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位
第七句口訣比前六句加起來都要深。
楚瑤花了一整天才把第七句的脈絡理清楚。完整的血契控引不只是将自己的意念附在血流上跟着走,而是要在血契脈的主乾上重新編織一條"通道",讓完整魔血在這條通道裏按照她設定的路線運行。像一條野河被引進了挖好的渠,雖然水還是那些水,可它不能再随意改道漫灌了。
她盤膝坐在石屋裏,閉着眼将意念沉入經脈深處。完整魔血融合後的那股力量比她之前的兩半都要強,流速卻比她想象中平穩——大概是合血前她用第六句鎖住了師尊那半血的緣故,合進去之後那股"野性"被她的前六句口訣馴化了幾分,不再是完全失控的兇獸。
"別急着重新織脈。"墨長淵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他坐在銅爐旁調息,左手擱在膝上,右手的暗金色還沒有退盡,但顏色淺了些許。他閉着眼說完這句又頓了頓,補了一句:"先看清楚它本身的流向再動手。"
楚瑤睜開眼看了他一眼。他閉着眼說話的姿态和從前在太虛殿指點她打坐時一模一樣,眉頭微蹙,語氣平淡,可如今他坐在石屋的獸皮墊子上,身後沒有太虛劍,身上沒有萬年寒玉的冷意,像一盞被移出了殿堂放在尋常人家窗臺上的舊燈。
"你在教我?"她說。
"提醒。"
楚瑤重新閉上眼。這回她沒有急着編織新通道,而是先把神識放出去沿着完整魔血的流向走了一遍。從手腕到肩井,從肩井到脊椎主乾,再沿主乾下行入丹田。那一條路線已經被她練前五句時摸得爛熟了,可她如今放慢速度重新走一遍時發現了之前忽略的細節——血契脈的壁上布滿了細小如毛的紋路,像樹根紮進土裏的細須,密密麻麻地纏着她的經脈壁。那些細須在過去十七年裏一點一點地蠶食她的靈根,把原本屬于她自己的力量吞進了魔血的肚子裏。
"它在吃我的靈根。"她低聲說。
墨長淵睜開眼。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的側臉。楚瑤閉着眼蹙眉探索了好一陣,忽然将意念凝聚成一股鋒利的細線,沿着那些細須的底部輕輕切了一刀。那一下極輕極細,像用極薄的刀片刮去一層老繭。那些被纏繞的靈根經脈露出來一小截,蒼白的、乾涸的,像枯了很久的河床終于被挖出了一條縫。
她不敢多切,只割了那一下便收手了。魔血在她經脈中微微翻湧了一下又平靜下去,像一條大江被人在邊上挖了個小口子,水流偏了一偏便恢複了原狀。可那一截露出來的蒼白靈根經脈,在她收回意念之後隐隐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微光,像被風吹熄的炭灰底下還藏着一點餘火。
"我的靈根還在。"楚瑤睜開眼,杏眼亮了一瞬。
墨長淵看着她眼底那點亮光,唇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很輕很短,像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層微波。"先練通道。"
"嗯。"
她重新閉上眼。這回她沿着血契脈的主乾慢慢編織新的通道——用她的意念在原本的經脈壁上附加一層"軌道",讓魔血順着這條軌道跑,不再去碰那些細須纏繞的靈根經脈。那過程比想象中耗神得多,每一寸通道都要用意念一點一點地鋪過去,像在一片荒地上修一條新路。她鋪了半個時辰才修完從手腕到肘窩的這一小段,額上已經滲了一層薄汗。
"歇一會。"墨長淵說。
楚瑤睜開眼,吸了一口氣平複心跳。她的手腕上那條暗金色的紋路在通道織成的那一段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新修的渠終于有水流過的第一道光澤。
殷九棠推門進來時手裏端着一盆熱湯和幾個粗面餅。她看了一眼楚瑤腕上那條紋路的亮光,挑了挑眉:"織到哪兒了?"
"剛過肘窩。"
"那還早。"殷九棠把湯盆放在矮桌上,自己也坐下來掰了一塊面餅扔進嘴裏嚼着,"我剛才讓探子到谷口外十裏走了一趟,黑焰堂的人沒有走遠,聚在西北方向一個廢村裏按兵不動。他們在等什麽。"
墨長淵端過一碗熱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等援兵。"
殷九棠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二十年前我殺上赤煉魔宮時黑焰堂是第一批四散的。堂主謝孤山此人用兵一向是五成力正面牽制,五成力繞後蓄勢。他的正面被你們打退了,繞後的人還在集結。"
殷九棠把面餅咽下去,面色沉了幾分。她顯然也知道謝孤山的作風,只是被墨長淵點明之後那些細節更清晰了。"他繞後的人數不會太多,可高階魔獸不好對付。上次來的那兩頭只是前哨,主力的魔獸還在後面。"
楚瑤把碗放下,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條織過肘窩的暗金紋路。她的第七句才修了三分之一,第八句還沒動。可如果黑焰堂的主力在這兩日壓過來,她不能只躲在朱砂圈裏靠殷九棠擋在前面。
"我今晚不睡了。"她擡頭說,"把第七句織完,争取明日天亮前開第八句。"
殷九棠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可對上她那副表情便收了口。楚瑤如今這副模樣和她剛來谷地那日完全不同了——那時候她還是慌的,是茫的,是被推着走的。如今她盤膝坐在銅爐前說"我今晚不睡了"時,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麽一樣,可裏面的篤定和決斷已經不是那個被命運推着走的小姑娘了。
"行。"殷九棠喝完湯站起來,"我給你守着門,後半夜換你師父。"
墨長淵沒有異議。他靠着牆壁閉目調息,左手擱在膝上,姿态和從前在太虛殿打坐時一樣端正,可楚瑤偷偷睜眼看了他一下——他那雙向來筆直端坐的肩膀微微松了幾分,唇角沒了寒玉壓着之後反而多了一點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弧度。
她收回目光專心織脈。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銅爐裏的炭火加了三回,楚瑤手腕上的暗金紋路沿着小臂緩慢向上延伸,過肘窩、繞肩井,每一寸都走得極慢。她的意念像一支極細的筆在經脈壁上描畫着看不見的墨線,畫錯一筆就要重新來。第二回加炭時殷九棠在門口靠着門框打起了盹,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第三回加炭時殷九棠已經徹底睡着了,蜷在門框邊的獸皮毯子裏,那柄窄刀還擱在她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天快亮的時候,楚瑤的第七句織完了最後一段——從肩井入脊椎主乾的那一段。完整魔血第一次在新織的通道裏完整地跑了一圈,從手腕到肩井到脊柱到丹田再返回手腕,閉合循環。那感覺奇妙極了,像一條過去總是改道漫灌的野河終于被引進了修好的水渠,每一滴水都在該在的地方流着。那些之前被魔血亂流沖撞得傷痕累累的經脈壁在新通道的作用下開始微微愈合,露出原本屬于她自己的、蒼白但還在搏動的靈根底色。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從緊繃中松下來時才發現渾身已經被汗浸透了。天光從窗縫裏漏進來,銅爐裏的火已經暗了,殷九棠還在門口睡着,墨長淵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他正看着她,那雙鳳眸在晨光中平靜無波,可楚瑤在裏面讀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沉。
"織完了?"他問。
楚瑤點頭。她低頭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新紋,完整的一圈從手腕到肩井到背脊的暗金色流線,從前那種随時會暴走的危機感徹底消失了,魔血在新通道裏流淌得像一條被馴服的江河。她的靈根經脈暴露出來的那幾段正在緩慢地呼吸着,像終于能喘上氣來了。
"第八句是不是反噬歸位?"墨長淵問。
"嗯。"
"不急。歇一天再開。"
楚瑤想說自己還能撐,可話音還沒出口就被他用目光壓了回去。他的目光不冷,可裏面有很重的東西,像一片平靜的水面底下沉着整座山。她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躺倒在了獸皮墊上。後背沾上墊子的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累,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将一條毯子蓋在了她身上。那動作極輕,輕得像怕驚醒一只正在入睡的小獸。毯子上帶着一層薄薄的暖意,不是爐火的那種暖,是人的體溫餘留下來的溫度。
她微微睜開一道眼縫,看見墨長淵的側影正在收回那只蓋毯子的手。銅爐的餘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又滅了。他重新靠回牆壁閉上了眼,可嘴角那一絲她方才在晨光中捕捉到的溫沉弧度還在,很淡很淡地挂在那裏,像一縷不肯散的晨煙。
楚瑤閉上眼,把臉埋進毯子邊緣,睡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谷地裏日頭正高,殷九棠不在,銅爐上煨着一碗粥和半碟鹹菜。墨長淵坐在窗邊,左手握着一卷從她桌上拿的帛書在看。他的右手還泛着淺淡的暗金色,可他握書的左手修長穩定,翻頁的動作從容如常。
"醒了?"他沒擡頭。
楚瑤坐起來揉眼睛,頭發睡得亂糟糟的。她喝了幾口粥緩過勁來,然後想起了第八句的事情。她把碗擱下,閉眼将神識沉入經脈——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在第七句織成的通道裏,完整魔血正以固定的流速和方向運行着,像一條被馴服的河流。她沿着通道找到魔血的核心所在,那團盤踞在丹田正中暗金色的光團裏還有一絲非常微弱的躁動在輕輕搏動,像一顆不太老實的心髒。第八句就是用來收服這顆"心髒"的。
她正打算今天就開始練,殷九棠忽然推門沖了進來。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那粒朱砂痣在正午日光的直射下灼亮得驚人。
"謝孤山的人出現在谷口外五裏了,"她說,"帶了四頭高階魔獸。兩個時辰之內就會到谷口。"
楚瑤放下碗站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條新織成的暗金紋路,完整魔血在通道裏平穩流淌,靈根經脈在紋路交錯的縫隙中泛着微微的白光。她攥了攥拳又松開,感覺到那力量在她掌心裏穩穩地沉伏着,随時可以被她調動。
"第八句我還沒練,"她擡起頭看着殷九棠,"可第七句織完了。完整魔血我已經完全控住了。你之前擋正面的時候我幫不上忙,現在我——"
"那你來擋正面。"殷九棠打斷了她,抓起門邊的窄刀,"你師父右手還動不了,你那個控血訣裏有沒有什麽能打出去的法子?"
楚瑤愣了一瞬,随即閉上眼順着血契脈走了一趟。完整魔血在她意念的驅使下沿着通道加速奔湧,從丹田到脊椎到手腕,那股力量在她掌心凝成一團暗金色的微光。她試着往外推了一下——那光從她掌心射出去,擦過門框打在石屋外面的一顆大石上,碎石紛飛,石面上留下了拳頭大的焦痕。
殷九棠看着那個焦痕吹了一聲口哨。
"走。"楚瑤把掌心收回,那團光熄滅了。她轉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墨長淵,他左手還握着帛書沒有動,可鳳眸正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驚不訝,像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有一天會變成這樣。楚瑤沒有再看他,轉身跟着殷九棠沖出了石屋。
正午的日光烈烈地照在谷地上,遠處山坳的方向翻湧起一片灰蒙蒙的塵土。獸吼聲從五裏外隐隐傳來,沉悶如雷,一下一下地擂在谷地的地面上。
楚瑤站到了谷口最前方。她掌心扣着一團蓄而未發的暗金色光,身旁殷九棠橫刀而立,身後谷地裏那些黑衣人正沉默地列隊站好。她往前踏了一步,日光将她腕間那道新織成的紋路照亮了。
這一次她站在了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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