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12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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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鴉背




黑鴉振翅的速度極快,楚瑤伏在鴉背上被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山腳的焦林、燃燒的松樹、奔走呼喝的天璇山弟子——一切都在腳下飛速縮小,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天璇山巅太虛殿的輪廓已經縮成了夜色中一粒微弱的白點,像一枚即将燃盡的燭芯。




她攥緊了鴉羽。指節發白。




殷九棠坐在她身後,一只手虛虛搭在她腰側,另一只手扣着黑鴉的頸羽。她沒說話,風将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向後翻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粒朱砂痣。遠處的雲層正在合攏,将天璇山最後一點白光徹底遮住,身後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後悔了?"殷九棠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楚瑤搖了搖頭。她說不出話,風灌進喉嚨裏堵得生疼。




黑鴉飛了将近一個時辰,穿過雲層和山巒,在一處深谷的斷崖邊降落。谷中四面環山,崖壁上爬滿了枯藤和暗色的苔藓,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崖底幾簇火把發出幽暗的紅光。殷九棠先跳下去,伸手接了楚瑤一把。楚瑤的腿有些軟,落地時晃了一下,被她扶穩了。




"這是哪兒?"楚瑤環顧四周。斷崖下隐約可見幾間石屋,依山而鑿,門窗都掩在陰影裏。火把旁邊站着幾個黑衣人,看見殷九棠回來紛紛躬身行禮,目光落在楚瑤身上時各異,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兩道格外刺人的冷光。




殷九棠揮了揮手讓他們散了,拉着楚瑤往其中一間石屋走去。屋裏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鋪着獸皮,角落裏燃着一只銅爐,炭火燒得正旺。一張矮桌上攤着幾幅圖卷和一卷泛黃的帛書。殷九棠松開她的手,走到桌邊将那些圖卷收攏了,騰出一塊地方來。




"坐。"她指了指獸皮墊。





楚瑤坐下來。石屋的門被殷九棠從裏面闩上了,隔絕了外面那些打量的目光。她終于松了口氣,把灰鬥篷解下來搭在膝蓋上,低頭發現自己的靴子沾滿了焦灰和泥,鞋面被樹枝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殷九棠在她對面盤腿坐下,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喝點,暖暖身子。"




楚瑤接過來捧在手心裏。茶水是暗紅色的,帶着一股奇異的藥草味,她猶豫了一下。




"沒毒。"殷九棠自己先喝了一口,"真要殺你綁你,山上那根針就夠了,何必費這麽大勁把你帶到這兒。"




楚瑤小口抿了一下。茶湯入喉微苦,回甘很快,一股暖流順着食道滑下去,手腳都跟着松快了些。她抱着杯子低頭不吭聲,殷九棠也不催她,自顧自拿了一根銀簪撥弄銅爐裏的炭火。火光照在她側臉上,将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沒了白日裏那股鋒利勁兒,倒顯出幾分與她年齡相稱的稚氣來。




"你幾歲了?"楚瑤忽然問。




殷九棠撥炭的手一頓:"十七。"




"和我一樣。"楚瑤把茶杯放在膝上,擡起頭看她,"你小時候在魔宮長大?"




殷九棠把銀簪擱下,靠進身後的牆裏。銅爐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躍,那雙桃花眼半阖着,像在翻一個很久遠的櫃子:"三歲之前的事記不大清了。就記得我爹總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滿宮跑,宮裏很大,比這谷裏大得多,到處都種着一種紅花,一年四季都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講別人的事。楚瑤看着她,她此刻的樣子和劍坪上剝花生的那個少女重疊在一起——笑吟吟的,慵懶的,可深處壓着的東西始終沒有散去。




"你爹,"楚瑤斟酌着開口,"他是什麽樣的人?"




殷九棠沉默了一會兒。銅爐裏的炭噼啪炸了一聲,她伸手把濺出來的火星子拍滅。"外人說他殘暴嗜殺,說他屠了三個小宗門,說他死有餘辜。"她擡起眼看楚瑤,桃花眼裏那層暗紅在火光中翻湧,"可他死的時候把我塞進密道裏讓我跑,血把整面牆都染紅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好好活着'。"




楚瑤沒接話。她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印記,暗金色的細絲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光。這是那個人的血。她從未見過他,甚至今天之前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他的血在她體內流了十七年,像一條從未與她相認的根。




"你們找了我二十年,"楚瑤說,"就是為了讓我回去重新把魔宮撐起來?"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一半吧。"她站起身走到桌邊,從那卷泛黃的帛書中抽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楚瑤接過一看,是那幅被血浸透的白帛,帛面上繪着那簇花苞狀的暗紅紋路,和她腕上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




"爹臨死前畫的。"殷九棠指着帛面右下角一小行褪色的字,"他說找到胎記成型的人,帶她回來。他不止是為了魔宮——你看這行字。"




楚瑤湊近火光去看,那行字被血漬蓋了大半,只餘幾個模糊的字跡可辨:"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血契同源,渡之可續命。殷破天臨死前将半數血脈渡入一個嬰兒體內,與其說是為了保存魔尊血脈不滅,不如說是在給自己留一條續命的退路。只要那個嬰兒活着長大、魔血蘇醒,他就有機會将血脈渡回自己體內,起死回生。




可殷破天已經死了二十年了。那個退路永遠用不上了。




"所以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拿你當旗幟,"殷九棠把帛書收回去,低着頭沒有看她,"至少……不全是。我只是想看看爹拿命換回來的那個嬰兒長什麽樣。"




楚瑤攥着那只茶杯,裏面的藥茶已經涼了。她看着殷九棠垂着眼撥弄炭火的側臉,忽然覺得她也沒有表面上那麽游刃有餘。她只是一個三歲就被塞進密道跑掉的小女孩,懷裏揣着一幅血帛,在荒野裏摸爬滾打了十四年,把赤煉魔宮的舊部一個一個找回來,在陰溝般的斷崖下守着複興的執念。她找上楚瑤時那種篤定和鋒利,底下壓着的是十四年獨自一人的孤寂。




"我不會替你複辟魔宮,"楚瑤說,"但我會學控住魔血的方法,學完了就走。"




殷九棠擡起眼看她,忽然彎了彎嘴角:"說了不攔你。你這姑娘怎麽這麽犟?跟墨長淵一個德行。"




楚瑤被她那句"跟墨長淵一個德行"刺了一下,垂下眼沒接話。殷九棠看在眼裏,把銅爐的火撥旺了些,站起來從角落的櫃子裏翻出一床厚毯子扔給她:"今晚先睡這,明日我帶你去密窟看秘錄。你腕上的印記還能撐幾日,但拖久了不行。"




楚瑤接住毯子,毯子散發出乾燥的草藥味,比她自己偏殿那條被團子踩滿了貓毛的舊毯子暖和多了。她抱着毯子蜷在獸皮墊上,閉上眼睛時腦海中卻全是方才回頭看見的那一幕——太虛殿的白點正在夜色中縮小、熄滅,像一盞燈被人吹熄了,而她的師尊正坐在那盞燈下。




他會不會已經發現她不見了?他會不會在找她?他的玉……




"殷九棠。"她閉着眼叫了一聲。




"嗯?"




"師尊的寒玉快碎了,我走的時候它已經裂得很厲害了。"她把臉埋進毯子裏,聲音悶悶的,"他不會死吧?"




殷九棠在銅爐另一邊坐下,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她安靜了片刻才開口:"墨長淵那個人,命硬得很。二十年前我爹全盛時期他都能一劍劈開魔宮整座山門,如今就算玉碎了,他也不至于當場斃命。只是修為會跌,可能跌得很厲害。"




楚瑤翻了個身面對牆壁,把毯子拉到鼻尖,沒有再說話。殷九棠聽着她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知道她終于睡着了。她獨自坐在銅爐前撥弄炭火,火苗将她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的模樣。滿牆的血,暗金色的細絲從經脈裏爆出來,将他那張原本豐神俊朗的臉炸得四分五裂。她當時三歲,什麽都記不全了,唯獨那個畫面像烙鐵一樣焊在她腦子裏。如今楚瑤手腕上也開始浮現同樣的金色細絲,雖然還只有一點點,可那紋理和她記憶裏父親死前的一模一樣。




殷九棠将手裏的銀簪擱下,閉上眼吐了一口長氣。




天璇山上,墨長淵已經從青玉地面上站了起來。他唇角那道暗色的血痕已經乾涸,被他擡手擦去。太虛劍橫在膝前,劍身嗡鳴已歇,他将劍握在手中緩緩起身。丹田中魔血的翻湧被他以最後幾道靈力強行壓住,胸口寒玉每跳動一下就碎一分,可他的背脊仍是直的。




他走到殿門口推開大門。夜風裹着雪沫子撲面而來,吹散了他鬓邊幾縷碎發。他望着山腳的方向,結界上那道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像一根被掐斷的線。他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手,指腹下太虛劍的劍脊冰涼堅硬,像從前每一次他持劍出山時的觸感。




"備馬,"他對着暗處說,"我不禦劍。"




暗處的人影猶豫了一瞬:"尊上,您的傷……"




"備馬。"




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裏壓着的東西讓暗處那人再不敢多言,俯身退了下去。墨長淵站在殿門口,漫天飛雪落在他玄色的肩頭。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态撐不了禦劍太久,如果強行以靈力催動太虛劍飛行,到一半可能就會從半空中栽下去。馬雖慢,可他不能倒在她找到方法之前。




他得活着走到她面前。




太虛劍在他手中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應他心底那道無聲的念頭。他低頭看着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眉眼——霜雪般的神色底下,有一簇他以為早已被寒玉凍斃的火苗正在微弱地跳動。




"等着。"他說。那話不知是對着太虛劍說的,還是對着那道已經消失在遠方的氣息說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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