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回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回山
回天璇山的路上楚瑤一直在數碎片。
她把鐵匣打開過三次,每次都将那六片薄如指甲的暗紫色碎片排成一列數一遍。四片是殷九棠給的,兩片是她從遺址地下撈出來的。排在一起時六片碎片的邊緣互相嵌合着,像一幅拼圖缺了半幅邊角,斷口處的紋路在她完整魔血的感應下微微發亮。
"你在數什麽?"墨長淵走在她前面,沒有回頭。
"六片。"楚瑤把碎片收好蓋緊鐵匣塞回布包底層,"加上天璇山的三片就是九片。謝孤山手裏大約有七片,剩下的四片位置不明。如果他把那四片全找到了,他就有十一片。"
"我們拿回天璇山的三片之後,你手裏九片。湊不齊十一片,他僞造不了完整氣息。"
"可如果他找到剩下的四片,加上他手裏的大約七片,他就是十一片。十三片裏他只差兩片就齊全了。"楚瑤想了想,"他差的那兩片在我手裏。他找不到我手裏這六片的位置,因為我把它們收在鐵匣裏隔絕了感應,可一旦他把剩下的四片全部集齊,他就能反過來感應到我匣中的碎片,因為十三片碎片之間的共鳴是相互的。"
墨長淵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步,讓她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所以他只需要再找到那四片,就能通過共鳴鎖定你手中的六片位置。"
"對。"
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路。楚瑤低頭看着自己布包的系帶,忽然說:"師尊,你當初把三片碎片埋在天璇山地脈裏的時候,想過有一天要取出來嗎?"
墨長淵沒有馬上回答。山道兩側的白桦林在風裏沙沙響着,日光透過樹冠落在兩人肩頭碎成一片片的金色。"想過。"他說,"當時埋下去的時候就知道,要麽永遠不會再動它們,要麽等一個真正能控住完整血契的人來取。那時候不知道那個人會是你。"
楚瑤偏頭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身邊,側臉的輪廓在日光中清晰分明,嘴角沒有弧度,可鳳眸底下的溫沉像一片被光照了很久的淺水。他沒有說"我等了二十年等你來取",可那句話的餘韻就浮在他方才那幾句話的縫隙裏,像泡在杯底沒被攪散的茶葉。
當天傍晚兩人到了天璇山腳。結界感應到墨長淵的氣息便自動打開,楚瑤跟在後面穿過結界時感覺到整座山的靈氣在她經過時微微波動了一下,像在确認她的身份。她在山上住了七年,從前從來沒有被結界這樣"看"過。如今她的靈根開始成長,她的魔血已然完整,她走進結界時那些靈氣像一群老鄰居終于認出了她。
蘇衍在山道上迎住了他們。他面色比上次好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刮乾淨了,道袍也熨得平整。他快步走來時目光先掃了楚瑤全身上下一遍确認她完好,然後才對墨長淵行了一禮:"師尊,你們回來了。偏殿的貓我替你喂了,花盆裏的苗也澆了水。"
楚瑤愣了一下:"團子肯讓你喂?"
"不肯。"蘇衍無奈地苦笑,"我放了貓糧它就吃,但一直拿背對着我。苗倒是好養,我照你說的每天只澆一小勺清水。"
楚瑤心裏暖了一下,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二師兄辛苦了。"
蘇衍耳尖又紅了,別過臉去假裝看別處的雪。楚瑤沒有再逗他,跟着墨長淵繼續往山巅走。太虛殿後面的地脈靈眼入口在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丹房後面的藥圃深處,被一叢長得極其茂盛的翠竹掩着。墨長淵撥開竹叢露出一塊半埋在土裏的青石,石面上刻着一道極細的劍痕,是她從未見過的符文形狀。
他把太虛劍拔出來,劍尖點在劍痕正中。一道清冽的靈光順着劍痕滲入青石內部,石面從正中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大約一人寬的圓洞。楚瑤探頭往下看,洞壁光滑如鏡,泛着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光芒。
"跟緊我。"墨長淵把太虛劍別回腰間,先下去了。楚瑤跟着他跳下洞口,落腳處是一段盤旋向下的臺階。四周的靈氣濃度随着他們往下走而越來越密,像鑽入了一片由靈霧織成的深潭。
往下走了大約十幾層臺階,洞底豁然開朗。那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圓室,四壁嵌滿了大大小小的晶石,每一塊都在自行散發着柔和的靈光。圓室正中央的地面上畫着一道繁複的陣法,陣紋層層疊疊如蓮瓣般綻放,中心托着三枚排列成三角形的暗紫色碎片。
三片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陣眼之中。它們比楚瑤從遺址撈出來的那兩片更薄,表面的紋路也更細,像三枚被水打磨了太久的老玉片。她靠近時感覺到完整魔血在通道中微微加速了一瞬,像在辨認這些被隔絕了二十年終于重新相見的舊識。
"陣法撤了就能取?"她蹲在陣法邊緣問。
"嗯。"墨長淵也蹲了下來。他伸出左手按在陣法外沿的一處紋路上,靈力從掌心緩緩注入陣中。那些蓮瓣狀的紋路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像被撤去的花瓣,每撤一層陣中的靈氣就淡一分。撤到最後一層時三片碎片同時亮了一瞬,暗紫色的光從它們表面漫開,将整間圓室照成了暗紫色。
楚瑤伸出手去,三片碎片像被她掌心的魔血感應喚醒了似的自行浮起落在她手心裏。它們一觸到她的皮膚便安靜下來,像三枚溫馴的舊幣終于回了主人的口袋。
她把三片碎片放進鐵匣裏。九片碎片擠在匣子中輕輕地共振着,那聲音隔着一層鐵板傳出來像極細的風鈴在她掌心裏響。她蓋上匣蓋時那些共振漸漸弱了下去,匣子重新恢複了沉甸甸的安靜。
九片。她手裏的碎片占了十三片中的大多數。
"師尊,"她站起來把鐵匣仔細收好,擡頭看着站在圓室靈光中的墨長淵,"如果謝孤山找到了剩下的四片,他能憑共鳴感知到我手中碎片的位置。到那時候我不能把這匣子帶在身上。"
墨長淵沒有立刻接話。他看着她在靈光中仰着臉的模樣,那雙杏眼裏沉着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你想把匣子留在天璇山?"
"留在結界裏。借整座山的地脈靈氣壓制共鳴,就像你當年埋那三片碎片一樣。只要鐵匣在天璇山地脈覆蓋範圍內,謝孤山就算湊齊了四片也感應不到我手裏這九片。"
墨長淵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點頭。楚瑤轉身往臺階上走時他在後面跟上來,兩人的腳步聲在盤旋的階道上錯落地響着。走到出口處時楚瑤的布包系帶被洞壁上一塊突出的晶石勾了一下,人往後仰了一下。墨長淵的手已經伸過來托住了她的後背,掌心穩穩地抵在她的肩胛骨之間。
那一下托得很穩,力道恰好接住了她後仰的分量,沒有多出一分的推。楚瑤的後背貼着他的掌心感覺到一層溫熱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進來,她站直了之後他的手還停在她背後片刻才收回去。
"謝了。"她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洞口的光從上方灑下來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裏,她看見他的鳳眸被那光映得比平時淺了一些,眼底那層溫沉浮動着一層細碎的亮。
她沒有多留那個對視,先鑽出了洞口。天璇山的晚風裹着雪沫子迎面撲來,涼沁沁的,把她從洞底帶出來的那層靈熱吹散了些許。墨長淵跟着出來時竹叢在他身後合攏了,青石面的劍痕重新閉合,地脈靈眼的入口消失在翠竹的陰影裏。
楚瑤站在暮色中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鐵匣,低頭看了一會兒。九片碎片在匣中安安靜靜地待着,她掌心貼上去時能感覺到它們微微的搏動,像九顆安靜跳動的小小的心。她忽然想起殷九棠蹲在石屋門口磨刀的那個背影,想起謝孤山在西北廢村祠堂裏吸食碎片時那張瘦削冷沉的臉。
她把鐵匣抱緊了一分,擡頭望向太虛殿後面那片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天空。天邊最後一線橘紅正在收攏,将暗未暗的藍紫色從東面漫過來,像一匹漸漸鋪開的綢。
"師尊,"她輕聲說,"他很快就會來了。"
墨長淵站在她身邊,順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正在合攏的天色。晚風将他玄色道袍的後擺吹得微微翻動,他開口時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可楚瑤聽得清清楚楚。
"那就在他來之前把剩下的四片找到。"
楚瑤轉頭看着他。他在暮色中站着,太虛劍別在腰間,右手握劍的姿态恢複了從前的穩,鳳眸望着天際線。他說的不是"我幫你在他來之前把剩下的四片找到",他說的是"那就在他來之前把剩下的四片找到"——把他們兩個人放在一起的那個"在"字,輕巧自然,像他已經習慣了身邊站着一個人,和她用同一個句子開口。
楚瑤低下頭彎了彎嘴角,把鐵匣抱緊了些,跟着他一起走下了山道。暮色将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長,并肩着,一步一步地收進太虛殿那盞正在亮起來的新燈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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