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031 “想親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031 “想親你。”
雨聲愈大, 被北風裹挾着,砸落在窗牖之上。
發出砰砰的聲響。
冬時愈近了。
屋內的熏籠燃着,金絲琺琅的六角熏籠, 此刻正冒着騰騰的霧氣。白蒙蒙的香霧,穿透被冷風吹得搖曳的燈火,不知不覺間, 男人那一雙漆黑溫和的眸子, 也染上幾分情緒不明的霧色。
他輕輕喚了聲:“小妹。”
應會靈擡起頭:“怎麽啦?”
“母親可否已歇下了?”
“母親?”窗外天色烏蒙,應會靈道,“母親早已歇下了呀, 二哥哥, 你尋母親何事?”
應琢視線頓了頓, 頃刻,他抑制住心底思量。
“無事,就是想起今日……未曾向母親問安。”
還以為多大的事呢。
應會靈看着他一本正經之狀,忍不住“撲哧”一笑。
她這個哥哥, 真是哪哪兒都好。
無論是品性、樣貌、才學……真叫人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來。
——除了太過于清正古板。
有時候, 應會靈托腮瞧着自己這個血脈相連的二哥哥,腦子裏竟會想。
他會不會是個假人啊。
只有假人會這般完美,完美到,甚至沒有一點自己的脾氣。
清風沾染着沉水香, 沾染上少女藕粉色的衣袖。如此思量着,應會靈視線忽然落上,正擺在桌邊的那一本《花草圖鑒》。
她驚訝湊近:“二哥, 你怎麽還在看這本……”
不等她說完,應琢“啪”地一聲,将書本掩上。
兄長舉止匆匆, 聲音卻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只将這一本書遞給她。
“這一本,也拿去看。”
應會靈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花草圖鑒》,入學也要考這個嗎?”
應琢:“嗯。”
應會靈心想,好奇怪。
她抱着重重一沓書,由下人撐着傘,終于離開了。
周遭一下陷入寂靜,應琢重新點燃銀釭內的燈色,于桌案前坐下來。
堆積如山的書卷,堆積如山的公文。
他沉默着,将桌上那一沓沓書籍與卷宗整理好。這幾日郡川發了洪災,眼下災情未得到遏制,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勢。明日他還要因此事,與幾位大人一同入宮面聖。
還有這一份由陳玉堂供出的名單。
他看着其上“明靥”二字,輕微嘆息。
筆尖蘸了濃墨,他欲謄抄起卷宗,恰在此時,自院內傳來腳步聲響。須臾便有人叩門,恭聲喚着:“主子。”
是窦丞。
對方收了骨傘,将懷中之物呈上。
這是他先前遺落在馬車內的幾本書。
蒼白有力的手指接過書卷,桌案前的男人連頭也未擡。
“退下罷。”
淡淡的墨香自紙上氤氲開。
見窦丞遲遲不走,應琢終于擡首。
“還有何事?”
窦丞支吾着,将右掌攤開。
“主子,還有這個……是您……”
燈火撫過窦丞掌中之物,登即便有細碎的光影粼粼。
窦丞咽了咽口水:“……是您落在馬車裏的……手串……”
待他領命,前去馬車裏取書卷,乍一掀開車簾,登即瞠目結舌。
原先那一條完整的珠玉手串,此刻竟已然七分八裂,串繩上的玉珠子便如此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一地狼藉。
窦丞呆愣了半晌,趕忙俯身去拾。
這才有了他如今手中之物。
那時他一面撿着,一面心中思量:
主子這是怎麽了,怎将手串都拆了,還有些玉珠子,也不知是捏碎的還是踩碎的……主子怎麽一個人在馬車裏鬧脾氣……
是因為他今日頂撞主子,惹得主子不快麽……
窦丞蹲下身,撿得更賣力了。
他戰戰兢兢地将撿來的珠子奉上前,好在二公子未說什麽,在那一道沉靜目光的注視之下,窦丞逃也似的離開了。
燈火搖晃,應琢看着眼前散落的珠子,發了少時的呆。
直到有雷聲陣陣,他才回過神。
罷了。
應琢深吸一口氣,無心再理會卷宗之事了,他稍稍思量,爾後自書架上取來紙筆,開始謄抄清心經。
搖晃的心神,同這冷風中的燭火一般,搖曳不平。
男子屏息凝神,試圖在這清心經文中,找到一絲慰藉。
這些日子,他長長甫一研墨,欲處理公事時,腦海中總是閃過那一道清麗的身影。
甜津津的笑容,清淩淩的聲音。
喚他,應二公子,老師,應郎。
姐夫。
擾得他心緒不甚安寧。
于是他便循着不知自何處得來的辦法,于無人處,潛心謄抄經文。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執着之者,不明道德。衆生所以不得真道者,惟有妄心……
他默不作聲地謄抄着,試圖驅散腦海中的雜念。
窗牖未掩實。
冷風拂過,吹起紙頁一角。
于書卷傾壓,于書架堆積,于硯臺之下……
密密麻麻的,是他于長夜謄抄過的清心經文。
已有……百張不止。
三日後——
自大考之後,整個學堂休沐兩月整。
這也是諸位學子最為清閑的時候。
随着大考結束,毓秀堂和明理苑徹底清淨下來,這也意味着,明靥靠售賣《課業秘笈》以賺取藥錢的路子,暫時被堵死了。
這種局面,她事先也預想過。
畢竟學堂大考,一年一次,以此謀利,并不是個多長久的法子。
便就在此時,明靥聽聞,陳玉堂放出來了。
一想起禁書案,明靥腦海裏便浮現上應琢那張清正古板的臉。
她千想萬想,千算萬算,沒料想到竟是他在……斷人財路。
唉。
正思量間,房梁上突然響起簌簌之聲,熟悉的腳步聲,仿若刻意在提醒她來者是何人。明靥推門而去,恰見對方使了輕功,自屋檐之上施施然落了下來。
果然是讨人厭的窦丞。
她立于檐下,看着對方狼狽地帶了些屋頂上的積雨。
與他的身形一齊,嘩啦啦地落下來。
她揶揄般輕笑了聲。
那笑聲空靈,落在窦丞耳邊,叫他面上染了幾分局促。來者拂了拂衣上水珠,清清嗓子:
“明二姑娘,我家主子有事相邀,煩請您移步。”
聽窦丞這麽說,明靥才想起來——那日臨別之前,應琢曾與她道,要将陳玉堂所供出的人員一一聚集、私下教化。
因那名單上的人多為年級尚小,易被他人蒙騙蠱惑,應琢遂不将名單公布,予其一一私下教化,望其懸崖勒馬、及時悔過。
也正是如此,窦丞引路時,選了一條極隐蔽的小道。
似乎考慮到她腳上有傷,對方雖對她平日裏的作風大為不滿,腳下步子卻又走得很慢。
走着走着,她微蹙起眉,疑惑道:“怎麽是去應府?”
窦丞腳步頓了頓,悶着聲兒回她:“主子說了,将您領至應府。”
對方的聲音裏,明顯帶着幾分不虞。
他們自旁門進的。
即是旁門,乍一邁過門檻,明靥還是為這氣勢恢弘的宅院所震驚。
窦丞無聲引着她,穿過那一道道林徑與拱門。
“你可莫要多想了,旁人也是由我引進來,受我家公子單獨教化點撥的。明二姑娘,您并不是例外。”
“還有啊,我家公子的脾性也沒有那般好,平日教導學子時還是很嚴厲的。您可莫再有什麽非分之想。”
聞言,明靥便在心底裏悄聲嘀咕。
你家公子平日是如何教導學子的,我又不是沒見過。
見少女不言,窦丞還以為她是害怕了,得意地輕哼了聲。
她再穿過一道垂花拱門,入目的是布置清雅的小院,院外牌匾上落了四個大字。
——懷玉小築。
很好聽的名字。
明靥先前曾在應琢壽辰時來過一次應府,這卻是她第一次來到應琢的住所。窦丞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忍耐着情緒,将她帶至書房門前。
他伸出手,叩了叩門。
“主子,明二姑娘到了。”
須臾,門裏想起極清淡一聲:“請進。”
……
明靥只身推開房門。
尚未瞧見人影,率先一道沉靜的炙水香湧入鼻息。迎着微光望去,她瞥見那一抹桌案前的雪色。男子身披鶴氅,身形端直。
杳杳如寶樹青松。
桌案上,還放着一杯溫水。
茶杯靜置,隐約有熱氣升騰而上。
他似是等了有些時候。
少女在桌案前立定,像模像樣地朝他行了一禮。
“見過應二公子。”
她聲音溫順。
——分明是故意的。
應琢的目光果然朝她橫掃而來。
他衣着清淡,那視線亦是清平,僅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瞬,又匆匆低垂下眼睫去。對方瞧着那一份花名冊,忽然朝她丢來一份《荀子·非十二子》。
她翻開第一頁,其上赫然寫着:
——君子是以不誘于譽,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為物傾側……
又是這一套。
她坐下來,看着對方也執着書卷,漂亮的嘴唇一張一合,咬出那些端正的字句。
他的桌案前,還放着一柄戒尺。
明靥在心底裏暗暗發笑。
嘁,虛張聲勢。
這些東西,旁人或許會怕,可她卻不怕。
她曾經也是捱過應琢打的,那長長的戒尺看似沉沉地落在掌心,卻并未叫人生疼。
“明靥。”
應琢似是瞧出她的出神。
男人輕敲了一下桌面,清聲道:
“專心。”
那漂亮的嘴唇,吐字字正腔圓。
他雖說專心,明靥的視線卻落在那雙薄唇之上,她假意随着對方的話語、手指輕翻過書籍一頁,卻在腦海中想着……
如果有招一日,她能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尤甚是當着鄭婌君與明謠的面。
狠狠地親上去。
纏繞他的香.舌,咬爛他的嘴唇,将他的呼吸吞咽入腹中。
在明謠面前,一點一點、惡狠狠地将他強.占。
哦不,強.占多沒意思啊。
最好是,要應琢主動地傾彎下身,褪下所謂的“正人君子”的神光,在明謠、在鄭婌君、在明蕭山……在所有人面前,掐住她的脖子,在她唇上落下那道大逆不道的吻痕。
多好笑。
多好玩。
鄭婌君和明謠一定能把臉氣歪。
應琢瞧出了她的心猿意馬,手指又輕輕敲擊桌面:“在想什麽?”
明靥眯了眯眼,毫不避諱:“想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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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執着之者,不明道德。衆生所以不得真道者,惟有妄心……”引自《太上老君靜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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