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葬長淵35 / 101 章

正文

前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前夜




楚瑤是在第三天清晨感應到謝孤山的氣息的。




她正蹲在窗臺前給那株雪蓮苗渡靈根,掌心貼着盆沿的邊緣,暖流順着土面滲入根系。那株苗已經長到了近四寸高,莖稈挺直葉片舒展,頂端的第四對真葉正從芽心處緩緩展開,邊緣還帶着一層半透明的嫩白。她的靈根暖流順着葉片脈絡走了一圈,忽然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震蕩從她的血契通道壁上漫上來——不是碎片共鳴那種溫和的震顫,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有人用重物一下一下叩擊地面傳來的震動。




她收手按住心口閉上眼。那道震動來自西北方向,帶着暗紫色的魔焰氣息,沉悶而持續,頻率均勻,像一支正在行進的軍隊的腳步。




"師尊。"她站起來推門出去。墨長淵正好從太虛殿方向走過來,手裏握着太虛劍,鳳眸裏那層溫沉下面凝着一道鋒利的底。他也在同一刻感知到了那道從西北方向逼近的氣息。




"他出發了。"楚瑤說。




墨長淵點了點頭。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兩人在偏殿門外的晨光中相對而立。日光還不太烈,将兩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偏長,一左一右像兩道尚未合攏的門扇。




"多遠?"楚瑤問。




"以他的速度,大約四日路程。"




四日。楚瑤垂眼看着雪地上兩個人之間那半臂的距離,忽然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它。她的鞋尖幾乎碰到了他的靴尖,仰起頭看着他。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金色裏。





"這四日我做什麽?"她問。




墨長淵低頭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臉,杏眼裏沉着的東西很穩,沒有慌也沒有急,像一口在爐火上慢慢燒着的水。他擡起沒有握劍的左手,替她把被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時停留了一瞬,像一片葉子在落定之前被風輕輕托了一下。




"養好你的靈根,"他說,"到時候用得上。"




楚瑤彎了一下嘴角。她退後半步轉身回了偏殿,推門的時候團子正蹲在窗臺上看着外面,尾巴尖垂下來輕輕掃着那株雪蓮苗的盆沿。楚瑤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然後在桌前坐下來把《靈植基礎三十六問》翻到了最後一章。




她沒有在浪費時間。靈根的每一分成長都能在即将到來的對戰中多一分保障。控血訣她已經練到了第八句,完整魔血在她的通道中運轉自如,可她的靈根還在生長期,它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粗壯一分。這四日的每一天她都要好好用起來。




蘇衍在午後來了。他手裏提着一只食盒,裏面裝着剛蒸好的桂花糕和一碗蓮子羹。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時看了一眼楚瑤:"師尊說這幾日山上要加強結界,讓我來告訴你一聲,沒事別往後山跑太遠。"




"謝孤山要來了。"楚瑤說。




蘇衍放食盒的手頓了一下。他站直了看着楚瑤,目光在她臉上仔細掃了一圈,确認她沒有在強撐什麽之後才緩緩吐了口氣。"你打算怎麽打?"




"他手裏只剩兩片碎片,湊不出完整血契。他唯一的辦法是從我身上搶完整魔血。"楚瑤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我不讓他搶到就行。"




蘇衍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頭。力道和從前一樣,輕輕拍兩下就收回去。"小師妹,你要是有需要——"




"需要你幫我看着團子和那盆苗。"




蘇衍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窗臺上蹲着的橘貓和那株翠綠的雪蓮苗。"就這個?"




"就這個。"楚瑤沖他笑了笑,"二師兄,你幫我看着它們,我才能安心在前面站着。"




蘇衍的耳尖又紅了。他別過臉去假裝整理食盒的蓋子,聲音悶悶的:"知道。"




那天夜裏楚瑤沒有睡太早。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把《靈植基礎三十六問》的最後一章看完了,合上書頁時發現窗外的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天璇山的夜空清朗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深藍色琉璃,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地鋪着,像撒了一桌碎鑽。




她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星空。團子擠進她臂彎裏蜷着,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暖乎乎的。她的掌心貼着團子溫熱的肚皮,靈根的微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照亮了一小片貓毛,像月光被揉碎了撒在橘色的絨毛上。




墨長淵不在外面。太虛殿那盞燈亮着,隔着半座院子的距離在夜風中穩穩地燃着。她望着那盞燈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她剛來山上的時候,每天晚上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都覺得自己離它很遠。如今它還在那裏亮着,可她知道了亮着那盞燈的那個人會端着熱羹湯走到她門口,會蹲下來替她包紮膝蓋上的傷口,會在晨光中把她的碎發別到耳後。




她關好窗戶躺回床上。團子跟過來蜷在她枕邊,她把臉埋進被子邊緣蹭了蹭,閉上眼睛之前嘴角還帶着一點弧度。




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驚醒。推開門看見墨長淵站在晨光裏,手裏拿着的不是食盒,而是一截新剪下來的雪蓮花枝。花枝上開着三朵完整的淡紫色雪蓮,花瓣半透明,邊緣泛着一層細密的金色脈絡。他把花枝遞給她,沒有解釋是從哪剪來的,只說了一句:"放在窗臺上,對你的靈根有好處。"




楚瑤接過花枝時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那一下碰觸極短,可她能感覺到他的指腹是溫熱的、乾燥的,穩定得像一座在微風中紋絲不動的山。




"你什麽時候去剪的?"她問。




"天亮前。"




"天亮前你去後山剪花?"




墨長淵沒有回答。他已經轉身往太虛殿走了,玄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遠了。楚瑤站在門口低頭看着懷裏那枝雪蓮,花瓣上的露水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像三朵被他親手摘下來的、還帶着清晨涼意的燈。




她把花枝插進桌上的空瓷瓶裏,團子湊過來嗅了嗅,打了個小噴嚏後滿意地蹲在旁邊看着。楚瑤在桌前坐下來,掌心貼着瓷瓶的瓶壁,靈根微光隔着瓷面渡入花枝的水中。三朵雪蓮在她靈根的滋養下慢慢舒展了一分,花瓣邊緣的金色脈絡更亮了些。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遠處的天際線還沒有暗紫色的煙雲翻湧,可她能感覺到那道正在接近的氣息又近了一些。還有三日。她把掌心從瓷瓶上收回來,翻開《靈植基礎三十六問》重新讀了一遍最後那幾頁關于靈根在戰鬥中輔助運用的章節。




團子蹲在她手邊安靜地陪了她一整天。




到了第三日傍晚,天璇山巅的雪忽然停了一瞬。整座山在那一刻安靜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的咽喉,連風都停了。楚瑤從書頁間擡起頭,掌心的靈根微光跳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天際線西北方向有一道極細的暗紫色煙正在緩慢地向這邊蔓延,像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裏正在擴散。




墨長淵已經站在了太虛殿外的青玉階上。他的玄色道袍被突然靜止的風拂着,太虛劍握在右手中,劍尖垂向地面。他望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暗紫色煙線,鳳眸裏那層溫沉已經被鋒銳覆蓋了。那層鋒銳很薄,像薄冰覆在溫水上,底下是她熟悉的暖。




楚瑤推門走出去走到他身邊。兩人并肩站在太虛殿外的青玉階上,望着遠方那根正在緩慢延伸的暗紫色線。它像一條正在被織進天際的細絲,每一息都往天璇山的方向拉近一寸。




"明晚到。"墨長淵說。




楚瑤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靈根的白光和魔血的暗金紋路在暮色中交相亮着,像兩盞被她同時點燃的燈。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讓自己的肩膀輕輕靠上了他的臂膀。隔着兩層衣料傳來的溫度穩定而溫熱,像一枚被捂熱了太久終歸被她握住的舊玉。




"師尊,"她輕聲說,"明天打完之後,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羹。"




墨長淵沒有側頭看她,可他的聲音在靜止的風裏穩穩地傳過來:"給你做。多放些桂花。"




楚瑤彎着嘴角靠在他身邊,望着天際線上那道正在緩慢逼近的暗紫色線。遠方的雪頂在暮光中白得發亮,像一座被點燃的燈塔正等着為即将靠岸的船照出最後一程路。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雪葬長淵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