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赤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赤芒
楚瑤扣着掌心的暗金色光團站在谷口最前方時,手心裏全是汗。
她沒有回頭。身後的谷地裏靜悄悄的,黑衣人們的呼吸聲壓得極低,殷九棠橫刀而立的影子在她右側投下來。遠處塵土翻湧的方向越來越近,地面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震得碎石在腳下輕輕跳動。
第一頭魔獸從山坳的塵土裏沖出來時楚瑤還以為那是一堵在移動的牆。那東西高足兩丈,渾身覆蓋着鐵灰色的鱗甲,四蹄踏在地上轟隆作響,頭上兩支彎曲的巨角泛着幽藍的光。它的眼眶裏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暗紫色的火在空洞的顱骨裏跳動。
"鐵甲魔犀。"殷九棠說,"皮糙肉厚,正面沖撞力能掀翻一座矮山。"
楚瑤掌心那團光被她捏緊了又松開。完整魔血在她的血契通道裏以固定流速奔湧着,可她從來沒有用它正面對敵過。方才打碎石屋外那顆石頭時她用了一成力,此刻面對這頭魔犀,她不知道要多少力才夠。
"讓開!"殷九棠已經側身閃了出去。她的窄刀帶着暗紅色的刀焰劈上魔犀的前腿關節處,刀鋒與鱗甲相撞迸出一簇火花。魔犀吃痛怒吼一聲,巨角橫掃過來,殷九棠矮身避過,翻身繞到它側面又在同一位置補了一刀。
楚瑤趁那魔犀被殷九棠牽制的間隙将掌心的光團推了出去。暗金色的光擦過空氣時留下一道灼亮的尾跡,打在魔犀的側腹部。那光團像一塊燒紅的鐵烙進了鱗甲縫隙間,魔犀發出一聲慘烈的嘶吼,側腹被灼開一道焦黑的裂口。
"好!"殷九棠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可楚瑤沒來得及高興。第二頭魔獸已經從山坳裏沖出來了,這回是兩頭一起——一頭身形修長如豹,通體漆黑的皮毛上覆着一層流動的暗紫色火焰;另一頭像一只放大了百倍的毒蠍,尾鈎高高翹起,尖端泛着幽綠的光。
"黑焰豹和蠍獸。"殷九棠瞥了一眼,"黑焰豹速度快,蠍獸的尾鈎有毒。別讓尾鈎碰到你——"
話沒說完,那頭黑焰豹已經化作一道殘影撲到了楚瑤面前。它的速度太快了,楚瑤只來得及側身一讓,豹爪從她肩頭擦過,灰鬥篷的布料被撕裂了一大片。她踉跄退了兩步,手掌重新凝光,在黑焰豹第二撲襲來時将光團正正打在它的胸口。暗金色的光穿透了那層流動的黑焰,在黑焰豹的胸腔裏炸開一道裂口。豹子尖嘯着翻滾出去,砸在地上滑出去三四丈。
第三頭蠍獸的尾鈎已經刺到了。楚瑤餘光掃見那道幽綠的光芒直取她的腰腹,她想躲卻來不及了——右腳被碎石絆了一下,身體重心失衡。尾鈎在逼近她腰側的最後一寸處被一柄窄刀橫着架住了。刀身與尾鈎相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殷九棠咬着牙雙手握着刀柄硬扛了一下,整個人被尾鈎的力道帶着往後退了三步,靴子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謝了。"楚瑤站穩後重新凝光。這次她将掌心兩團光同時推了出去,一道打在蠍獸的頭部,一道精準地切斷它的尾鈎連接處。蠍獸嘶叫一聲,毒尾耷拉下來再也擡不起來了。
第四頭魔獸始終沒有出現。塵土還在翻湧,可那片灰蒙蒙的煙塵裏再沒有龐然大物沖出來了。楚瑤喘着氣盯着那片煙塵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明白了。
"他在那裏面。"她說。
殷九棠也看懂了。謝孤山本人就藏在那片未散的塵土後面,那三頭魔獸只是試探,他真正要做的是一直藏在暗處觀察——觀察楚瑤出手的方式、觀察她的控血到了什麽程度、觀察她是不是真的已經把完整魔血馴服了。如今他看夠了。
煙塵裏傳來一陣極低的、帶着嘲弄意味的輕笑。那聲音又乾又沙,像兩塊粗砂石互相摩擦:"小姑娘,練得不錯。殷破天的血脈在你身上沒白費。"
楚瑤盯着那片煙塵,掌心重新蓄上光。她看不見謝孤山的身影,只能鎖定那片氣息的方位。殷九棠也握緊了刀,兩人并肩而立,誰都沒有冒進。
"不過,"那個乾沙般的聲音又響起來,"你體內的魔血雖然是完整的,但你畢竟不是殷破天親自養大的。你的控血訣只練到第七句吧?後面還有兩句,你還沒學全。"
楚瑤沒有答話。她的神識正在悄悄探向那片煙塵裏,試圖鎖定謝孤山的具體位置。
"第八句反噬歸位和第九句血契解脫,你一個都不會。"謝孤山的聲音頓了頓,"如果你在我手裏,我可以教你。"
"你教的我不學。"楚瑤終于開口,聲音平靜。
"那就可惜了。"乾沙般的聲音像退潮一樣慢慢遠去了,塵土也在緩緩沉降,"小姑娘,你且留着你的完整血。魔尊血脈總要有人來接的,你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等你哪天撐不住了,我還在西北廢村等你。"
煙塵散盡了,谷口外空蕩蕩的,只有三頭魔獸的屍體橫在碎石地上。謝孤山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像一滴水融進了沙地裏。
楚瑤掌心的光團慢慢散掉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蕩蕩的山坳,呼吸還沒有完全平複。殷九棠把窄刀插回腰間,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這次沒動手是因為他沒把握,"殷九棠說,"但你第七句能打出去的殺傷力他看見了,他下次來會帶更棘手的東西。"
"我知道。"楚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因為反複凝光和發射而微微發燙,可那片灼熱底下她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她的力量在,她的控制也在,她在戰鬥中沒有失控。
她轉身往回走。谷地裏黑衣人們正在清理戰場,有人向她們投來目光,那目光裏的東西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審視,是好奇,是帶刺的打量。如今那些目光裏多了一層東西,像某種初生的、猶豫的認同。
楚瑤穿過谷地走回石屋時墨長淵還坐在窗邊,他手裏的帛書翻到了後半卷,可他側頭看她的那一眼顯然不是從書卷上擡起來的。鳳眸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從她被豹爪撕裂的鬥篷肩頭掃到她手腕上那條還在微微發亮的暗金紋路,從她額角沁出的汗珠看到她攥緊又松開的手掌。
"受傷了?"他問。
楚瑤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豹爪擦過的地方其實連皮肉都沒破,只是鬥篷破了道口子,底下露出的裏衣完好無損。
"沒,"她說,"就是第一下沒躲開。"
墨長淵把帛書合上擱在膝上,看着她走進來在銅爐邊坐下。她坐下來的時候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兩條腿都在發軟,第一次真正對敵的緊繃感在打完才開始反噬,膝蓋抖得幾乎坐不穩。
"第一次用血的力量對敵,經脈會有負擔。"墨長淵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語氣和他從前指點她練劍時一樣平淡,"正常。歇一炷香再動。"
楚瑤點點頭。她沒有問他"你怎麽知道",因為師尊當然知道。他體內那半血在他丹田裏待了一百年,他對魔血的了解比她深得多,只不過從前他只能用寒玉壓着,如今她把那半血收走了,剩下他空蕩蕩的丹田和一顆正在慢慢恢複溫度的心。
她閉上眼睛靠在牆邊。完整魔血在第七句織成的通道裏平穩流淌着,剛才的幾次發射消耗了大約三成的力量儲備,此刻正在緩慢恢複。靈根經脈暴露出來的那些蒼白河床在魔血不再侵擾之後開始顯出一層若有若無的微光,像旱了十七年的土地終于等到了一場蒙蒙的細雨。
"師尊,"她閉着眼開口,"我剛才把三頭魔獸都打倒了。"
"看見了。"
"我沒怕。"
墨長淵沒有回答。楚瑤睜開一只眼偷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他側着臉看她,鳳眸裏那層溫沉的光比清晨時更明顯了幾分,像冰雪初融後露出的一片淺灘被陽光曬暖了。
"你笑一下?"她說。
墨長淵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帛書翻了一頁。楚瑤看見他唇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在垂眸時又浮出來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了一些,像一尾藏在冰層下的魚終于浮到水面吐了個泡。
殷九棠推門進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她靠在門框上把沾了魔獸血的窄刀往牆上一靠,擡了擡下巴對楚瑤說:"你師父居然會笑?我以為太虛劍尊的臉是冰鑿出來的。"
墨長淵翻了一頁帛書,頭也沒擡:"你父親的遺室拓本我看完了。"
殷九棠被他這句冷不丁的話岔得一噎,走過去在矮桌邊坐下倒了杯涼茶灌了一口:"看出什麽了?"
"殷破天留下的光團裏除了控血口訣,還有一份完整的血契轉移記錄。第九句血契解脫他不是沒有想過用,但他在記錄裏寫了——血契解脫需要宿主主動獻祭全身靈力作為引子。如果宿主不願意,那一句根本發動不了。"
楚瑤猛地睜開眼。她看着墨長淵,他擡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所以第九句不練也行。沒人能強迫你用。"
楚瑤攥緊了袖口。她垂下眼盯着銅爐裏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自己肩上那層看不見的分量輕了一些。她是那個唯一能選擇用不用第九句的人。這個選擇權在她手裏,不在任何別人手上。
"我不急。"她說,"先把第八句練了再說。"
殷九棠靠在椅背上拿腳尖踢了踢桌腿:"第八句是反噬歸位,練成了的話萬一魔血暴走你能瞬間壓回去。練不練?"
"練。"
楚瑤重新坐直了。她閉上眼将神識沉入經脈通道,在那團盤踞在丹田的暗金色核心周圍徘徊了一圈。第八句的規則她已經從殷破天光團裏讀過了——"以念為鎖,以血為印,反噬立歸。"方法比第七句簡單,但要練的是反應速度。她需要讓這個鎖印變成一個本能,在魔血暴走的瞬間自動觸發。
殷九棠看着她閉目入定,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門口蹲下來繼續磨她那柄又卷了刃的窄刀。墨長淵靠着窗邊翻那卷帛書,偶爾擡眼看一下銅爐邊那個盤膝而坐的安靜身影。谷地外面暮色正在合攏,将最後一線天光收進了山坳後面。
三人在各自的事情裏靜靜地待着,像三根被河水沖到一起的浮木,在夜色中靠在一處,暫時不必急着漂向哪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