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客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客至
那朵雪蓮開了三天。
三天裏它每天早晨在晨光中完全舒展,傍晚暮色降臨時便微微合攏一些,像一個按照日光作息開關的小小燈籠。楚瑤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窗臺前看看它今天開了幾分,給它渡一輪靈根暖流,然後才去太虛殿練劍。後九式比前九式難了許多,第一式她練了兩天還沒完全順手,那種經脈走位和劍勢弧度的配合需要時間慢慢磨。
第四天下午楚瑤正在偏殿裏對着後九式的圖譜比劃第一式的腕勢,團子蹲在桌角陪她看了一會兒就睡着了,呼嚕聲細微而均勻。她擱下譜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窗臺邊碰了碰雪蓮的花瓣。花到了第四天仍是盛開着的樣子,紫色略微褪了一層,從深紫變成了更柔和的淡紫,邊緣的金色脈絡卻比開初時更亮了,像一株植物在習慣了新環境之後開始放出更自在的光。
她正對着花出神,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腳步聲和天璇山上任何人的都不太一樣,輕而快,帶着一種她記憶中熟悉的不耐煩的節奏。她轉身推開偏殿的門走出去,一個人影正好翻過她院牆落了進來。
殷九棠拍了拍手上沾的牆灰,紅衣的下擺卷着風,衣角還挂着一片不知從哪沾來的枯葉。她站穩之後掃了一眼楚瑤的院子,目光掠過窗臺上那株開了花的雪蓮和窗縫裏露出的團子的尾巴尖,最後落在楚瑤臉上。
"你師父的結界不讓我走正門。"她拍了拍衣擺上蹭的灰,語氣和從前一樣懶洋洋的,"我就翻牆了。"
楚瑤看着她站在院中的樣子,愣了片刻之後忽然笑出來。她走上前兩步,從殷九棠衣角上拈掉那片枯葉扔了,然後伸手輕輕抱了抱她。殷九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僵了一瞬,手在身側懸着不知道往哪兒放,耳朵尖迅速紅了起來。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楚瑤的後背把人推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她一遍,"你看起來比上次好多了。靈根長了不少?"
楚瑤攤開掌心給她看。靈根微光在日光中亮着一層溫潤的白,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在白光底下像一條安靜的暗河。殷九棠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掌心,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浮起來,像一株被曬了一整個冬天終于透了點綠意的枯枝。
"你的魔血通道穩了。"她說。
"練到第八句之後就沒出過岔子。"
殷九棠點了點頭,低頭從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解開袋口倒出幾粒炒花生來遞給楚瑤。楚瑤接過來剝了一粒嚼了,焦香酥脆,和上次殷九棠在她包袱裏塞的那包一個味道。她含着花生指了指屋門:"進來說。"
殷九棠跟着她進了屋。她跨過門檻時掃了一眼屋內陳設,目光在窗臺上那朵雪蓮上停了一瞬,又從桌上攤開的太虛劍法後九式圖譜上掠過,最後在牆角那只陶盆旁邊蹲着的團子身上定住了。
"它就是團子?"她蹲下來看了看團子。團子已經醒了,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這個陌生的紅衣人,尾巴慢悠悠地掃着地。殷九棠伸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它的頭頂,團子沒有躲,反而偏着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它挺喜歡你。"楚瑤從銅爐邊倒了杯茶遞過來。
殷九棠接過茶杯在桌邊坐下,喝了一口後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你那件事處理完了?謝孤山——"
"沒了。"
"碎片呢?"
"兩片碎片和謝孤山一起散了。我手裏那些還封在天璇山地脈裏,暫時沒動。"
殷九棠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杯裏浮着的茶沫,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那十一片碎片你還封着。你打算怎麽辦?"
楚瑤在她對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暫時先不碰。我還沒想好要不要用第九句散掉完整魔血。那些碎片和完整血契連着,動了碎片會影響魔血通道,得等我把後九式太虛劍法練完、對魔血的掌控更穩了再說。"
殷九棠擡起眼看着她。"你打算帶着完整魔血繼續修行?"
楚瑤想了想。窗臺上那朵雪蓮在午後的日光中開着,紫色的花瓣和金色脈絡在光影中安靜地亮着。她看着那朵花開口:"我花了那麽多功夫學控血、織通道、練第八句,不是為了最後把它散掉的。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接納了它,就像接納了我的靈根、我的身世、所有從前我不知道的事。我打算帶着它繼續往下走。"
殷九棠端着茶杯靠回椅背裏。她沒有說話,可楚瑤看見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杯子邊緣靠在下唇上時那一點極其微小的弧度,像一個聽到某些話之後終于松了松手裏的東西。她放下茶杯伸手又從布袋裏倒了幾粒花生出來剝着,動作和從前在劍坪上一樣,不緊不慢的,一粒一粒地剝殼。
"你練太虛劍法練得怎麽樣?"她嚼着花生問。
"前九式練完了,正在開後九式。"
"你師尊教的?"
"嗯。"
殷九棠把花生殼扔在桌面上,擡起眼看她。那粒朱砂痣在午後的日光中紅得像一枚浸透了顏色的小印章,桃花眼裏那層暗紅此刻很淺很淺,淺到幾乎透出了底下原本的深褐色瞳仁。"你跟他——"
她話說了一半就停了,擺了一下手像在把什麽多餘的話拂開。楚瑤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自己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那個話頭。她伸手從碟子裏也拿了一粒花生剝起來,兩個人在午後的偏殿裏面對面剝了一會兒花生,窗臺上雪蓮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顫了一下,團子蹲在桌腿旁邊舔爪子,呼嚕聲細碎而安穩。
傍晚時分殷九棠站起來說要走了。楚瑤送她到院牆邊時她翻身前回頭看了楚瑤一眼,暮光落在她那身紅衣上将衣擺染成更深的暖紅色。
"你那窗臺上的雪蓮養得不錯。"她說,語氣随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的靈根應該是适合養東西的那種。好好養。"
她翻過牆去了,紅衣在牆頭一閃便消失在了暮色中。楚瑤站在牆下聽見她落地後快步走遠的腳步聲,輕快的、帶着那種不耐煩的節奏,沿着下山道的方向漸漸遠了。她站在牆下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轉身走回偏殿。
團子還蹲在窗臺上,尾巴圈在陶盆邊沿,那朵雪蓮在暮光中微微合攏着花瓣。楚瑤伸手碰了碰花瓣邊緣,感覺到一層溫潤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她說你養得不錯。"她輕聲對雪蓮說。
花瓣在她指腹下輕輕顫了一下。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攏,太虛殿那盞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隔着半座院子從窗棂間透出來。楚瑤站在窗臺前望着那盞燈亮起來的過程,覺得今天的暮色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也差不多,但好在她每天推開窗的時候花都在開,燈都在亮,人都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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