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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應琢彎眸:“我不騙人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章 010 應琢彎眸:“我不騙人的。”




那身影高大、颀長,便如此落在明靥眼前,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她的去路。




與此同時,身後之人追趕上來。




便就在明謠欲開口時,二人都看清了檐下之人。




對方逆着月色,半張臉都埋入陰影裏,烏發以一根金帶高束着,腰際玉飾環佩,正閃爍着濯濯冷光。




明靥愣了愣:“任、任子青?”




便是跟上來的明謠也怔住。




那人似是已在此等候多時,聽見聲響,任子青回首。原是一張還算清俊的臉,此刻于月色之下,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看見明謠,對方神色頓了頓,卻仍不改咬牙切齒。




“明!靥!”





這一聲喊得嫉惡如仇。




“小爺我終于等到你了!”




明靥立在臺階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對方并未帶什麽利器,自己不光有發簪發釵護身,身後還有明謠這個擋箭牌,于是膽子便大了些。




她立定,側首看着他,語氣也并不大好:“任子青,你又要來尋什麽麻煩?”




“尋你麻煩?本公子還未說你呢,你讓應夫子叫我罰抄了一下午的《禮記》,你可知本公子的手都快要抄出繭子來了。明靥,我今兒個來便是要告訴你,你若是再跑到夫子面前告小狀,休怪小爺我不客氣!”




“我可從未告什麽小狀,那都是你咎由自取。”




少女聲色清冷,言罷,便拔腿要朝外走。




身後明謠跟上來,對方也認得任子青,聽聞他仗着些家世于學堂之內無惡不作,是個實打實的纨绔。




她不禁譏諷道:“明靥,這便是你每日留在學府之中,瞞着我們幽會之人?”




任子青愣了愣:“幽會?”




天愈昏昏,風聲在一瞬也變得浩蕩,迷蒙的月色落下來,少年面上也浮現一抹疑惑。




明謠面露鄙夷:“好妹妹,你這相看男人的眼光也不怎麽樣嘛。倒不若那禮部侍郎的小兒子,雖說腿是瘸的,可人也未曾長歪,怎還比不上眼前這棵歪脖子樹。”




“明謠!”任子青忍無可忍,“你還有臉說小爺我,平日裏就數你半瓶子咣當。你當我真不知曉,你平日的課業都是你妹妹所做。真是什麽好事都讓你做了,什麽好話也全叫你說淨了。”




平日行徑被人揭穿,明謠面上青了一青,頃刻之間,她的面色帶着幾分惱羞成怒的難堪。




“任子青,你憑什麽污蔑我!”




“污蔑?明謠,你騙騙旁人也就罷了,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私下裏的那些爛事。裝什麽姐妹情深呢,啧啧啧,羞不羞。”




明謠:“任!子!青!”




“這便生氣了?你不過是個妾室所處的女兒,裝什麽明家嫡女,也就是明靥的親爹瞎了眼,才叫你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妾生女耀武揚威起來。瞪我做甚?怎麽,明家大小姐聽不得幾句實話麽?還是你平日裏被那些牆頭草伺候壞了,真以為自己是明氏嫡女了,山雞就是山雞。”




兩個讨厭的人吵得面紅耳赤,明靥在一旁聽得渾身舒暢。




忽然間,廊上落下一聲。




“何人在那裏?”




熟悉的聲音,令明靥轉過頭去。




是窦丞。




“都在那兒做什麽?”




窦丞一手掌着燈,昏黃燈色搖曳着,為漆黑的夜色破開了一個口子。幽深的甬道裏,有人腳踩着漣漣月色,銀白的月華落在他衣肩處,将他清隽的一張臉籠罩得愈發迷蒙,愈發令人看不真切。




遺世獨立,杳杳如月下仙。




階下三人連忙正色,明靥瞧着左右之人微微躬身。




“應公子。”




“應夫子。”




她亦跟着斂目垂容,餘光卻瞧見應琢今日換了腰飾,玄青色的衣帶上佩了只蒼綠色的翡翠同心環。




男人微垂下眼睫,不動聲色瞧着他們,一副清冷矜貴、不近人情的模樣。




應琢未言,他身旁的窦丞開口,聲色稍厲:“這般晚了,你們還在學堂裏做什麽?”




“應夫子,”任子青惡人先告狀,“明謠她罵我。”




窦丞悄悄朝她這邊瞥了一眼,面上依舊保持着肅色。




所幸于應琢面前,明謠一直保持着大家閨秀的模樣,她未曾開口,自然也未曾露出什麽破綻。




只是明靥立于一側,右眼皮突突跳着,一顆心慌得萬分厲害。




呼吸發促間,她聽聞任子青又道:“應夫子,你偏心她,不罰她,光責罰我。”




真是一個愛挑事的男人。




黑沉沉的夜,昏昏燈色煙煴着,窦丞手中燈盞愈發通明。




燈火與月霜落入男子清淡的眉眼間,應琢環顧他們三人,乍一開口,已是聲色清清:“聚衆喧嘩,有違書院規章,若再有下次,一人罰抄十遍《禮記》。”




清寒斯文的聲色落入耳中,他的嗓音亦猶如覆了一層薄薄的冷霜。明靥擡眸朝階上望去,年輕男子一襲素袍,如白鶴一般玉立于此處,長長的衫袍上爬滿了皎潔的月光。




于人前,他一副清冷矜貴之狀。




與她恪守着師生之名,沒有分毫逾矩。




明靥心想着,真裝啊。




明月高懸,虛影墜入蓮花池中,清風搖曳着,撕扯出一層淡淡的漣漪。




有人立于明月之下,溫聲教導着他們,盡着為人師長的本分。




夜風拂過他腰際翡翠同心環,漂亮的翠綠色,映着冷光泠泠閃入明靥眸底。她與身旁的長姐垂眸,皆裝得乖巧順從。




“你們二人……”




應琢本不想發難,見她們二人這般,男人思索了下,道,“我喚人将你們送回明府。”




他想得周到。




眼下夜黑風高,即便她們結伴而行,但到底也是兩個姑娘家。




窦丞接過眼色,立馬遣人備了馬車。




“你,”應琢瞥了一眼一旁的任子青,聲色微厲,“與我過來。”




“喔。”




任子青垂頭喪氣,像一只蔫了的蘿蔔。




……




她就這樣與明謠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因是先前被任子青氣個半死,這一路,她這個長姐自然也未給她什麽好臉色看。所幸應琢的人便在馬車外,明謠不好發作。待到馬車停落于明府門外,這一記涼飕飕的眼光便如此掃了過來。




有人恭敬掀簾,伺候她們下馬。




天色陰冷,卻遲遲不見雨,唯餘夜風呼啦啦吹刮着,将整條巷道吹得陰氣涔涔。明靥側身,朝窦丞點頭致了謝,而後未理會明謠的眼神,只身回了湘竹苑。




藥給阿娘煎上,她坐回桌案前,繼續謄抄着主家那邊的書籍。




書卷一頁頁翻過,墨色漸淺,窗外風聲卻愈烈。




清晨,這一場大雨果真落了下來。




明謠同樣未等她,自行去了學堂。




待她收拾妥當,忽然腹間傳來一陣墜痛,那痛意直牽着脾胃,叫她剎那間撲簌簌落下豆大的汗珠。




大夫來了一趟,道她身子骨弱,脾胃虧虛,在家中休養幾日。




待她養好身子,恰巧放晴。




三日未曾上學,落下了功課不說,便是連主家交代的任務她也拖延了許多。下學後,她正于學堂之內抄書,忽然聽見一陣叩門之聲。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将禁書藏于窗課之下。




熟悉的腳步聲,帶着熟悉的香氣,迎着風飄來。




只是那淡雅的蘭香中,又帶了幾分莫名的澀意。




夜色尚未徹底黯淡,幾許燈火氤氲,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曼妙。烏幽幽的天光落入這一方小小的窗井,她餘光忽爾瞧見,窗棂邊盛開的、那抹豔麗的花叢。




花苞帶水,分不清是晨露,還是那飛檐上未乾涸的雨。




應琢走近,問她,怎麽還在這裏。




她佯作才發覺身後之人,款款起身,先是按着規矩朝他行了行禮,而後才婉婉應聲道:“學生前些日子卧病在家,功課落下了許多,今日窗課也聽得有些吃力,故而留在此處加以溫習。”




正說着,她将課業朝前推了推,一副陳懇求學之狀。




應琢果真坐下來。




清脆一聲輕響,桌邊多了一物,明靥定睛,終于知曉那陣怪異的澀味自何處而來。




瑩白的瓷碗,盛着黑黝黝的熱湯,一股濃烈的清苦味混雜着熱氣,正自那碗間悠悠冒出。見明靥目光落于其上,男人面色未動,只是淡聲問她:




“怎麽又病倒了。”




又?




她想起來了,前陣子明謠也病倒過一次。




夜風吹刮着,襯得少女本就瘦小的身形愈發柔弱。




“這次是腸胃受了涼嗎?”




明靥點頭:“嗯。”




瓷碗上方升騰起的霧氣,隔開男人漆黑平靜的視線。黑夜中,他那一雙眼深邃而漂亮。




“我喚人熬了些湯藥,暖腸胃的,近日天愈轉寒,你喝了會舒服些。”




明靥曾經暗中調查過他。




他有胃疾,時不時地胃痛,平日鮮少在宴會上飲酒。




正想着,少女發現端倪,弧了弧眸。




“老師今日前來,是料定了我會留于此處,特地來為學生送藥的呀?”




應琢言語稍頓,熱騰騰的霧氣拂過男人眉眼,夜色迷離間,他面上的神色令人看得不大真切。




明靥只覺察到,身前之人兀地默了一默,緊接着,他不自在地輕咳兩聲。




一句“順路”滞于唇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垂眸,輕聲:“先喝藥。”




黑黢黢的藥湯,散發着難聞的澀意,一看便是很苦。




明靥心中有抗拒。




身前之人無奈:“我放了方糖的,不苦。”




胡說。




從小到大,她熬了那麽多的藥,也喝了那麽多的藥,就沒有不苦的。




應琢的脾氣是她從未見過的好,他捧過碗,濃密的眼睫輕輕耷拉下來,右手握着湯勺輕輕攪動着。須臾,男人溫聲開口,似是在哄她:“将這碗藥喝了,我便送你一個禮物,好不好?”




明靥坐在一片月光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像一只滿腹疑慮的小兔子。




應琢彎眸:“我不騙人的。”




她猶豫許久,這才捏着鼻子,将那團“黑糊糊”一飲而盡。




清苦的中藥味自唇齒間彌散開,幾息之後便是一陣令人舒适的暖意,那暖意自肺腑一路沿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受用,她竟覺得脾胃稍稍舒服了些。




忽然,有冷光于身前閃了閃,少女掀開眼簾,眼前落下一只玲珑小巧的玉環。




翠綠色的同心環,被月色映照,此刻正散發着泠泠冷光。她想起來——這枚翡翠同心環她曾在應琢腰際看見過,那時他似乎也佩戴着這只……




漂亮的翠綠色,襯極了某人的小字。




翡翡,翡翡。




她抑住眼底冷淡,佯作欣喜地自應琢手中接過同心環,欲将其佩戴至腰際。只是她取過同心環的那一瞬,故意碰到了男人的手指。




微涼的手指,漂亮而乾淨,像玉一樣。




幾乎是同一時刻,男人的指尖顫了顫,須臾,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老師,您送我的那枚平安綢。”




明靥一雙眸子清淩淩的,直望着他。




“我去查了那紅綢的意思。”




——覓得良人,三生有幸。




普通的平安符是保平安,可若是以紅綢為底作平安綢,除去保佑平安,還有求得姻緣良配之意。




也就是說,應琢曾經去到金山寺,為她、為他們的姻緣,皆求得一個好前景。




明豔的紅綢作底,其上以金墨寫着二人的生辰八字,涼風乍一吹拂,便有祥雲舞動,衣袂翻卷。




對上少女視線,應琢愣了愣。




然,他也僅是愣了一瞬。




——是了,他并不否認,那并非是一張普通的平安符。




原先同意與明謠的婚事,一來是因他孝順,聽從母親的安排,二來也不過是因那“重諾”二字。




一開始,他确實并未對這樁婚事抱有多大的幻想。




他常年忙于國事,回府已是寥寥,與明家娘子成婚,日後也不過是府中添了雙筷子。他遂了母親的意,供她榮華富貴,待她相敬如賓,




他一生許國,從未想過自己會耽于兒女私情。




然而,眼下。




明月皎皎,灑滿了少女雙肩,為她瘦弱的肩頭披攏上一層輕紗。




她的烏發亦披垂下,輕輕搭在肩頭,她美麗而娴雅,猶如另一捧月光。




伊人皎皎,歲月靜好。




過往二十年春心未動的他,竟開始愈發期待日後與她相處,與她在一起生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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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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