把冊子遞過來,她接住翻開第一頁,裏面是手抄的字跡,不是印刷的,一筆一劃清楚分明。
"這本寫的是靈植進階之後的應用,"墨長淵說,"後九式練完了之後可以換這個。"
楚瑤把冊子攏在懷裏翻了翻,裏面畫着草木催生的進階經脈走向圖,比三十六問那卷深了許多。她翻到中間一頁時看見一行批注,字跡和劍譜上的舊批注相同:"雪蓮根莖可入藥,花葉可泡水,待開謝後取乾瓣存用。"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到殿門口了,太虛劍不在手上,今天的晨光格外清朗,将他玄色衣袍的肩頭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你把後篇也寫了批注?"她跟過去站在他身邊。
"早年間寫過一些。"
她想起他年輕時肩疼半個月還要練第六式的樣子,想起他在舊譜邊緣記"熱敷可緩"時手腕大概也是酸的。如今他把那本批注過的靈植後篇遞到了她手裏,像把一卷翻過很多遍的舊地圖交給了另一個要上路的人。
"明天開始讀這個。"她把冊子收好。
墨長淵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晨光将她抱着冊子的側臉照得柔亮,她彎着嘴角的樣子比幾個月前舒展了許多,像一株被移了太多次的花終于落了根開始把葉子伸開了。
"今天做什麽?"她問。
"今天休息。"
楚瑤愣了一下。她記得他幾乎從不說"休息"這兩個字。從前在天璇山上她跪在雪地裏求他帶她下山的時候,他說的永遠是"繼續練""回去抄""明日再來"。如今他站在晨光中說"今天休息",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那本新冊子,又擡頭看了看他的側臉,彎着嘴角點了點頭。
兩人沿着山道慢慢走了一段,沒有特定的方向。雪在昨夜的微融中結了薄薄一層冰殼,踩上去咔吱咔吱的細響。楚瑤走在他左側,兩人之間那半步的間距已經自然地融成了他們走路時的習慣姿态。她低頭看見兩只靴子落在雪面上的印痕并排着往前延伸,間距均勻得像被誰刻意量過一樣。
"師尊,"她走着走着忽然開口,"你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有沒有哪一天是真的休息過的?"
墨長淵想了想:"有。"
"什麽時候?"
"你七歲那年冬天生了一場風寒。燒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退了燒睡得沉了,我坐在你偏殿門口坐了一整夜。"
楚瑤的步子停了一瞬又跟上。她沒有轉頭看他,可她的聲音在晨風中輕了幾分:"你坐在我門口一整夜?"
"嗯。"
"為什麽不進來?"
"你睡着了,進來會弄醒。"
楚瑤低頭看着雪面上并排往前延伸的腳印,靴尖踩過冰殼時發出一聲脆裂的輕響。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那幾天燒得糊塗了什麽都不記得。可我記得退燒之後醒來發現床頭多了一碗涼透了的粥和一張字條,上面寫着'醒了把粥熱了喝'。那時候我以為粥是蘇衍放的。"
"蘇衍那時候不在山上。"
楚瑤的腳步徹底停住了。她轉過身來面對着他,晨光從她身後照過去把他的面容映在逆光中,輪廓被鍍了一層柔和的邊。她看着他在逆光中的樣子,忽然覺得七歲那年的自己其實什麽都知道。那個縮在被子裏發抖的小女孩在退燒之後看見床頭那碗涼粥和字條時也許隐約猜到了是誰放的,可她不敢确認,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值得他坐在門口一整夜。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忽然像堵着什麽。可她沒有讓那個堵着的東西變成眼淚,她只是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然後低頭把額頭抵上了他的肩頭。
墨長淵沒有動。他任由她抵着自己的肩頭站了一會兒,然後擡起右手輕輕落在她的後背上。掌心隔着那層灰鬥篷的布料貼着她的背脊,力道很輕,像一只落在枝頭的蝴蝶收攏翅膀時的分毫重量。
"風寒好了之後的那半年,"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被晨風揉得有些散,"你開始每天早上都到我殿門口放一枝花。有時候是雪蓮坡上摘的,有時候是路邊不知名的野花。放在臺階上就走,從不敲門。"
楚瑤把額頭抵在他肩頭悶悶地笑了一聲。那半年她确實每天早上都放花,放完就跑回偏殿趴着窗臺上偷偷看他什麽時候推門出來。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那些花,可那些花她放了整整半年,從冬天放到春末。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她放花的臺階位置多了一只洗乾淨的空碗,碗底墊着一片乾枯的雪蓮花瓣。
"你收了我的花。"她說。
"收了。"
"收了之後呢?"
墨長淵的手從她後背上輕輕移開,退後半步拉開距離,低頭看着她擡起來的臉。晨光落在那雙杏眼裏映出兩簇細碎的亮,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收了之後放在殿內窗臺上。乾透了也沒扔。"
楚瑤看着他。晨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碎發吹動了幾縷,她站在逆光中彎着嘴角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把另一只手上的那卷靈植後篇冊子擡了擡,讓封面的字朝向他的方向。"明天開始讀這本。你寫批注的地方我都看。"
墨長淵的鳳眸垂在那卷冊子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擡起來看着她。晨光中他嘴角那個弧度浮得很淡很淡,像雪面下透出來的第一線青草色,可她看見了。
兩人繼續沿着山道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往回走的時候楚瑤把冊子夾在臂彎裏,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她的指尖偶爾擦過他袖口的邊沿,像風裏兩片葉子在同一個枝頭互相碰了碰邊緣。
回到偏殿時團子正蹲在門檻上曬太陽。楚瑤推門進去把冊子放在桌上,團子跟過來跳上桌角蹲在冊子旁邊看了看,伸出爪子輕輕按了一下封面上的"後"字又收回去。楚瑤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然後走到窗臺邊看了一眼牆角那只陶盆的新芽,它在午前的日光中舒展着子葉,中間那一小簇莖尖正在緩緩拔高。她蹲下來碰了碰那粒芽尖,暖流順着指尖滲入土中,芽尖在她掌心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粒在晨光中伸着懶腰的嫩綠小東西。
她直起身回到桌邊坐下來,把那卷靈植後篇翻開第一頁開始讀。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落到書頁上,那些手抄的批注在光影中清晰而溫潤。團子的呼嚕聲從桌角傳過來和翻書頁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在屋中織成一片安安靜靜的暖。她讀了幾頁之後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太虛殿的檐角在日光中泛着一層暖金色的光。
她把書頁上那一行批注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寫的是"雪蓮根莖可入藥,花葉可泡水,待開謝後取乾瓣存用",筆跡瘦而穩。她認出了那行字的每一筆走向,像認出了一條走了很多遍的路。她合上冊子去銅爐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推門走到院子裏的雪地上站了一會兒。日光把整片雪地照得白亮亮的,她穿着那雙舊靴子踩進雪裏,靴底陷下去又拔出來,留下一道新的印痕。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踩出的一串腳印,然後轉身走回屋裏。窗臺上那粒新芽的子葉在透過窗棂的日光中輕輕顫了一下,像一個人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時微微擡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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