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十三片
下山的路和上次不同。
上一次楚瑤是被殷九棠一路拽着跑的,踉踉跄跄穿過焦林和山坳,滿心驚惶滿身狼狽。這一次她走在墨長淵身邊,步伐穩了,呼吸平了,山道兩側的白桦林在日光中投下斑駁的影,像一幅被細心展開的長卷緩緩向後鋪去。
墨長淵走在她左側,步幅收得恰到好處。他的右手握着太虛劍,劍鞘垂在身側随着步伐輕輕擺動,氣度從容得像下山踏青一般。可他偶爾側頭看她的那一眼裏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繃着,像一根被拉到恰好的弓弦。
"你在擔心什麽?"楚瑤看着他。
墨長淵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謝孤山的碎片收集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他能感知到碎片的位置?"
"血契碎片之間有天然的感應,就像你的魔血能感應到他的動作一樣。他手裏碎片越多,找剩下的越快。"
楚瑤沉默了一會兒。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和瑩白的靈根微光在掌紋中交錯着。她忽然将意念沉入血契通道,讓完整魔血以稍快的速度沿着通道走了一圈,然後閉眼感受那道從西北方向傳來的震動。謝孤山那邊的震蕩比晨間強了一些,像有人在遠處擂了一面鼓。
"他在加速。"她睜開眼,"今早我感覺到的頻率變了,他在以更快速度吸食碎片。"
墨長淵的腳步頓了一頓。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鳳眸微微眯了一下。"你能感應到他的進度?"
"能。完整魔血和碎片同源,他吸食碎片時我的通道壁會有共振。雖然傳過來很遠,可頻率的變化我能分辨。"
"他現在大約到了幾分?"
楚瑤閉眼細辨了一會兒:"他今早的頻率比昨天高了兩成。如果按這個速度,再有七八日他就能把手裏的碎片全部吸完。"
七八日。墨長淵沒有再說話,可他握劍的那只手微微收緊了一瞬。兩人加快了腳步。
第二日傍晚他們到了谷地外圍。楚瑤穿過那片白桦林時遠遠看見了崖壁的輪廓,殷九棠的人比她預想中更早發現了他們,兩個黑衣人從暗處現身攔在了山道前,看清楚瑤的臉之後便側身讓開了路。
"少主在谷裏。"其中一人說。
楚瑤道了謝帶着墨長淵往崖壁裂隙走。穿過裂隙進入谷地時暮色正從谷口合攏過來,殷九棠坐在她慣常蹲的那塊大石上磨一把新刀,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楚瑤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身後的墨長淵身上,挑了挑眉。
"又來蹭飯?"她說。
楚瑤走到大石前蹲下來和她平齊:"謝孤山在收集血契碎片。他有五片以上了,還在找剩下的。如果被他湊齊十三片,他能僞造完整血契半日。"
殷九棠磨刀的手停了下來。她把刀刃翻了個面看着自己映在刀面上的那粒朱砂痣,沉默了兩息才開口:"我知道。前兩天我的人探到他在西北廢村附近搜了幾處舊墓。當初我爹死的時候血契崩散成十三片,我手裏收了四片,剩下的散在各處。他搜走的應該不止五片。"
"你手裏那四片呢?"
殷九棠站起身把新刀別回腰間,朝石室方向努了努嘴。楚瑤跟着她進去時看見矮桌上攤着四枚薄如指甲蓋的暗紫色碎片,排成一行,每一片上都流轉着細密的金色紋路。殷九棠把它們攏起來收進一只黑鐵匣子裏,匣面扣上鎖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四片不能讓他拿到。"她把鐵匣推給楚瑤,"你拿着。你能控完整血契,這幾片碎片對你來說比對我有用。"
楚瑤接過鐵匣掂了掂,份量很輕。"剩下的九片你知道在哪嗎?"
殷九棠靠回椅背裏抱着胳膊,目光在室內暗下來的光線裏沉了沉:"我爹當年血契崩散之後,有三片落在天璇山附近的地脈裏,墨長淵你應該知道。還有兩片在當年被滅的那三個小宗門的遺址地下,地脈相連處嵌着。剩下的四片位置不明,但我的人一直在查。"
墨長淵站在門邊聽了這些話,忽然開口:"天璇山地脈裏的三片,我收過。"
楚瑤和殷九棠同時看向他。他站在暮色與室內的交界處,半邊臉被火光照着,半邊臉落在暗處。"當年斬殺殷破天之後,血契碎片的感應擴散四處。我封了三片埋在天璇山地脈靈眼處,以陣法壓制,不讓它們被外人感應到。"
楚瑤愣了一瞬:"你埋了三片?"
"嗯。"
"埋了多久?"
"二十年。"
二十年。她從七歲到十七歲在天璇山上跑了整整十年,後山雪蓮坡、藏經閣後面的竹林、丹房旁邊的藥圃——那些地方她都跑遍了,可從來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三枚從魔尊血脈中崩落下來的碎片。墨長淵把碎片封印在天璇山的地脈裏,用整座山的靈氣溫養着陣法,讓它們的感應被山川靈氣徹底蓋過去。所以謝孤山這些年才找不到那三片。
"還剩六片。"殷九棠掰着手指,"你手裏四片加天璇山三片已經七片了,謝孤山手裏大概五六片。剩下的六片沒被他找着,也沒在你我手裏。"
"小宗門遺址的那兩片,"楚瑤說,"在哪兒?"
"蒼梧山以南,當年被赤煉魔宮滅門的青崖宗和碧水閣的遺址。那兩處已經荒廢二十年了,地脈混亂,碎片嵌在靈脈斷裂處不好取。"
楚瑤把黑鐵匣收進布包裏背好,站起來。殷九棠看着她收拾的動作,靠在椅背上沒有動。"你打算去挖那兩片?"
"嗯。不能讓謝孤山先拿到。"楚瑤把布包的系帶紮緊,轉頭看了一眼門邊的墨長淵。他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可鳳眸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盞被她帶在身後的燈。
殷九棠也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墨長淵,嘴角那個弧度又浮了起來,帶着點意味不明的味道。她站起來走到楚瑤面前,忽然伸手從自己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塞進她手裏。
"路上吃。"她說,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三個字。
楚瑤攥着那只布袋低頭看了看。裏面透出來一股炒花生的焦香味,微微燙手,像剛出鍋沒多久。"你特意炒的?"
殷九棠轉身去收拾桌案上的東西,背對着她擺了下手:"少問。走吧,別在我這過夜,省得又蹭我一頓飯。"
楚瑤把布袋也收進布包裏,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殷九棠背對着她蹲在矮桌前翻什麽東西,那個紅衣的瘦削輪廓在銅爐的火光中映出一層暖紅色的邊緣。她沒有回頭,可捏着書頁的手指停了一息,像在确認楚瑤走了沒有。
楚瑤沒有喊她。她轉身走出了石室,和墨長淵一起穿過谷地的裂隙回到了暮色籠罩的山道上。殷九棠始終沒有出來送。
兩人摸黑趕了一段路,在一條溪邊停下來歇腳。楚瑤坐在溪邊的大石上把布包裏的花生布袋打開,炒花生的焦香味在夜風中散開來,她遞了一粒給墨長淵。
他接過來吃了。楚瑤自己剝了一粒嚼着,含着那粒花生含含糊糊地開口:"天璇山那三片碎片埋在地脈靈眼處,你當年是怎麽封印的?"
"以劍意為界,陣法壓在上層。靈脈日常流轉經過陣法上方會把碎片的氣息沖刷稀釋,二十年來從未被外界察覺。"墨長淵也剝了一粒花生,動作比從前利落多了,指尖的暗金色已經完全褪盡。
"那如果我們要取出來呢?"
"需要先撤掉陣法。我親手布的,我能解。"
楚瑤點了點頭。她把花生殼攏了攏用石頭壓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溪水在月光下嘩嘩地流着,倒映出一小片碎銀子似的波光。她站在溪邊望着蒼梧山以南的方向,那裏黑沉沉的天際線下隐約有一片低矮的山巒輪廓。
"青崖宗和碧水閣,"她說,"先取這兩片。天璇山的三片埋得穩,不急。"
墨長淵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人并肩站在溪邊,水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首只有兩個人聽的曲子。夜風從溪面吹過來帶着水汽的涼意,楚瑤微微縮了一下肩,墨長淵的左手便擡起來放在了她的肩頭。
那一下放得很輕,像一片落葉沾上水面。楚瑤微微偏頭看着他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指節修長,掌心溫熱,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溫潤的影。
"冷?"他問。
"不冷。"楚瑤說,可她沒有掙開那只手,反而往他身邊靠了靠。兩個人的體溫隔着衣料互相熨着,在夜風裏攏成一小團暖。溪水在他們腳邊流過去,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紋碎成一片又聚起來。
楚瑤低頭看着水面上那一片碎影,嘴角彎了一下。掌心的靈根微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映在水面上,和月光融在一處,看不分明。可她知道它在那,像春天正在一個很遠的地方悄悄趕路,還沒有到,可她聽到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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