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暮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暮火
第七日午後,殷九棠把楚瑤叫到了谷地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四面被崖壁環着,頂上漏下來一方狹長的天。殷九棠站在空地正中,腳邊畫了一個半人高的圓圈,圈內用朱砂塗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左手還纏着布條,右手執一根朱砂筆,在圈外又添了幾筆收尾。
"上來。"她朝楚瑤招了招手。
楚瑤跨進圈子裏。腳一踩上那些符文便覺一陣微熱從鞋底湧上來,像踩在曬暖了的石板上。殷九棠在外圍走了一圈,用朱砂将圈沿補全了,然後退到三步之外看她。
"把你的血滴在符文正中。"她說。
楚瑤咬破指尖,一滴血珠墜下去落在朱砂圓心的位置。那滴血滲入符文的瞬間,整片朱砂地亮了一亮,暗紅色的光沿着紋路游走了一整圈,然後慢慢暗下去。殷九棠眯眼看了看,點了點頭:"符文認你了。這圈能護住你三炷香的時間,外面的人攻不進來。萬一黑焰堂的人比預計來得快,你躲進去。"
楚瑤低頭看着腳下那些漸漸暗下去的符文,擡起頭來:"那你呢?"
"我在外面打。"
"你一個人?"
殷九棠把朱砂筆別回腰間,擡了擡下巴指向崖壁邊緣:"谷裏二十個人,雖然不多,打一陣子還撐得住。"她說完這話時目光往東南方向瞥了一下,極快,但楚瑤捕捉到了。殷九棠也在感應那個方向——墨長淵的氣息正在逼近,她作為赤煉魔宮的少主,對太虛劍尊的劍意有一種天然的警覺。
"他還有多久到?"楚瑤問。
殷九棠沉默了一瞬,低頭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照他的速度,快則兩三日,慢則四五日。他沒法禦劍,馬又慢,多半還要路上停下來調息。他丹田裏的魔血反噬不會讓他趕得太順利。"
楚瑤攥了攥袖口。兩三日。她這兩天練完了前五句口訣,第六句殷九棠還在譯,可她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口訣不夠,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兩三日之內控住一整條血契脈。如果師尊到了而她還沒練成,兩半魔血一見面便要強行合一,到時候她就算控住了自己的半血,他丹田裏那一半也會本能地往她身體裏撲。
"殷九棠,"她開口,"如果師尊到了,我的血會主動去吸他丹田裏那一半,對不對?"
殷九棠蹲在圈外拿小石子畫圈,頭也沒擡:"血契的本能是這樣。兩半血脈分開了二十年,一旦靠近就會拼命往一起合。你練控血口訣就是為了壓住這個本能,讓你的血不聽它的召喚。可墨長淵那一半他沒有練過控血,他靠的是玉鎮着。現在玉快碎了,他的半血已經不太聽他的話了。"
楚瑤蹲下來隔着朱砂圈的邊界看着殷九棠。殷九棠手裏那根小石子在地上劃拉出一串毫無意義的圈圈線線,她垂着眼,那粒朱砂痣在午後日光裏微微反着光。
"我能練成第六句嗎?"楚瑤問。
殷九棠扔了小石子擡起頭,看着她:"你前五句只用了三天。我爹當年練完全部九句用了大半年。你比他有天賦,但你時間不夠。"
"那怎麽辦?"
殷九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點點無奈,一點點豁出去的意味。"你第六句今晚就能譯出來,明天一整天你練它。後天如果黑焰堂沒來,你還有一天。後天晚上如果墨長淵到了,我替你擋他。"
楚瑤愣了一瞬:"你擋他?你打不過他。"
"我知道打不過。"殷九棠轉身往石室方向走,"可我能擋他一陣。一炷香也好,半炷香也好,你多練一會兒,哪怕多鎖住一息也是賺的。"
楚瑤跟着她站起來,看着她往石室走去的背影。那背影瘦而直,左臂的布條在風裏微微飄着,紅衣的後擺沾了些草屑和土。
"殷九棠。"她喊了一聲。
殷九棠沒回頭,只是舉起沒受傷那只手朝後擺了擺,示意她不用說了。楚瑤站在朱砂圈裏看着她消失在石室暗處,胸口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潮澀,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她低頭看着腳下那些朱砂符文。那圈暗紅色的光在她血滴滲入之後便安安靜靜地蟄伏着,像一條盤起來的赤蛇。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符文邊緣,指尖碰到朱砂的觸感粗糙而溫熱。
這個人在她身上賭了這麽多。
傍晚時分殷九棠從石室裏出來,手裏攥着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她把紙遞給楚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左臂的傷口大概又疼了,她一直保持着右肩微微往前傾的姿勢。
"第六句譯出來了。"她把紙放在矮桌上,"但這句跟前面都不一樣。前面五句是讓你控自己的血,第六句是讓你控別人的。"
楚瑤把紙拿起來看。殷九棠的字比她想象中工整,每一筆都用力壓得很深。"竊血為引,反客為主"——八個字,每一個她都認得,可連在一起看得她後背一陣發涼。
"這句的意思是,如果師尊體內的半血因為玉碎了失控湧過來,你可以在它靠近的時候用這句口訣反過來控住它,讓它的走向聽你的。"殷九棠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風險在于,你控的是別人的半血,它和你體內那半同源,但畢竟是在別人身上養了二十年,野得很。你反控的時候兩半血會在你們中間互相拉扯,萬一拉不住,兩半一起爆。"
楚瑤把那張紙攥在手裏。紙邊被她捏出了褶痕。
"你跟我說實話,"她擡起眼看着殷九棠,"我有多大把握?"
殷九棠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杯裏暗紅色的茶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三成。"
三成。楚瑤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道已經淡成粉色的印記。三成,比師尊說的五成還低。可她如今只有這條路了,師尊的玉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兩半血脈之間那道牽引力一天比一天強,她今天在練第五句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東南方向那個氣息在靠近,每近一裏她的心跳就亂一拍。
"三成我也練。"她把紙折好放進懷裏。
殷九棠擡眼看她,那雙桃花眼裏那層暗紅沉沉的,壓着一層她沒開口說的話。楚瑤看着她,忽然伸手從碟子裏拿了一粒花生剝開遞過去。殷九棠接過來嚼了,嚼得很慢,腮幫子微微鼓着。
"你明天一整天都在圈裏練這句。"她咽下去之後開口,"我讓人在谷口加了三重預警,黑焰堂的人一靠近我就知道。墨長淵若來了,也有人先報。你只管練你的,別的不用想。"
楚瑤點了點頭。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攏,谷地裏亮起了第一簇火把,橘紅色的光在崖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遠處隐約傳來幾聲夜枭的啼叫,和黑衣人偶爾低語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在這片狹小的谷地裏織成一張薄薄的暮網。
那天夜裏楚瑤沒有睡。她坐在獸皮墊上把那張紙上的八個字反反複複地念了上百遍,念到嘴唇乾裂了也渾然不覺。殷九棠靠在牆角閉着眼,呼吸均勻,可她蜷在毯子下面的手指一直攥着袖口沒有松過。
天快亮的時候楚瑤覺得自己渾身經脈裏有一股異樣的暖意在流動。不是魔血發作的那種灼熱,是另一種更平靜的、像有人在她經絡深處點燃了一簇小火苗的暖。她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上那道印記徹底消失不見了,只剩一圈極淡極淡的粉色痕跡,像一枚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舊印章留下的殘影。
她攥了攥拳,又松開。經脈裏的那些細絲安安靜靜地蟄伏着,她的意念随時可以放出去将它們鎖住或引導。前五句口訣她終于練到了收放自如。
第六句,反客為主。她今天要練的是這個。
窗外天光正在一寸一寸亮起來。谷口的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鈴響——預警的第一重。楚瑤猛地站了起來,殷九棠在同一刻睜開眼翻身而起,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石屋裏撞在一起。
"來了。"殷九棠說。
她轉身推門出去,紅衣的衣擺翻飛如一面展開的旗。楚瑤攥着懷裏那張紙跟在她身後跑出石屋,晨風灌進衣領冰涼刺骨。谷地的上空,遠處的天邊翻湧着一團暗紫色的雲,正在迅速朝這個方向壓過來,像一面被風鼓滿的旗。
黑焰堂來得比預計早了整整兩日。
而東南方向的荒野上,那匹老馬正在狂奔。墨長淵伏在馬背上,右手已經完全被暗金色覆蓋,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胛都泛着金屬般的光澤。他低俯在馬頸上,臉頰貼在馬鬃間,胸口那枚萬年寒玉每跳動一下就碎落一小片薄玉,碎屑從他衣襟縫隙裏簌簌地往外掉。
快到了。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就在前方那片山坳後面。近了,近得他閉着眼都能描摹出那座斷崖的形狀。可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了另一團正在逼近的暗紫色魔氣——有別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她。
墨長淵用那只還沒有被魔血覆蓋的左手攥緊了缰繩,把馬催得更快。老馬噴着粗氣四蹄翻飛,将清晨的露水和泥土一起揚向身後。
他聽到了遠處谷地裏傳來的第一聲兵刃相交的脆響。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