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途
走的時候殷九棠沒有送太遠。
楚瑤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那卷帛書、殷九棠抄給她的口訣譯本、灰鬥篷上那道被豹爪撕裂的口子還沒來得及縫補——她正蹲在石屋地上往布包裏塞東西,殷九棠就靠在門框上看着她收拾,什麽話也沒說。等楚瑤站起來背上布包走到門口時,殷九棠才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油紙包。
"路上啃。"她說,和當初在劍坪遞花生時語氣一模一樣。
楚瑤掂了掂油紙包的份量,沉甸甸的熱乎的,大概包了好幾個粗面餅。"你以後——"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覺着怎麽措辭都輕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殷九棠靠在門框上抱着胳膊,左臂的傷口已經換過新布條了,雪白的布面在晨光裏乾淨利落,"你回去養你的靈根,我在這兒守我的谷地。黑焰堂再來打,我照樣砍。"她說完頓了一下,語氣裏那股混不吝的勁頭忽然淡了些,"不過你要是路過蒼梧山,替我去鎮上那家客棧買一包他們的花生。炒得好。"
楚瑤攥着油紙包看着她。殷九棠站在門框裏,晨光照着她的側臉,那粒朱砂痣在光裏紅得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她沒笑,也沒有不笑,只是那樣看着楚瑤,桃花眼底那層暗紅這一次明明白白地透着一層暖意。
"好。"楚瑤說。
她轉身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會走不動的。墨長淵已經在谷地出口處等着了,他的右手暗金色褪到了只剩指尖淺淺一層,左手牽着一匹從谷裏舊部借來的青灰色騾子。他腿上那匹老馬在來的路上力竭死了,被殷九棠的人埋在了谷外山坡上一棵老槐樹下。
"騾子?"楚瑤走近了看看那匹青灰色的畜牲,它耳朵耷拉着打了一個響鼻。
"馬沒有借到。"墨長淵說着翻身上了騾背,動作比前幾日利落了些,可還是帶着幾分傷後的滞澀。他朝楚瑤伸了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
楚瑤握住了那只手借力上了騾背。她坐到他身後,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師尊的背就在她面前,隔着兩層衣料透過來一層薄薄的體溫。騾子邁步的時候她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墨長淵沒有回頭,也沒有拉開她的手,只是輕輕帶了一下缰繩,讓騾子走得穩了些。
兩人一騾穿過谷地的裂隙上了山路,晨風從山坳那邊灌過來,吹得楚瑤額前的碎發往後翻飛。她回頭望了一眼,谷地的入口在晨霧中越來越小,殷九棠的紅衣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崖壁上方那一片被藤蔓半掩的裂隙輪廓還在日光裏淡淡地浮着。
"她哭了沒有?"墨長淵忽然問。
楚瑤搖頭:"沒有。"
"那你呢?"
楚瑤把臉埋進他後背的衣料裏悶了一會兒:"沒有。"
可她知道殷九棠一定站在谷口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的。就像她知道自己在騾背上埋臉的那幾息裏,有一滴沒忍住的淚蹭在了師尊後背上。墨長淵的脊背在她埋臉時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了,保持着那個讓她靠着不會太累的高度。
騾子走得不快。翻過兩座山頭後楚瑤才探出頭來重新坐直。谷地徹底消失在身後了,眼前的道路是新的,山坡上長着密密的白桦林,日光透過樹葉縫隙在路面上撒了滿地的碎金。
"師尊,"她在他身後開口,"你的靈力現在恢複多少了?"
"兩成。"
"那右手呢?"
墨長淵擡起右手動了動手指。暗金色已經褪到了指尖最末的一小截,指關節的活動比昨日又靈活了些。"再過三五日大約能握劍。"
楚瑤嗯了一聲。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探着頭看前面的路,這個姿勢讓她能聞到他領口雪松般的氣息。寒玉碎了之後那氣息裏不再有刺骨的冷,只剩下一種乾淨的、被日光照過的松木味道。
"你靠得太近了。"墨長淵的聲音平平的,可楚瑤看見他耳廓邊緣浮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她故意沒有挪開,反而把下巴又往前擱了一點。"騾子背就這麽大。"
墨長淵沒再接話。可他沒有側身避開。
兩人在白桦林裏走了大半日,傍晚時在一處溪邊停下來歇腳。楚瑤把油紙包裏的面餅拿出來分了,墨長淵掰了一塊嚼得很慢,他坐在溪邊的大石上看水面,暮色将他的側影鍍成暖橙色。楚瑤蹲在溪邊掬水洗臉,掌心靈根的微光在水光映照下亮了一亮。
"師尊,"她洗完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旁邊坐下,"回去之後,我的身份怎麽辦?"
墨長淵側頭看了她一眼。楚瑤把濕漉漉的手往衣擺上擦了擦:"我是太虛劍尊的關門弟子,身上流着魔尊的血。其他師兄師姐知道了會怎麽想?修真界的人知道了會怎麽想?"
"你打算告訴他們?"
楚瑤想了想:"告訴。瞞了太久了。"
墨長淵沉默了幾息。溪水在兩人腳邊嘩嘩地流着,暮色一寸一寸地往山裏沉。"好。回去之後我來解釋。"
楚瑤偏頭看着他。他的側臉在暮色裏輪廓分明,霜雪般的眉眼被暖光柔化了邊緣,整個人比從前在天璇山上那個遙不可及的太虛劍尊近了很多。她忽然發現他在說"我來解釋"時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因為覺得麻煩,而是因為他在替她扛。
"你不用一個人扛。"楚瑤說。
墨長淵轉過頭看着她。溪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流動的金色,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将左手伸過來覆在了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沒有握,只是覆着,掌心的溫熱透過她的手背皮膚傳上來。
"你先扛好自己的靈根,"他說,"別的我來。"
楚瑤低頭看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指節修長,暗金色只剩指尖一小片。掌心的溫度比前幾日又高了些,快和她自己的體溫差不多了。她沒有抽回手,也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溪邊,讓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慢慢拉長融合在一起。
騾子在溪對岸低頭啃草,偶爾甩一下尾巴趕走幾只飛蟲。
他們在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天璇山的雪頂終于出現在了視野盡頭。楚瑤坐在騾子後面遠遠看見那片皚皚的白色時,心裏湧上一陣很複雜的感覺。她離開不過半月,可再看見那片雪頂時好像隔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她離開的時候還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回來的時候體內多了一條完整的魔血通道和一株正在蘇醒的靈根。
騾子在結界前停了步。天璇山的結界感應到墨長淵的氣息便自動打開了一條縫,兩人穿過結界踏上了那條熟悉的青石山道。山道兩側的積雪還沒化,新雪又落了一層覆在舊雪上面,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們沒有走多遠便看見了一個人。
蘇衍站在山道拐彎處的老松下,整個人像被風吹了很久的旗杆一樣又瘦又僵。他的道袍皺巴巴的,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了一層沒刮的胡茬。他看見墨長淵從騾背上下來時面色變了一瞬,可當楚瑤緊跟着從騾背後面露出臉來時,他那張憔悴的面孔像被什麽東西猛地擊中了,整個人晃了一下。
"小師妹——"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往前沖了兩步又剎住了,看着楚瑤從騾背上跳下來站在雪地裏,灰鬥篷上還破着那道口子,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可她站在那裏,完整地、完好地站在了那裏。
蘇衍的眼睛紅了。楚瑤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時他猛地伸手把她拽進懷裏摟住,摟得很緊,像怕她跑了又像怕她碎了一樣。她聞到他身上一股好幾日沒洗澡的汗味和草藥味,可她沒有掙開,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二師兄,我沒事。"她悶在他懷裏說。
蘇衍把臉埋在她肩頭,肩膀抖了好幾下才松開她。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破了的鬥篷到她被風吹紅的臉頰到她握着布包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她掌心那層若有若無的靈根微光上。他瞳孔微微一縮:"你的靈根——"
"長回來了。"楚瑤沖他彎了彎嘴角,"慢慢長。"
蘇衍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墨長淵,墨長淵正把騾子的缰繩拴在老松上,察覺到蘇衍的目光便擡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無波,可蘇衍在那道目光裏讀懂了他從前從未見過的東西——師尊看他的時候,眼底那層萬年不化的霜雪薄了。像冬天快結束時最後一場雪,薄薄的覆着,底下已經有土色隐約透出來了。
"師尊,"蘇衍抹了把臉,聲音還啞着,"你的玉——"
"碎了。"墨長淵系好缰繩走過來,"無妨。"
蘇衍看看他又看看楚瑤,忽然什麽都明白了。他沒有追問,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把這幾天懸了太久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那晚楚瑤終于回了自己的偏殿。推開門的瞬間一團橘色的毛球從床上彈起來撲到她腳邊,團子喵喵地叫着繞着她轉了三圈,尾巴翹得高高的。她蹲下去把貓撈起來抱在懷裏,臉埋進它毛茸茸的肚皮裏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貓味和乾草味沖進鼻腔,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我回來了。"她對團子說。
團子在她懷裏打了個呼嚕,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掃着她的下巴。楚瑤抱着貓走進屋裏,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案上還攤着沒抄完的清心訣,墨跡已經乾透了;銅爐是冷的,灰燼上落了一層薄灰;床上的被子還保持着那天早上她掀開時的褶皺。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天璇山的夜風裹着雪沫子灌進來,涼沁沁的。她掌心那層靈根微光在夜風裏亮了一亮,像在和這座山的寒意打一個招呼。
遠處太虛殿的燈亮着。從前她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時總覺得它離自己很遠,遠得像隔着一整片夜空。如今那盞燈還亮着,可她知道裏面坐着的那個人掌心有了溫度,他的玉碎了,他的心活了,他正坐在蒲團上在等她明早推門進去叫他一聲"師尊"。
楚瑤把團子放回床上,自己趴在窗臺上望着那盞燈彎了彎嘴角。雪落在她攤開的掌心裏,那層微光和雪花的白融在一處,涼絲絲的,她輕輕握了一下手,雪化了,水珠從指縫間滑下去。
風大了起來,她關上窗鑽進被窩裏,團子擠過來蜷在她枕邊,呼嚕打得震天響。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是彎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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