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2 /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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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偷渡




天還沒亮,楚瑤就把那只胖橘貓往床底下塞了三次。




胖橘叫"團子",是兩年前在後山撿的。那天她去采雪蓮,聽見石縫裏有細弱的叫聲,扒開一看,一只巴掌大的橘色幼崽凍得瑟瑟發抖。她把它揣在懷裏帶回偏殿,用靈力溫了一夜,才救回來。團子長大了就賴着不走,整日在院子裏橫沖直撞,把蘇衍種的靈草踩得東倒西歪。好在她偏殿偏僻,師尊從不來,這事便瞞了三年。




"噓,別出聲。"楚瑤把最後一截貓尾巴塞進床底,拍拍手站起來。床底下傳來一聲不滿的呼嚕。




蘇衍倚在門框上,懷裏抱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看她這副做賊模樣,無奈地搖頭:"你還養了貓?"




"別讓師尊知道。"




"你偷溜下山,私養靈寵,違抗師命,"蘇衍一個一個掰着手指,"回頭師尊若發現,你打算挨幾道天雷?"




楚瑤系好灰鬥篷的帶子,帽子壓得很低,只露一雙亮晶晶的杏眼:"那就別讓他發現。"




她踮腳往蘇衍身後張望,晨霧還沒散,太虛殿的方向一片寂靜。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有些怯了。七年來她最遠只到過後山的雪蓮坡,再遠的地方,師尊不讓去。她說不出山上哪裏不好,有師尊,有師兄師姐,有團子,有每年冬天煮不完的桂花羹。可每到夜深人靜,她趴在窗臺上望着山下雲海中偶爾透出的燈火,心裏就泛上一陣說不清的癢,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撲騰,想飛出去。




"走吧。"蘇衍朝她伸手。





楚瑤抓住他的手,指尖有些涼。兩人避開巡山弟子的路線,從後山一條極窄的棧道往下攀。那棧道年久失修,木板咯吱咯吱響,山風從腳下灌上來,吹得鬥篷獵獵翻飛。楚瑤往下看了一眼,雲霧翻湧,深不見底,腿肚子猛地軟了一下。




"怕了?"蘇衍在前面兩步,回頭看她。




"不怕。"她咬牙跟上去,手心全是汗。蘇衍沒拆穿,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走了近一個時辰,腳底終于踩上實地。楚瑤回頭望了一眼天璇山巅,太虛殿隐在雲層之上,只露出一個尖尖的琉璃檐角,日光落在上面,折出一小片碎金。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只鳥,拼命往山上飛,師尊站在殿門口看着她,眼神很冷,說"你不該來",然後殿門合攏,把她關在風雪外面。




她甩了甩頭,把那個夢從腦子裏趕出去。




山腳下的小鎮叫落雪鎮。天璇山終年積雪,雪水彙成溪流穿鎮而過,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發亮。楚瑤跟在蘇衍身後走進鎮子,整個人像被點了xue,走兩步就要停下來。




賣糖葫蘆的草靶子上插了滿滿一圈紅果子,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日頭底下亮晶晶地發光。捏面人的老頭手指翻飛,幾下就捏出一只活靈活現的小兔子。路邊攤的陽春面冒着熱氣,蔥花浮在湯面上,香味飄過來勾得她肚子咕咕叫。楚瑤站在街中間,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擱,每一樣都想湊近了看。




"二師兄!"她拽住蘇衍的袖子,指着對面一個吹糖畫的老頭,"那個那個!"




蘇衍掏錢買了只糖蝴蝶遞給她。楚瑤捧着薄薄一片糖,湊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舍不得下口。蘇衍笑她:"出息。"




"我在山上七年,連糖葫蘆都沒吃過。"她小小咬了一口,糖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眯起眼。蘇衍的笑意淡了淡,沒再說話。




兩人在鎮上逛了小半日,楚瑤懷裏揣滿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一面圓鏡子,一串風鈴,幾塊色彩奇特的石頭,還有一包桂花糖。那只糖蝴蝶早吃完了,嘴角還沾着一點糖渣。日頭偏西時蘇衍帶她往鎮東的客棧走,那客棧門臉不大,挂着一塊掉了漆的木匾,上頭寫着"歸雲"二字。




掌櫃是個圓臉婦人,笑眯眯地遞來兩把銅鑰匙。楚瑤接鑰匙時餘光瞥見客棧角落坐着一個紅衣少女,正低頭喝茶,側臉被黑發遮了大半,看不真切。她沒太在意,跟着蘇衍上了樓。




夜裏她翻來覆去睡不着。客棧的床太軟,被褥有一股陌生的皂角香,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開窗戶往外看。




落雪鎮的夜很靜,月光灑在青石板上白蒙蒙一片。遠處天璇山的輪廓黑沉沉卧在天際線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楚瑤望着那個方向,不由自主想起師尊。他現在在做什麽?還在閉關嗎?有沒有發現她跑了?她想這些時并不覺得怕,心裏反而湧上一絲說不清的委屈,像小時候做錯了事等大人來抓,又盼着大人別來。




她伸手進懷裏摸了摸,指尖觸到一枚溫熱的青玉扣。那是臨走前她從太虛殿外的欄杆上掰下來的。她知道不該這麽做,可她就是想帶一件他的東西在身邊,好像這樣就不那麽慌了。




她對着月亮小聲說:"師尊,我就看一眼,看完就回來。"




月亮不答她。遠處天璇山巅的雪光冷冷地亮着,像一只阖不上的眼睛。




楚瑤不知道的是,此刻墨長淵正站在太虛殿最高的飛檐上,遙遙望着落雪鎮那一點微弱的燈火。山風獵獵,吹得他玄色道袍翻卷如墨,他一動不動,目光穿過百裏雲海,精準地落在那扇亮着燈光的窗上。




她沒睡。




他看見那扇窗被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探出來,仰頭看月亮。月光勾出她側臉的輪廓,比白日少了些倔強,多了些她不自知的柔軟。墨長淵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尊上,"暗處有人現身,"楚瑤姑娘已抵達落雪鎮。"




"知道。"




"是否要……"




"不必。"墨長淵收回目光,轉身欲回殿內,腳卻釘在飛檐上挪不動。半晌,他擡手按了按心口,萬年寒玉冰涼如初,可他知道,那道極細極小的裂紋正在擴大,像冰面下無聲蔓延的裂痕,只等某一刻徹底崩碎。




暗處那人猶豫了一下,終是退下了。




墨長淵獨自立在飛檐上,聽着百裏外那扇窗終于滅了燈。她睡了。他本該打坐,雙腿卻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風越來越大,天璇山的雪又開始落了,紛紛揚揚覆了滿山滿殿,也覆了他玄色的肩頭。




"楚瑤。"他極輕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只有雪聽見了。




天亮時分楚瑤是被隔壁蘇衍的敲門聲驚醒的。她翻身下床,團子不在身邊,昨晚的夢又來了——還是那只飛不上去的鳥。她把青玉扣重新貼肉藏好,推門出去時蘇衍已經收拾齊整等在走廊裏。




"試劍大會今日開,蒼梧山那邊午時便封場了,咱們得趕早。"蘇衍遞給她一個饅頭,"路上啃。"




楚瑤接過來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問:"遠不遠?"




"半日腳程。"




兩人下樓時楚瑤又看見了那個紅衣少女。她坐在同一張桌上喝茶,面前擺着一碟花生米,一粒一粒慢悠悠地剝着。這回楚瑤看清了她的臉,約莫十六七歲,生得極為豔麗,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粒朱砂小痣,襯得那張臉像雪地裏燒了一簇火。她擡起眼皮看了楚瑤一眼,沒說話,嘴角彎了彎。




楚瑤被她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心跳快了一拍,低頭快步跟着蘇衍出了門。




去蒼梧山的路上人越來越多,各門各派的弟子三五成群往同一方向趕。有的禦劍從頭頂掠過,有的騎着靈獸大步流星,還有的跟楚瑤一樣靠兩條腿走。她混在人堆裏,灰鬥篷和旁人五光十色的法衣比起來寒碜得紮眼,可她渾然不覺,一路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




到劍坪入口時,前面圍了一圈人。楚瑤踮腳望進去,竟是那個紅衣少女被人堵在了路上,為首一個藍衫男修上下打量她,語氣輕佻:"姑娘獨自一人?可知這劍坪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




紅衣少女懶洋洋擡眼:"自然知道。不夠格的人,進不去。"




"你——"藍衫男修臉色一僵。




少女從袖中摸出一塊令牌晃了晃:"滄瀾劍宗的觀禮令牌,夠格了?"




"滄瀾劍宗"四個字一出,周圍人紛紛讓開道。藍衫男修面色難看,哼了一聲,到底沒再攔。紅衣少女收了令牌從人群裏穿出來,經過楚瑤身邊時腳步忽然一頓,桃花眼落在她臉上,微微眯了眯。




"有意思。"她低低說了一聲,像自言自語。一縷極淡的檀香從她袖中飄出來,擦過楚瑤的鼻尖。少女随即邁步走遠了,背影融入前方熙攘的人潮裏,那點朱砂痣在日光下紅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楚瑤怔在原地。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只有饅頭和昨夜客棧皂角的淡香。




"小師妹?"蘇衍回頭喚她。




"來了。"她快步跟上,心裏那陣莫名其妙的不安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殷九棠走出去十步之後,袖中的手指正微微發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裏。那雙桃花眼裏沒有半分方才的笑意,只餘一片幽沉的暗紅,像岩漿在冰層下翻滾翻湧。




赤煉魔宮上下尋了二十年的東西,竟藏在太虛劍尊的關門弟子身上。




呵。墨長淵,你瞞得真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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