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朝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朝露
第六日清晨楚瑤是被窗縫裏漏進來的鳥鳴叫醒的。天光還沒大亮,谷地裏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銅爐裏添了新炭,旁邊擱着一碟新烙的餅和一碗清粥。殷九棠不在屋裏,桌上留了張字條:"處理傷口,你練你的。"
她把餅撕開泡進粥裏,一邊吃一邊把那卷帛書攤在膝上繼續讀。第四句口訣她昨晚試了三次,次次鎖不住——"念随血走,勿滞勿逐",那六個字拆開她都認識,湊在一起卻像一團霧。她嚼着餅翻來覆去地念,念到第七遍時忽然被嘴裏的食粒噎了一下,猛咳幾聲才順過氣來。
她把餅咽下去,看着帛書上那句口訣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了——前三句她都在"追"或"等",可這句要她"随"。不是追在血流後面攆,也不是提前堵在前面攔,而是和血流同一個速度同一個方向并肩走。像兩個人同路,不遠不近,并肩而行。
她閉上眼将神識沉入經脈。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正在緩慢流動,她這回沒有追也沒有攔,而是将自己的意念附了上去,和它同一個流速順着血契脈往前走。細絲起初微微一僵,像感覺到了身邊多了什麽東西,可那東西沒有攻擊它也沒有阻撓它,只是安安靜靜地走在一旁。它漸漸放松下來,流速平穩如初。
楚瑤睜開眼,低頭看見腕上的印記沒有暴漲也沒有消退,那些細絲在皮下緩緩流動着,但比之前柔順了許多,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松了半圈。
"成了?"殷九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楚瑤擡頭。殷九棠站在門邊,左臂的傷口換了一卷新布條,手裏端着一碗冒着熱氣的黑褐色藥湯。她走過來把碗擱在矮桌上,在楚瑤對面蹲下來看了看她的手腕,嘴角彎了一下:"居然沒亂竄。你昨晚吃錯藥了?"
"想通了一句話。"楚瑤端起藥湯聞了聞,苦味沖得她皺了皺眉,"這是什麽?"
"固脈的。你那經脈被魔血撐了十七年,突然學會控它了反而容易松塌,喝了養一養。"殷九棠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完我告訴你外面的情況。"
楚瑤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殷九棠遞過來一粒蜜餞,她塞進嘴裏含着才緩過來。殷九棠等她咽完了才開口:"昨晚那波黑焰堂的人回去報信了,最遲三五日他們會集結更多人攻過來。谷裏舊部攏共不到二十人,硬拼撐不了太久。"
"那我趕緊把口訣練完,提前走。"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頭一次沒有帶刺,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你練到第五句了?"
"第四句剛通,還不太穩。"
"那就練。練到第六句能鎖住一炷香再談走的事。"
楚瑤沒反駁,重新攤開帛書開始琢磨第五句。第五句比前四句都短,只有八個字:"血歸血路,命歸我途。"她反複念了幾遍,覺得這句話與其說是口訣,不如更像一句訓誡。血歸血路——魔血有它自己的路要走;命歸我途——可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不能被魔血牽着走。
她閉眼沉入經脈。那些細絲還在緩緩流動,她這回沒有控制它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着它們走完了一整條血契脈。從手腕到小臂,過肘窩繞肩井,最後彙入脊椎兩側的主乾。那一路她什麽都做,只是跟着,像一個看着河水從腳邊流過去的人。細絲走到主乾彙合處時忽然放慢了,像一條長河入了海口,流速驟減。那些暗金色的光從湍急變得平緩,從尖銳變得溫馴,最後安安靜靜地蟄伏在經脈深處,像一條終于找到河道的老魚。
第五句通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楚瑤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的掌心在出汗,可腕上那圈印記已經從暗金褪成了淡紅,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淺痕。
殷九棠一直蹲在她對面沒走。她看見楚瑤手腕的變化,目光微微一凝。"褪色了?"
楚瑤把手伸到她面前。那圈印記确實淡了不少,雖然還有痕跡,但不再是前幾日那種觸目驚心的暗金色,更像一層淺淺的淤青。殷九棠捏着她的手腕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擡頭沖她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裏沒有慵懶沒有戲谑,乾乾淨淨的,像谷地裏今天早上第一縷穿破晨霧的日光。
"你練得比我快。"她說,"我當年學老魔文都學了大半年。"
楚瑤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抽回手把袖子拉下來:"第五句而已,後面還有。"
"第五句是總綱。你通了這句,後面就快了。"殷九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傷口大概還在疼,她動作比平時僵硬些。楚瑤看在眼裏,站起來走到木箱邊又翻出乾淨的布條和一小罐藥膏,指了指殷九棠的胳膊:"換藥。"
殷九棠有點不自在,可還是坐了下來把袖子卷上去。楚瑤拆開舊的布條時看見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愈合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她用藥膏塗了塗重新裹好,動作比昨晚上穩了,沒再發抖。
"你這雙手挺适合給人包紮。"殷九棠看着她打結的手法,忽然說,"在天璇山上也總替人包傷口?"
"山上沒人受傷。"楚瑤把布條收好,重新坐回矮桌邊,"師尊把整座山護得嚴嚴實實的,連只兇一點的靈獸都進不來。我唯一包紮過的活物是團子,它上回追松鼠撞破了爪子。"
殷九棠"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團子是什麽?"
"貓。橘色的,圓滾滾的,我在後山撿的。"
"你還養貓?墨長淵不管?"
"他不知道。"
殷九棠忽然笑出了聲。她靠着牆笑得肩膀直抖,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可嘴角根本壓不下來。"墨長淵那樣的人,被自己的寶貝徒弟瞞着養了只貓。"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要是知道了不得氣死。"
楚瑤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從前在山上的時候極少有人跟她這樣坐着說話,蘇衍雖然待她好可到底差了輩分,師兄師姐們客氣而疏遠。殷九棠笑起來不像話,東倒西歪的,可那種不設防的樣子讓她覺得這個人忽然近了許多。
"殷九棠。"她叫她。
"嗯?"
"你娘是什麽樣的人?"
殷九棠的笑容頓了一下。她靠在牆上看着對面銅爐裏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我娘在我出生那日就沒了。爹說她姓季,是個凡人女子,原本家在江南一帶做藥材生意。"她說到這裏停了停,"爹說娘長得很溫柔,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我,又不全像我。他形容不來,只說她像一朵早春的花,沒來得及開全就謝了。"
楚瑤聽着,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臉頰。她的杏眼彎彎的,和殷九棠那種桃花眼的形狀完全不同。殷破天把季氏的血脈和半血魔尊一起渡進了她的身體,所以她眉眼間的暖意,是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季姓女人留給她的。那個人三成血契未竟便死了,可她的血在另一個孩子的身上延續了十七年,讓那個孩子長成了一雙愛笑的眼睛。
"我娘嫁給我爹的時候,我爹還不是魔尊。"殷九棠忽然又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他那時候只是赤煉魔宮一個普通的旁支弟子,我娘在鎮上開藥材鋪。後來他為了護住娘和我,才一步步走上那個位置的。後來魔血反噬,我娘的血脈承受不住,死在了血契完成之前。"
楚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喉嚨裏堵着什麽,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殷九棠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站起來:"得去前面看看了。你繼續練你的,第六句我今晚譯出來給你。"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背對着楚瑤站了片刻,聲音從門縫裏漏進來,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那雙杏眼,跟爹描述的一模一樣。"
門合上了。
楚瑤獨自坐在石屋裏,攥着那卷帛書的指尖微微發白。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陽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她掌心上,照出一條淡粉色的淺淺紋路——那是方才褪去暗金色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株花謝了之後留在枝頭的枯瓣。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流着的不只是魔血,還有另一些更柔軟的東西。那個叫季氏的女人在十七年前把她的血融了進來,讓她成了一個會笑會哭、會為了別人的事難過的活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帛書重新攤開。第六句還沒譯出來,她先把前五句完整走了一遍——引、等、追、随、歸。她順着血契脈一路走下來,那些細絲在她意念的陪伴下安安靜靜地流淌,像一條馴服了的溪流。
走完第五遍時她忽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那感覺很奇怪,像有什麽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血脈。她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的魔血猛地朝某個方向偏了偏,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她按住心口閉眼去感應那個方向——東南。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正在那個方向移動,緩慢卻持續不斷地朝她這邊靠攏。
師尊。
她的血在認他丹田裏那一半。兩個半血之間隔着千裏山野,可那股牽引力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一頭系在她心口,一頭系在他身上。他正在來的路上。
楚瑤睜開眼,看着自己腕上那圈淺淡的印記在心跳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袖口拉下來遮住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谷地裏陽光正好,殷九棠正站在遠處和幾個黑衣人低聲說着什麽,左臂的布條在日光下白得醒目。
東南方向的天邊有一片極淡的雲在緩慢移動,雲層下面有什麽東西正穿過荒野朝這裏來。她看不見他,可她體內的血在告訴他——她知道了。她感覺到了。他在趕路,她沒有在等死,她學得很快,快得也許他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能好好地、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了。
她攥緊了窗框。指尖泛白,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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