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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嘁,好不解風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005 嘁,好不解風情




正思量着——




“啪嗒”,極輕微的一聲。




銀釭內燈花落盡,恰在明靥擡手取課業之際,一寸燃燭飄搖,便如此不偏不倚地砸在少女手背上。




令人猝不及防的灼痛感,讓明靥輕“嘶”了聲,猛地收回手。




應琢迎過來。




“怎麽了,可有燙傷?”




他語氣關懷。




明靥:“還好。”




并未燙破皮,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痕。





就是疼。




身側之人立馬遞來一塊乾淨的方帕,而後又起身。不過少時,他端來一小盆涼水。




明靥看了他一眼,将整個手背沒入涼水中。




尚未将手背擦拭乾淨,對方又遞來一盒藥膏。




明靥愣了愣,“不必塗這個。”




手背只是燙出了一丁點兒紅痕,又沒破皮,也留不下疤。況且她也沒有這麽嬌貴。




——這是實話。




說起來,明靥總覺得自己有種很奇特的能力,每每鄭氏用荊條抽她,無論是胳膊或是後背,無論是怎樣鮮血淋漓的傷口。只要養上個把月,即便是沒有那般珍貴的藥膏,身上的傷痕總會輕而易舉地消散。




明靥曾在心中自嘲,自己真是先天挨打聖體。




沒處哭訴,沒人撐腰,挨打時不哭不叫,挨打後不留一丁點兒疤。




她好像生來就是要受欺負的。




少女眼底掠過一道冷光。




“還是要塗的,”應琢淡聲,“手上落了疤便不好了。”




漂亮的姑娘家,身上不敢落疤。




明靥擡起頭。




“老師。”




黑夜中,她一雙清眸明亮,眼尾微微作彎。




“原來您也這般憐香惜玉呀。”




應琢似是被她說得一噎。




男人話語頓了頓,尚不等他開口,明靥湊上前,趁勢笑眯眯地問道:




“老師,您也會這樣關心其他學子嗎?”




“老師,您也會這樣,私下裏給其他學子補課嗎?”




“老師……”




應琢垂眼,“若是再沒有旁的疑題,我便要回府了。”




他的聲音清淡,夾雜着幾分與世隔絕的疏離。




清冷冷的聲音,伴着施施然的月色落在明靥耳畔。




嘁。




好不解風情。




少女撇了撇嘴。




她垂頭,在應琢的監督下,将藥膏塗抹仔細。末了,對方才重新伸出手,翻開她的窗課。




不知是不是錯覺,明靥總感覺銀釭所擺放的位置離自己遠了些。




搖曳的火色,投落于漆黑的牆壁之上,燭火籠罩着,映襯出二人并肩的身形。




這是應琢今晚在她課業上所找到的第三處纰漏。




從前,她只以為應琢政務繁忙,前來明理苑授課也不過是應付之舉。畢竟京城之中的達官貴人們,慣愛做的便是面子功夫,你應付我來我應付你的,再遣有心之人大作些文章,傳到市井之中去,如此一個美名便算是做成了。




明靥從未料到,對待她的課業,應琢居然也能這般仔細。




她強忍着困意,假作乖順,迎合着點頭。




忽然間,院內響起腳步聲。




那腳步聲來得匆忙,急匆匆踏過庭院,聽到那聲響時,明靥快速與身側之人對視一眼。




只此一眼,她從對方眼裏,看到莫名的緊張。




桌下有縫隙之處。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明靥撩帶起裙角,快速鑽入。




滑入應琢膝前,男人身形明顯一僵。




登即,有學子叩門。




“老師——”




應琢正色:“請進。”




如她先前闖入應琢書房中那般,他聲音清和,卻又不失嚴肅。




老師架子。




明靥在桌下輕輕揪了揪這小古董的衣擺。




應琢立馬輕咳了聲。




那名學生也是前來問窗課的。




對方不解,應琢耐心地講授,明靥也在桌下揪着他的衣擺解悶兒,誰也不耽誤誰。




應琢衣擺上的蘭花很好看,上好的綢緞與織線,她只在明謠身上見到過。




家底殷實真好。




明靥心想。




出生在爹娘不偏心的鐘鳴鼎食之家,真好。




她忍不住多摸了幾把。




學子疑惑,終于開口問道:“老師,您為何一直咳嗽?”




是嗓子不舒服嗎?




應琢抿了一口溫水。




溫水淌入喉舌,男人喉結略一滾動,月光落在那結實的喉結上,旋即,他清了清嗓。




桌下的明靥知曉——他這是在警告。




真兇。




明靥心想,如若不是明謠,她真不想搭理這小古董。




“嘎吱”又是一陣門響,待那學子問完習題離開後,應琢終于忍無可忍地将她從桌子底下提溜出來。




“明姑娘,”他頓了頓,“你摸夠了嗎?”




身前男人垂下眼,目光請冷冷的,帶着幾分長輩獨有的厲色。




明靥舔了一下嘴唇。




她像小貓一般低下頭,“老師,學生知錯了。”




“果真知錯了麽?”




應琢抽開其上的兩張課業。




被它所壓着的紙張登即如雪花般飄散,施施然落于明靥身前。




“這是什麽?”




他拿起一張被謄抄得滿滿當當的白紙,問她。




其上一筆一畫,都是她親筆所謄抄。




娟秀的簪花小楷,正是她的字跡。




明靥腦子“嗡”地一響,心想,完了。




又被抓包了。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攥着那張寫滿污言穢語的白紙,面上掠過淡淡的失望。




“為何要藏着這些東西。”




明靥忍不住:“這些東西,難道不該藏着嗎?”




應琢:“……”




他正色。




月光宛若琉璃,籠于他白皙的面上。男人眸色微凝,疏離而嚴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像一棵雪松,像一面明鏡。端正坐在那裏,澄澈,清寒,映照出她面上所有的尴尬與窘迫。




片刻,他取來戒尺。




長長的戒尺,只看一眼,她便開始發怵。




明靥撒嬌般地求情:“老師~”




應琢聲音清冷,沒有分毫讓步,“上次我已說過,下不為例。”




“伸手。”




他道。




明靥吸了吸鼻子,不情不願地伸了手。




“啪”地一聲,戒尺落于掌心,力道不算重,但也不算輕。




但與鄭氏的荊條相比,可算是好太多了。




一個是懲戒,另一個,則單純是洩憤。




應琢收回戒尺,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地道:“明謠,我看過你近期的課業,你很聰明,一點就通,也很有潛力。”




正說着,對方翻開她的窗課——其上除了署名為“明謠”,旁的皆是她真實所作。




“你既向我求學,喚我一句老師,我便将你當作我的學生。美玉蒙塵是一件憾事,我希望你能将心思放在課業之上。”




夜風絮絮,将他的話語傳入耳中。




——美玉蒙塵。




明靥眸光閃了閃。




可惜啊老師,學生不是玉。




我只是一塊像玉的石頭。




不是明謠那般被衆人捧在掌心的翡翠、明珠。




夜潮間,霧氣恍然加重了些,濕濛濛的月色,将少女肌膚襯得愈發瑩白似玉。




她垂下眼睫。




夜霧迷蒙,似在少女鴉睫處蒙上一層霜。




見狀,應琢的神色與聲音一下軟了下來。




他重新握了握戒尺,又将長尺放下。清霜爬滿其素色的衣袍,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試探着上前。




甫一靠近些,忽然,鼻尖傳來一縷奇特的幽香。




那香氣不冷不暖,也算不上是甜香,似是某些花草混雜的味道。香氣幽幽,自少女外裳、頸項間傳來,沒入肺腑間,卻又有幾分濕漉漉的勾人。




是勾人。




香氣在喉舌熏染,又在一瞬間迸炸開,不過頃刻,男人喉舌生燙,原先被她掌心摩挲過的地方也在這一剎那生痕。應琢微微蹙眉,卻覺那香味愈來愈重,帶着一種無可名狀的侵.略感,逐漸吞噬着他的神思。




應琢抿了抿薄唇,道:“明姑娘。”




身前少女擡起一雙微微濕潤的眼。




“是我的話說重了,”他道,“明姑娘,你——”




話語問問一頓,他也垂眸,極輕地道:“莫哭了。”




似是一道極溫和的春風拂至人面上。




明靥垂淚:“我從未被人這樣責罰過。”




此一言,果真讓對方面上又增了許多愧疚。應琢開始盤算起,自己适才是否太過于嚴苛。




身前少女聲音婉婉,聽上去楚楚可憐。




他猶豫少時,遞來一方乾淨的帕子。




“老師。”




明靥吸了吸鼻子。




她原本就生得漂亮,如今一張瓷白的小臉上挂着淚痕與紅暈,此時此刻,更顯風情萬種、媚态橫生。




“是學生矯情。”




話雖是這麽說,可那眼淚依舊如斷線珠子一般撲淋淋掉着,看得應琢愈發不忍,他的神色也明顯變得有幾分慌張。




是了,雖說他是京城中不少貴女的春閨夢裏人,但他也是自幼随父出征,平日裏打交道的也都是些邊關的糙漢子,回京之後更是泡在明理苑裏,何曾與女子打過交道?




更何況,是她這等居心叵測的女子。




像他這樣的“正人君子”,最見不得的便是女子落淚。




尤其那姑娘還是被他惹哭。




明靥知曉,此刻應琢心中,定是被強烈的負罪感所充斥。




少女聲音軟了軟,如被雨水淋濕的漉漉的花瓣,眉眼低垂着,一如含着濕軟的霧氣。




應琢正色,瞧向她。




只聽她婉聲:“是學生矯情,在您面前失态了。”




“可我從未……被人打過掌心。”




極輕的一聲話。




應琢對上她的眸。




……




“啪嗒”一聲,似有露水盈盈,自枝頭滴落,無聲沒入人衣袖之間。




蘭草沾露,水漬氤氲開。




明靥看見,他濃長的鴉睫,輕微顫了一顫。




只是輕微。




濃黑如墨的眸,此刻依舊平靜,依舊不動聲色。




半晌——




“伸手。”




燈火之下,應琢看不清少女掌心處的紅暈,他抿了抿嘴唇,聲音溫和了些:




“還疼嗎?”




明靥咬着嘴唇點頭,又立馬搖頭,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他果然上鈎了。




像魚兒咬緊了餌。




她的長線,釣住了他的脖頸。




只待她将長線收緊些,再收緊些。




繞住他綿長的呼吸。




少女身上傳來異香,先前清幽的香氣,此刻愈發濃烈,夜幕一燒,花草混雜的味道竟也變得幾許熾熱。




她身形愈近了些,像一棵風雨之下将傾未傾的小樹,微微傾斜着。




“已經不疼了。”




“我知曉,老師責罰的對,是學生之錯。




“阿謠只是……”




輕柔的衣袖為夜風拂了一拂,便要纏上那一棵清麗的蘭草。




她垂眸,不經意露出難過的神色。




應琢的眸色動了動。




“明謠。”




耳畔落下一聲輕喚。




那聲音,并沒有預想之中的混沌不堪。少女愣了愣,擡眸對上男人清明的一雙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鳳眸入鬓,此刻那眼睫微微耷拉着,卻遮擋不住那清平似水的眸光。




半晌,她才自微怔中回神,恨恨咬牙。




什麽?




虧她花了好些銀子才買得的媚香,居然……




對應琢無用?!




她心懷震驚與敬重,望向身前之人。




不對。




禁書裏明明不是這樣寫的啊。




這媚香,她一個女人聞了都暈乎,此刻都開始臉熱目眩。應琢他……怎麽忍得住!




對方非但神色清明,還将她所謄抄的禁書自桌上抽出。紛紛沓沓的紙,眼看下一刻便要被卷入火舌之中。




明靥忙不疊阻攔:“老師——”




她心虛地看着應琢,吞咽了一下口水。




“這次……可不可以不燒……”




應琢垂眸,掃了一眼那一沓紙。




明靥聲音弱弱:“……也不要撕。”




紙上污言穢語密布,應琢僅瞟了瞟——酥軟的玉腰,雪白的雙峰……




他立馬移開視線。




明靥看了眼那些紙張,只覺得整個耳背都燒得通紅。而身前之人顯然也沒比她好在哪去,應琢雖将那一沓紙攥得極緊,但一貫清平如許的面上,亦挂着些不自然的淡緋色。




他雖質問,聲音卻并不似趙夫子那般格外嚴厲。




“那你說,你留着這些東西做什麽?”




“你……當真是興趣使然麽?”




男人眼神複雜。




那道清冷而嚴肅的目光,便如此落在明靥身上。




她感覺此刻不光是身上、面上、耳後,便是連頭皮也開始發燙。




明靥頓了許久,終于——




“其實……我是抄給我妹妹看的。”




應琢:“妹妹?”




她硬着頭皮:“對啊,我那個妹妹不學無術,色膽包天,平日裏就、就愛看這些東西。”




對方表情終于緩和了些。




他想了想,道:“明……明靥,是嗎?”




第一次自應琢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一時間,明靥心中五味雜陳。




“我也看過她的窗課,”應琢沉吟了一下,還是以一種不傷人的方式,認真評價,“她的字跡很工整,進步空間也很大。”




“是麽?”




應琢點了點頭。




他肯定道:“你這般聰明,你的妹妹定也是個聰慧的姑娘。”




夜風輕拂着,窗外有樹葉飄落。




“老師,您難道沒有在京中聽過她的名聲嗎?”




——不淑不孝,懶惰善妒,行為放浪,不成體統。




根本不是個好姑娘。




這些都是鄭婌君與明謠,背着父親所做的手筆。




仿若将她踩入谷底,才能更好地陪襯出明謠。




她一雙眼,直勾勾盯着身前之人。




夜風漸落,窗外月色寒了一寒。清光徐徐,打着身前男子的側影。他垂眸,目色清平,聲音亦是平靜,說出了一句令明靥震愕的話:




“三人成虎,衆口铄金。外界如何道,也不過是些虛言。相較于虛言之中的所謂的你的妹妹,更令人不齒的是那些背後非議之人。輕飄飄的三言兩語,便诋毀了一個姑娘家的清節。你的妹妹究竟品性如何,也只有親近些的人知曉。明謠,你覺得,她是那樣的人嗎?”




應琢望向她。




明靥頓了頓。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她不是。”




未出閣的姑娘藏于深閨,與外界交涉也不過是在學堂之內。身處學堂,她一貫謹慎本分,從未犯過什麽大錯。既如此,那些虛言又是如何傳出去,又是從何傳出去的?




月色明照,高懸于天。




應琢目色清清,稍稍拂袖。




“明謠。”




“嗯?”




“代我向你的妹妹問好。”




又一縷晚風吹破了屏窗,窗棂镂空的雕花被月光傾灑着,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芒。




對方收了紙筆,便要往外走。




鼻尖飄過一陣蘭香,明靥忽然開口,喚住他。




“應琢。”




“怎麽了?”




他轉身,側首。




月色之下,他的側臉分外好看溫柔。




“沒,沒什麽,”她低下頭,“就是覺得,老師,您真好。”




就如同傳聞中所講述的那一般,你很好,應公子,你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只是可惜啊——




應公子,我一點也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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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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