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何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何物
抄到第一百六十七遍的時候,楚瑤發現自己的字在抖。
不是手腕酸了的那種抖。是每一筆落下時,筆尖會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滑一小段距離,像有人從身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肘關節。她盯着紙面上那個"心"字,三點的最後一撇歪出去老遠,生生将"心"寫成了"必"。
她放下筆揉了揉手腕。那圈淡紅色的印記比昨日又深了些,圈內的細絲已經交織成網,隐隐泛着一層暗金色的光。她湊近了看,那些細絲竟在皮下緩緩浮動,像有生命的東西在游走。
"不疼。"她對團子說,聲音卻沒什麽底氣。
團子趴在案頭看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圓圓的眼睛裏映着她腕上那圈光。楚瑤把袖子拉下來遮住印記,重新提筆。這次她握緊了筆杆,胳膊繃得死緊,一個字落下去倒是不抖了,可寫着寫着整個人忽然一陣眩暈,眼前發黑,筆杆"啪"地掉在紙上,墨汁濺了滿紙。
她伏在案上緩了好一會兒,頭暈才慢慢退去。爬起來時紙上那攤墨已經洇透了三層宣紙,這一天半的功夫白費了。楚瑤盯着那團墨跡,忽然想起昨夜師尊在太虛殿裏抓住她手腕的模樣。他指尖按在她印記邊緣時的那種力度,他收回手時指尖的顫抖,他說的那句"這幾日不要出門"——聲音平穩,可她分明聽見了他尾音裏一絲極細微的緊。
師尊在瞞她什麽。
偏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蘇衍提着一只食盒走進來。他看見楚瑤伏在案上臉色發白,快步上前把她扶起來:"小師妹?你不舒服?"
楚瑤搖搖頭,又點了下頭。蘇衍探手試她額溫,觸手滾燙,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發熱了?你修為再不濟也不該染風寒,怎麽回事?"
"二師兄,"楚瑤抓住他的手,掌心也是燙的,"你老實告訴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
蘇衍的手僵了一下:"什麽什麽東西?"
"師尊前幾日看見我手腕上的印記,臉色都變了。他不讓我出門,他看我的眼神……"楚瑤咬住下唇,"和以前不一樣。"
蘇衍沉默了一會兒,把食盒放在案上:"你先吃飯。"
"二師兄!"
"我不知道。"蘇衍說這話時沒看她,"師尊的事,從不跟我講。"
楚瑤盯着他。蘇衍在她面前從不撒謊,每次說謊時耳尖會泛紅,此刻他的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她慢慢松開他的袖子,縮回案後,低頭看着紙上那團洇開的墨跡。
"二師兄從小就在天璇山,"她說,聲音很輕,"師尊的事你不全知道我信。可我出事之前你從沒在我面前耳尖紅過。"
蘇衍閉了閉眼。他站在案前,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半晌,他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小師妹,你信我。師尊不讓你知道,一定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就不告訴我?"楚瑤忽然擡起頭,眼底有淚光一閃而過,被她忍了回去,"七年前他把我撿回山上,我問他我是誰,從哪裏來,爹娘是誰,他都不說。我以為他也不知道,以為我只是山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可如今我手上長出了這個東西,他看見了,卻只讓我抄經。二師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身上不對勁。"
蘇衍看着她眼底那汪壓着沒掉下來的淚,喉頭哽得生疼。他想告訴她,想說他隐約知道一些,師尊閉關那幾日他曾無意間聽見師尊與暗衛的對話,聽見了"魔胎""血脈""赤煉魔宮"這些詞。可他不敢說,師尊千叮萬囑不許告訴小師妹。
"我……去給你拿些退熱的藥。"蘇衍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偏殿的門開了又合。楚瑤獨自坐在案後,團子跳上她膝蓋蹭了蹭她的手腕,她低頭看着那圈印記在皮下浮動着暗金色的光。忽然她心口猛地一跳,整個人像被什麽從裏面撞了一下,五髒六腑都跟着震了一震。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息之間便消失了,可她伏在案上大口喘氣時,感覺到那股異樣的力量正在她經脈裏緩慢游走。
像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蘇醒了。
太虛殿中,墨長淵猛地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他胸口那枚萬年寒玉在這一瞬間燙得幾乎要燒穿他的皮膚,丹田中鎮壓的魔息瘋狂沖撞封印,他靈力傾注而下,勉強壓住,嘴角卻溢出一縷暗色的血。他擡手抹了,邁步往偏殿走。步幅極大,快得像在禦風,玄色的袍角翻飛如墨。
偏殿的門被他推開的瞬間,楚瑤正伏在案上瑟瑟發抖。她渾身燙得驚人,袖口滑落之後那圈印記正在加速擴展,暗金色的細絲沿着她的小臂向上蔓延,像藤蔓纏上枯枝。
墨長淵一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楚瑤擡起頭看見他時,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師尊……我好熱……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動……"
墨長淵沒說話。他另一只手覆上她小臂,靈力順着經脈灌進去,将那團正在蘇醒的魔息強行壓制下去。那魔息碰到他的靈力便劇烈反抗,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碰撞沖撞,楚瑤痛得喊了一聲,身體蜷縮起來。
"忍一忍。"墨長淵的聲音極低,帶着壓不住的急。
靈力一層一層疊上去,像冰封凍着岩漿。那團魔息終于被暫時鎮住,暗金色的光芒從她手臂上漸漸退去,只餘那圈淡紅的印記還浮在腕間。楚瑤渾身的滾燙慢慢降下來,她軟在墨長淵臂彎裏,像被抽乾了力氣。
墨長淵一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還扣在她腕上。兩人的距離近得他能數清她被汗浸濕的睫毛。他低頭看着她慘白的臉,胸口那枚寒玉在方才的靈力對抗中又裂了數道,細碎的裂紋已經密如蛛網,只差一觸便要碎盡。
"師尊……"楚瑤虛弱地睜開眼,"我到底……是什麽?"
墨長淵看着她。她眼底有淚,有怕,有前所未有的茫然。她從來都是倔的,七年前在雪地裏拽着他袖角不松手的那個女孩,如今終于開始害怕了。怕的不是傷痛,是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就在舌尖上——她體內封印着上古魔尊的半數血脈,他百年前剜心鎮魔正是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他帶她回山七年半步不離正是為了等一個徹底根除魔息的法子。可他說不出口。說出來,她會用什麽樣的目光看他?
"你是楚瑤。"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雪落在窗臺上。
楚瑤的眼淚順着臉頰滑下來。她擡起那只被他扣着的手,指尖碰了碰他袖口銀線雲紋的繡邊,像小時候睡不着跑去他殿外跪着時做過的那個動作。她那時候小,以為師尊無所不能,只要他站在身邊天塌下來也不怕。可此刻她分明看見了他眼底深處那層藏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墨長淵把她的手腕放回她膝上,站起身。
"這幾日不要抄經了。"他背對着她說,"好好休息。"
楚瑤蜷在案角,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門合攏之後偏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團子在她腳邊嗚嗚地叫。她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圈印記,它安靜了,可她知道它還在,在皮肉下面等着下一次蘇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師尊給她渡靈力時她處于半昏迷狀态,神志不清間好像看見了他心口的位置有什麽東西在發亮。那光透出他玄色的衣袍,是瑩白的,像一塊即将碎裂的玉。
師尊的心口,怎麽會有一塊玉?
楚瑤把臉埋進膝蓋裏,團子鑽進她臂彎蹭了蹭她的臉頰。她悶聲說:"團子,他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團子沒法回答她。
太虛殿中,墨長淵獨自立在窗前。他解開了衣襟的盤扣,露出胸口那枚萬年寒玉。玉面已經布滿裂紋,像被摔過的薄瓷,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齑粉。玉下壓着的那道疤痕——百年前他親手剜心時留下的——正在隐隐作痛,仿佛那顆被抛棄的心髒在寒玉深處重新跳動起來。
他擡手按在玉面上,指尖觸到每一道裂紋的走向。寒玉的涼和疤痕的燙交織在掌心,像冰與火同時啃噬着他的血肉。
"來得及。"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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