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山腳有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山腳有客
天璇山腳那層結界是墨長淵親手布的,以天璇山巅的太虛殿為中心,靈脈貫通七峰,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屏障。尋常妖邪靠近十裏之內便會觸發警報,再往前三裏,結界會自動彈出一道足以将築基修士震成重傷的靈壓。
殷九棠站在那三裏外的一棵老松上,桃花眼微眯,望着前方那片虛無的空氣。她看得見結界——一層薄薄的、浮動着淡藍色微光的透明罩子,像一枚巨大的琉璃碗扣住了整座天璇山。罩子上靈紋流轉,每一道紋路都散發着太虛劍尊獨有的清寒劍意。
"進不去。"她低聲道。
身後的黑袍人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少主,墨長淵鎮守此山百年,結界固若金湯。若強闖……"
"不強闖。"殷九棠從松枝上躍下,紅衣在風中翻卷如蝶,"我在這等。"
"等什麽?"
"等她出來。"
黑袍人不解:"少主的意思是,那姑娘還會下山?她剛被墨長淵抓回去,那日墨長淵連夜趕至蒼梧山的陣仗你也看見了——"
"看見了所以才确定。"殷九棠掰了一截松枝在手裏把玩,語氣漫不經心,"墨長淵緊張她緊張得要命,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她不是個能關住的人。你見過被關在籠子裏越久越安分的鳥嗎?只有兩種——一種死了,一種拼命往外撲棱。我看那姑娘,是後一種。"
她将松枝折成兩段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盯着。她下次下山,第一時間告訴我。"
黑袍人領命退入暗處。殷九棠獨自站在老松下,擡頭望着天璇山巅那片終年不化的雪。日光照在雪頂上折出一片刺目的白,她擡手遮了遮眼,指尖那粒朱砂痣在日光下微微發亮。
她心裏沒那麽平靜。白日裏在劍坪上剝花生時楚瑤湊過來接花生的那一下,杏眼彎彎的,笑了那麽一下,她心裏忽然跳了一下。談不上好感,更談不上親近,只是那一瞬間她意識到自己要帶走的那個姑娘,是個活生生的人,會笑會怕會羨慕別人家道侶分食一袋炒栗子。
可父親的血帛還在她袖中。赤煉魔宮上百條人命還壓在她肩上。她閉了閉眼,将那一瞬間的動搖壓回去。
天璇山上,楚瑤正在熬藥。
蘇衍走後她自己在偏殿的小竈間翻出了一包退熱的草藥,胡亂抓了一把扔進砂鍋裏煮着。她不會熬藥,從前生病都是師尊讓蘇衍送藥過來,她從沒自己動過手。砂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藥草味嗆得她直咳嗽。
團子蹲在竈臺邊看她忙活,尾巴卷着鍋沿,毛險些被火燎了。楚瑤一把将它撈開:"別搗亂。"
藥熬出來黑乎乎一碗,她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說來也怪,喝完沒多久那股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燥熱确實退了幾分,她趴在案上歇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快睡着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三下,間隔均勻。
楚瑤警覺地擡頭。師尊從不叩門,他都是直接推門進來。蘇衍的叩門聲急促,根本不會這樣不緊不慢的。她屏住呼吸沒出聲,那叩門聲又響了——篤,篤,篤。這次比方才重了些,像催她開門。
"誰?"她壓低嗓音問。
外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個她隐約有些耳熟的女聲,隔着門板聽不真切,帶着點沙啞:"你腕上的印記,是不是又發作了?"
楚瑤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她蹑手蹑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空蕩蕩的,雪地上沒有人影,只有一排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腳印從院門口蜿蜒到她的門前,又蜿蜒出去。那腳印極輕極淺,像踩在雪面上的人幾乎沒有重量。
"你是誰?"楚瑤的掌心開始出汗。
"你別怕,"門外的聲音說,這回清楚了些,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感,"我不會害你。你腕上那個東西,只有我能幫你。"
"什麽意思?"
"你讓它發作的時候——是不是渾身發燙,經脈裏有東西在游走,像被火烤着從裏面往外燒?"
楚瑤的嘴唇抿緊了。她說得分毫不差。昨夜的情形浮上腦海,那種從骨髓裏湧上來的灼熱,那團在她經脈中游走的暗金色氣息,她今生從未那樣難受過。
"你怎麽知道的?"她問。
"因為我知道你是什麽人。"門外的聲音頓了一下,"或者說,你身體裏流着誰的血。"
楚瑤猛地拉開了門。院子裏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确實空無一人。她低頭去看那排腳印,卻發現腳印正在消失,像被無形的力量抹去,從盡頭往前一段一段地淡下去。最後一枚腳印消失在她門前三尺處,像從未存在過。
她站在門口發了半天愣。風卷着雪沫子灌進衣領,凍得她一哆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圈印記,它此刻安靜如初,可方才門外的那個聲音說"你腕上的印記是不是又發作了"——她昨夜發作的事,除了師尊和二師兄,整座天璇山都不該有人知道。
那個人怎麽知道的?那個人說"你身體裏流着誰的血"——誰的?
楚瑤把門關緊,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團子走過來蹭她的手臂,她把它抱起來貼在胸口,心跳擂得咚咚響。她閉上眼睛,那個聲音還在耳邊回蕩,沙啞的、柔和的、帶着一種她說不清的熟悉感。她明明只和殷九棠在劍坪上說過幾句話而已,可為什麽覺得那個聲音就是她的?
夜裏她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做了很多夢。夢裏一片暗紅色的光,她站在光裏看不清四周,腳下踩着黏膩的東西,低頭一看是血。血泊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深邃,唇色暗紫,一雙眼卻和她自己的杏眼有七分相似。那個人朝她伸了伸手,嘴唇翕動,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醒過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枕頭濕了一片,不知是汗還是淚。她坐起身發現腕上的印記變了——那圈淡紅色一夜之間擴大了一圈,暗金色的細絲已經蔓延過她的手腕,爬到了手掌根部,像一株正在開花的藤蔓的根系。
她盯着那些細絲看了很久,忽然聽見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墨長淵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将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裏。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時,那雙鳳眸驟然一緊。
"師尊,"楚瑤擡頭看着他,聲音平靜得不像她自己,"你告訴我吧。我身體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墨長淵站在門檻上,晨風吹動他玄色的衣擺。他身後是漫天将融未融的雪光,眼前是她蒼白着一張臉坐在床上,腕間那團暗金色的細絲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蔓延得觸目驚心。她說"你告訴我吧"時沒有再哭,也沒有發抖,像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準備。
墨長淵走進來,在她面前蹲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尺,她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絲——他一夜沒睡,或者說,他很多夜沒有好好合過眼了。
"你體內,"他說,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有一半上古魔尊的血脈。"
楚瑤的瞳孔縮了一下。她沒動,甚至沒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墨長淵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慢得像在斟酌每一句該不該說:"二十年前我殺上赤煉魔宮,魔尊殷破天重傷瀕死。他死前将半數血脈渡入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體內,以此為代價保住魔尊血脈不滅。那個嬰兒……"
他停下來。楚瑤看着他。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腔,可面上仍是一片空白。
"是我。"她說。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墨長淵閉上眼。
偏殿裏安靜得只有窗外雪落的聲音。團子從床上跳下來蹭了蹭楚瑤的腳踝,又跳回去縮在她枕邊。楚瑤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些暗金色的細絲,它們在他剛才說話時又往掌心爬了一寸,像在回應她終于知道真相後的那陣劇烈心跳。
"你帶我回來那天,"她輕聲說,"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墨長淵睜開眼看她。他眼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比夜裏的天璇山還要深。
"知道。"他說。
楚瑤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沒出聲,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和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混在一起。墨長淵擡手想替她擦,手伸到一半又頓住,僵在半空中。
楚瑤抓住了那只手。她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臉頰上,眼淚濕了他整片指縫。
"師尊,"她說,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瞞了我七年。七年。"
墨長淵的指尖在她臉頰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枚萬年寒玉在他胸口急劇震顫,裂紋在每一道心跳的頻率裏加速擴散,可他抽不回那只手。她抓得那麽緊,像七歲那年他把她從雪地裏抱起來時,她攥住他衣襟的小手。
"七年。"她又說了一遍,嗓音裏終于帶上了哭腔,"你讓我抄清心訣,讓我少動雜念,讓我修身養性——可你從來沒告訴我,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墨長淵低下頭。他沒說對不起,太虛劍尊從不說這三個字。他只是讓她握着他的手,等到她哭聲漸歇,才極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為師會想辦法。"他說的還是這句話。
楚瑤松開他的手,擦了把臉,把眼淚全抹在袖子上。她看着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晨光将他的背影照得像一幅褪色的畫。他肩頭落了一層細雪,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魔尊血脈的事,"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殷九棠——那個紅衣姑娘,赤煉魔宮的少主,她來找你,是來帶你走的。"
楚瑤愣住。
墨長淵的背影在晨光中站了一瞬,終于邁步走進了雪地裏。那排腳印在院中漸漸延伸向太虛殿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可她看見他玄色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終于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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