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14 / 101 章

正文

舊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舊地




墨長淵策馬走了三天。




那匹馬是他從天璇山腳一個農戶家買的,灰褐色的老馬,牙口不好,性子倒是溫順。山腳下的鎮上沒有靈獸敢靠近他——他身上那股太虛劍意太冷,尋常獸類隔着十裏便繞着走。只有這匹老馬不怕,它低頭啃草時還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袖口,像在催他上路。




墨長淵翻身上馬時丹田中那團魔血猛地沖了一下,他按住心口緩了三息才直起腰。老馬回頭看了他一眼,咴了一聲,邁步穩穩地往西南方向走去。




第一天他還能撐着不休息。第二天胸口寒玉上的裂紋随着馬背的颠簸發出一陣陣細碎的震動,每一次震動都牽動全身經脈劇痛難忍。他不得不在一處山神廟前停了兩個時辰,打坐調息勉強壓住魔血的反撲。第三天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右手指尖泛了一層暗金色,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染透了。




魔血正在侵蝕他的靈力。他撐不了太久。




第四日傍晚,他終于看見了魔族舊地的邊緣。




那是一片被焦火燎過的荒原,二十年前太虛劍劈開赤煉魔宮山門時的餘威至今未散。地面上縱橫交錯的劍痕像巨大的傷疤,最深處足有三丈,乾涸的黑色土壤裸露在外寸草不生。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着一股陳舊的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墨長淵勒住馬。老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不肯再往前走了。他翻身下馬,拍了拍它的脖頸讓它等在原地,獨自步行踏上了那片焦原。




每走一步丹田中的魔血便躁動一分。這裏曾是殷破天的地盤,整片荒原的地脈裏都殘留着魔尊血脈的氣息,和他丹田中那一半魔血遙相呼應。那股氣息像一只手伸進他的經脈裏攪動,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緩一緩,等劇痛過去再邁下一步。





走到那片荒原中央時,他看見了一座殘破的石門。




赤煉魔宮的山門曾經高大巍峨,門上鑲嵌着拳頭大的暗色靈石,在月光下能映出整片天空。如今只剩半截門框歪斜地立着,門面上被太虛劍劈出的那道裂痕從正中貫穿到底,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傷。墨長淵站在門前擡頭看了看那道裂痕——他自己的劍意還殘留在石面上,冰冷、淩厲、不帶一絲猶疑。那時候他的劍是這樣。乾淨利落,一劍劈下去連眼皮都不眨。




如今他站在自己的劍痕前,覺得那道裂口裏的劍意陌生極了。




他穿過石門往廢墟深處走。斷壁殘垣間長滿了荒草和野藤,當年魔宮繁盛時的亭臺樓閣早已塌成碎石堆。他走得慢,每繞過一處廢墟便要停下來辨認方位。二十年前他來時是殺進來的,滿眼都是敵人和火光,沒有留心過路徑。如今憑着記憶斷斷續續地摸索着。




在一處塌了半邊的偏殿底下,他找到了一扇暗門。




暗門被碎石壓着,他用了靈力才推開。石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黑漆漆的,一股陳腐的潮氣撲面而來。他凝了一團靈光托在掌心照路,沿着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階盡頭是一間極小的密室,四壁光滑,沒有窗戶。密室裏空蕩蕩的,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幅圖。




墨長淵蹲下身湊近去看。那幅圖刻得極深,線條粗犷,畫的是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輪廓。人形的胸口被挖了一個洞,洞中刻着一枚拳頭大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心是一簇盛開的暗金色花苞。和楚瑤腕上那個印記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觸到那枚圓形圖案時,地面忽然亮了。




那些刻痕中嵌着的某種物質感應到了他的靈力,暗金色的光從線條內部湧上來,将整幅圖照得通明。墨長淵猛地收手後退了半步,可那光沒有傷人,它只是亮着,慢慢地,圖上的線條開始流動重組,像活過來一樣沿着刻痕游走。暗金色的光芒彙聚成人形中央那個圓形圖案,花苞狀的印記一瓣一瓣綻開,露出了花心——一顆正在跳動的心髒。




墨長淵盯着那顆心髒。畫得極其精細,連心室和血管的走向都刻了出來,心髒下方連着一道彎曲的線通向旁邊的另外一具小一些的人形輪廓。那具小輪廓的胸口同樣有一枚花苞印記,兩枚印記之間連着一條暗金色的細線,像一條臍帶。




"血契同源。"墨長淵低聲念出了那四個字。他認出來了,這是一幅血契轉移的圖譜,和他在天璇山藏經閣六層禁書裏見過的那本殘冊記載吻合。殷破天當年就是用這個法子,将半數魔血渡入了一個嬰兒體內。而那具小輪廓胸口的花苞印記——和他心口寒玉下那顆被抛棄的心髒上刻着的紋路,幾乎一致。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猛地站起來,靈光在掌心跳動照亮了密室四壁。他繞了一圈仔細查看,終于在南面牆壁上發現了一行被灰塵半掩的小字。那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人在極度虛弱時匆忙刻下的。他拂去灰塵讀了出來:




"血契雙向,可引可返。吾以半血寄嬰體,待其覺醒,重鑄吾命。然玉碎之後若未及返,則血歸嬰體,吾魂散矣。"




墨長淵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很久。靈光照在他側臉上,将他霜雪般的眉眼映出一點極淡的金色反光。殷破天寫得很清楚——血契是可以雙向轉移的。他把半數魔血渡入楚瑤體內,本意是給自己留一條續命的退路,可他自己沒有撐到楚瑤覺醒便死了。如今楚瑤體內那半血沒有了"歸處",它認定了她的身體是主人,一旦完全覺醒便會吞噬她原本的靈根。




"玉碎之後若未及返,則血歸嬰體。"墨長淵将那行字又念了一遍。他的寒玉快碎了。如果玉碎了,他丹田中那一半魔血也會失去鎮壓,而血契的本能會讓兩半血脈相互吸引——他體內的半血會循着契約的力量主動向楚瑤體內融合。到時候不需要引渡,魔血自己會去找它失散的另一半。




兩半合一。楚瑤會當場被魔血吞噬全身經脈,再也回不來了。




墨長淵閉上眼靠在牆壁上。丹田中的魔血在這一刻猛地翻湧上來,劇痛從腹部蔓延到胸腔,他悶哼一聲順着牆滑坐下去,手按在胸口寒玉上觸到的全是尖銳的裂口碎紋。他喘了幾口粗氣才平複下來,睜開眼看着對面那幅地面上還在隐隐發光的圖譜。




他必須在玉碎之前找到她。把她的魔血引過來也好,以血契反向鎮壓也好——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獨自面對兩半魔血合一的局面。




墨長淵撐着牆站起來時右腿有一瞬間的虛軟,他扶了一下才站穩。走出密室之前他把地面上那幅圖譜用太虛劍的劍尖完整拓印在了一張帛布上,折好貼身放進了懷裏。拓印時他發現那枚暗金色的花苞圖案下面還壓着一行極小極淺的字,像是刻完大圖之後才補上去的,用的是指甲。




"吾妻季氏,血契三成,未竟而亡。吾以此血寄嬰,非為續命,實因季氏血未盡,借嬰體續之。"




墨長淵看着那行字,久久沒有動。




季氏。殷破天之妻,殷九棠的母親。她在血契完成三成時便死了,殷破天把她的殘餘血脈和半血魔尊一起渡入了那個嬰兒體內。所以楚瑤體內流的,不止是殷破天的血,還有那個從未有人提起過的女人的血。




難怪她的杏眼和殷破天那種邪妄的魔瞳完全不同。她那雙眼睛裏的暖意,是她未曾謀面的母親留給她的。




墨長淵将帛布收好走出密室。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全黑了,荒原上的風卷着砂礫打在他臉上。他走到石門邊時那匹老馬竟然沒有走,它縮在門框後面的背風處低頭啃着一叢乾草,看見他便咴咴叫了兩聲迎上來。




墨長淵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老馬溫熱的氣息噴在他掌心裏,他忽然想起楚瑤七歲那年第一次見他時也是這樣,怯怯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碰完就縮回去,像一只試探着靠近火堆的小獸。




他翻身上馬。老馬馱着他調轉方向,往東南方走去。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暗金色已經蔓延到了第二指節。時間不多了。




而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斷崖石屋中,楚瑤正蹲在銅爐邊把那份帛書上的最後一段老魔文念給殷九棠聽。殷九棠盤坐在她對面,一邊剝花生一邊時不時插一句譯文,偶爾碰到難解的字就停下來蹙眉想半天。




"這句……"楚瑤指着帛書末尾一行磨損嚴重的字,"'合則兩立,分則俱傷'?"




殷九棠把花生殼扔進爐火裏,拍了拍手:"大概意思是說,魔尊的血脈天生是完整的,強行分開會兩敗俱傷。所以兩半血脈如果碰在一起,它會主動合回去。"




楚瑤的手頓了一下。她擡頭看着殷九棠,兩人在跳躍的火光中對視了一瞬。




"那我如果見到師尊,"楚瑤低聲說,"我體內的魔血和他丹田裏那一半會……互相吸引?"




殷九棠沒有否認。她沉默了一息,把手裏最後一粒花生剝了遞給楚瑤:"所以你得在我這練到控住它為止。沒練會之前別見他,見了就出大事。"




楚瑤接過那粒花生沒有吃,攥在手心裏硌得掌心生疼。她低下頭繼續念下一段口訣,聲音平穩如常,可殷九棠看見她攥着花生的那只手在輕輕發抖。




千裏之外荒原上的那盞靈光還在移動,像一盞執拗的夜燈穿越荒野與山巒,一寸一寸地縮短着兩半血脈之間最後的距離。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雪葬長淵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