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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喜歡那樣勾.引你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093 “喜歡那樣勾.引你的?”




光影清淺。




朦胧一層, 鍍在二人衣衫之上。




今日是她與應琢搬新家的日子。




她為母親買了一處宅院,二人新婚之後,應琢又為她在一旁買了一所更大的府院。只因有一日她口無遮攔地提起, 這一大家子人烏泱泱的, 每日都要前去給各位長輩請安, 她總有些不自在。




明靥是野慣了的。




換句話說,從前在明府, 親爹不疼後娘不愛的, 倒也省了她每日晨起問安的許多麻煩。鄭婌君在外傳播她的惡名,同樣的, 也想将她徹底養廢。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晨起前去問安,也因此樂得清閑。




一直如此優哉游哉, 忽然因嫁入了應家,好似雙手雙腳突然套上了枷鎖。




應琢瞧出來她的不自在。





雖說可以直接免了明靥的問安禮,可這應府上下,人多眼雜的,免不得這件事又被有心之人傳出去、借此大做文章。明靥見過太多三人成虎,她自己并不在意,可應琢卻很在意。




他在意她的清節、她的名聲。




遠大于他的清節、他的名聲。




于是應琢便索性,與她一起搬了出來。




既搬出應家,自己是這新宅府的主人,日後便不用晨起、天天前去問安了。




至于她阿娘這邊……




阿娘也不是那種迂腐死板之人, 不在乎這些小節。




更重要的是,來回輾轉這麽多年,明靥終于有了獨屬于她自己的家。




再也不必看人眼色、不必仰人鼻息。




站在宅院之下,頭頂是一碧如洗的藍天, 清風穿過,揚起廊檐上一陣風鈴聲響。




清淩淩的聲音,似自天際而來,在從前最是令明靥心馳神往。




幼時,她也曾坐在湘竹苑門口那塊青石磚上,頭頂是四四方方的天,将她的童年規規整整地圈梏起來。那時候她便聽着廊外清脆的風鈴聲,心裏頭暗暗想着。




自由真好。




而今,清風染指,輕撩起身側之人的袍角。




從前所有苛求的、遠在天邊的東西,忽然都于這一瞬之間,近在咫尺。




她悄悄抓住了那尾氤氲着蘭花香氣的風。




從此以後,她便是這個家中真正的主人。




……




自懷玉小築搬去的東西并不算很多。




倒也不算少。




從前未認識明靥時,應琢一貫清儉。而在認識明靥之後,懷玉小築之中,便大多擺滿了獨屬于她的東西。




明靥在屋中挑挑揀揀,大概挑了些合心意的東西。應琢于一旁玉立着,時不時一弧眸。




每當明靥轉過頭,總是迎上對方滿帶着溺愛的視線。




便就在她即離開小院之時。




忽然,一抹瑩藍色,便如此闖入她的眼簾。




明靥步子不禁一滞:




“這是什麽?”




她驚訝。




“好似是……”




尚未待她遲疑着開口,一道極沉穩清潤的男聲接住了她的話茬:




“是朔菱花。”




陳舊的回憶便在這一刻,驀地變得鮮活。




——朔菱花,盛于夏秋之交。花期極短,盛夏時開,入秋即謝。




那樣短命的花,卻通體瑩藍,尤盛于月下時,極為美豔絢爛。




然,朔菱花不單單是“短命”,還異常之“薄命”。它極為嬌貴,對土壤、氣候,甚至是種植手法都有着極高的要求。




明靥倏爾想起很久之前。




二人尚在學堂之時——




她也曾在書卷中,偶爾見到此花。那時應琢尚是她的夫子,見她癡癡未移開視線,對方的目光也迎了過來。




明靥還記得那日,應琢與自己所說的話。




——“翡翡。”




——“你喜歡嗎?”




——“什麽?”




——“朔菱花。”




月色朦胧一片,窗外雨聲濕潤,不知應和着誰人的心跳聲。




她毫不避諱自己的喜歡:“嗯。”




銀漣漣的月光落在少女白皙姣好的肌膚之上,下一刻,她聽見身側之人輕聲:“那我種上一株,送給你。”




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那時的明靥愕然擡眼。




“可是朔菱花很難活。”




“我試試。”




“可是如今早已不是夏時,朔菱花在秋天是不開花的。”




“嗯,我知道。”




“……”




“萬一運氣好呢。”




……




遽然一道夏時的風,又飄忽入庭院。




吹得庭內一時光影簌簌,有枝葉窸窸窣窣地落下來。




她看見,庭院之內,那簇然盛放的瑩藍色朔菱花。




這些花像是并未開多久,有些甚至尚還是未放的花苞。看得明靥眉目間的光影動了動,忍不住上前。




她回首,朝着那一襲雪衫驚喜道:




“應琢,開花了。”




“是朔菱花!”




是那極難種養、極難存活的朔菱花!




有光影宛若琉璃,倒映入男子瞳眸之內。他那一雙漂亮的眸底,亦有光暈流轉着。




頃即,他唇角輕弧起。




“嗯,璎璎。”




“花開了。”




他在院中種了許多朔菱花。




一年又一年,他在院裏悉心澆養,翻閱了諸多典籍。




原以為今年這花也會像先前一樣,不見花期,無疾而終。




而今雖不是月下,可花瓣美麗飽滿,瑩藍色的花朵于熠熠白日之下,真是別有另一番色彩。




瞧着她眼底的光影,應琢想也未想。




明靥只聽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一縷香風掠過,緊接着,行至身側的男人彎下身。




他采了一株朔菱花,獻給她。




登即便有花香陣陣,迎面而來。




——“那我便種下一株,送給你。”




明靥擡起眸,正迎上身前之人雙目。




他有一雙極為好看的眼睛。




微微狹長的鳳眸,漆黑而深邃,那一雙昳麗到幾乎可以美豔稱之的眼眸,而今正滿帶着柔色,迎望向她。




四目相對。




明靥心頭微動。




他有一雙極會愛人的眼睛。




單單是一道對視,便讓明靥無端覺得耳熱。興許是夏時的風太過于燥熱,須臾,她聽見:




“璎璎。”




“當年的約定。”




“摘下一株,送給你。”




男人手指修長,蒼勁有力的手指,愈襯得朔菱花瑩瑩。




明靥忍不住發笑:“這麽難種的花,好不容易叫你種出來了,怎麽方一開花,你便将它拔了。”




應琢聲音淡淡,不以為然:“花本是種給你看的,如今我們要離開這裏了,自然是要摘一束走的。”




“待去了新家,我再種一整院的朔菱花。”




“一整院嗎?”




“嗯,一整院。”




他點點頭。




“可是朔菱花極難種,更是極難存活。”




明靥道。




便是連應琢這樣的人,也不知是種了多久,終于才種出這麽幾株來。




方開了幾朵花,就被他這樣“辣手摧花”。




應琢笑了笑。




男人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登即便有蘭香清雅,自他袖口處盈面。




對方的手輕輕搭在她發頂,溫柔一撫。明靥擡起頭,看見他輕輕翹起的唇角。




他的聲音亦是溫溫柔柔的,像一道輕緩的微風。




帶着幾分甜津津的味道,輕拂于她心底之處。




明靥聽見,他輕聲:“興許運氣還這麽好呢。”




運氣。




他微低下眼,濃密蜷長的睫羽,便如一雙小扇一般耷拉下來,輕柔地遮擋住那一雙鳳眸裏細細碎碎的光。




他笑:“是璎璎給我好運氣。”




正說着,應琢将她身形摟住,就這樣吻下來。




夏時燥熱的風,游旋在二人周遭,明靥嗅到那一陣熟悉的蘭香,還有朔菱花清甜的味道。




不止是清甜。




滿帶着甜意的朔菱花香裏,若是細嗅,偏偏又能再嗅出幾分酸澀來。明靥深吸一口氣,下一刻,唇齒已被人嚴嚴實實地堵住。




他這一個吻落得很輕柔,不過頃刻之間,她的鼻息裏便全都是應琢的味道。




她很喜歡應琢身上的味道。




到了新家,宅府內的布置已提前由下人設放好,而後又添置了些自懷玉小築所帶來的一些小物什。因是先前明靥随口一提,喜歡懷玉小築之內的布設,而今踏入庭院之內,只見眼前之景着實與懷玉小築別無二致。




她滿帶着歡欣,穿過那一道垂花拱門。




應琢的步子轉瞬便跟了上來。




“喜歡嗎?”他問。




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光影清淺,将身側之人的影子拖拽在地上,他長身玉立,地上的影亦是修長。




明靥捧着手裏的朔菱花,假模假樣地轉了一圈。




應琢便跟在她身後,溫柔地看着她。




“這裏,我想再建個小花園,就像你說的,全都種滿朔菱花。”




“還有這裏,我總感覺像是缺了些什麽東西,放一張石桌、兩張石椅?”




“還有這兒……”




她說着,應琢便悉心聽着,她每說一句,對方便認真點頭,含笑道:“好。”




都聽她的。




從前懷玉小築的布設,也都是應琢心想着,她興許會喜歡。




她果真喜歡。




雖說布設新家,也不用他們二人事事親力親為,可總歸也算是勞神。這一整日下來,待重新回到寝屋中時,明靥已累得有些腰酸背痛。




有下人端着晚膳,魚貫而入。




應琢口味清淡,可她又偏偏喜歡吃甜食,對方也遷就着她,端上來的飯菜皆是甜口。




見狀,明靥不忍微微颦眉。




“怎麽都是我愛吃的。應琢,你不吃飯嗎?”




他将筷子一執,修長的手指稍稍頓住。




下一刻,他淡聲:“我陪璎璎一起。”




男人的語氣輕飄飄的,似是不以為意。




還多帶了幾分之于她的寵溺。




明靥抿了抿唇。




她放目望去,滿桌子飯菜,皆是她往日裏所念叨的愛吃之物。她這個新婚夫君很是心細,明靥兀自念着,他便也兀自記着,從未有過半分疏漏。




應琢心細,她是知道的。




他會将一切都打點的很好,她喜歡的、她不喜歡的,他都深深銘記于心底。




夏時的天總是黑得很晚。




金烏将墜未墜,将窗外的天色燒得翻紅一片,霞光漸漸,層層漫過那半掩着的支摘窗,幾許光影落在她白皙的面龐之上。




她瞧着桌上豐盛的飯菜,筷子停頓了一下。




有光影停頓在她鴉睫之上,忽閃。




“應琢。”




“嗯?”




四目相對,她又換了一個稱呼:“夫君。”




每當她喚“夫君”時,對方的眉眼總會緩緩笑開。他的眼尾與唇角皆輕輕蕩漾着,些許明媚的春色停落在他身形周遭。




明靥正了正色,道:“其實……你不必這樣的。”




不必因為“她喜歡”這三個字,而遷就,而講究。




雖然她的夫君,是這個世上最細致、最溫柔的人了。




應琢執着筷子的手也停住,就這樣溫和地輕垂下眼簾,安靜看着她。




聽她講:“其實這一桌飯菜,并沒有你喜歡吃的,對嗎?”




“我方才數了數,這些飯菜都是平日合我胃口的,卻并沒有一樣是你喜歡的。夫君,其實你不必這樣的,我不希望——”




她頓了一下:“我不希望你因為遷就我,所以丢掉了你原先所喜歡的東西。無論是這一桌飯菜,或是寝屋之內的布設,或再是其他……”




“我喜歡你,我也喜歡你喜歡我,我知曉,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與阿娘之外,最在乎我的人。”




甚至應琢在乎她,勝過了在乎他自己。




“但愛不是委屈,不是将就。”




“應琢,我是一個……或許并未多在乎細節之人,我想許多事、做許多事都不如你體貼,更不如你細致。所以,我想,日後倘若我叫你委屈了,可我自己卻并未覺察出來。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好不好?”




明靥仰着臉,認真迎上他那一雙攝人心魂的鳳眸。




她亦一字一字、認真道:




“我希望,我能像我的愛人愛我一樣,去好好愛他。”




兩個人的歡喜,本就是兩個人的事。




若只讓一個人一味地付出,是會累的。




即使那個人願意,即使那個人是應琢,也不可以。




半晌,她聽見耳畔落下一聲:“好。”




那是極溫柔的一道聲息。




金烏墜入雲層,天光昏昏,沉沉的暮色穿過窗牖的縫隙,暖融融地披撒在人肩頭。




她雙肩亦落滿了一片溫柔的金橙色。




“我有這個世上最好的夫人。”




聞言,明靥也莞爾。




“我有這個世上,最會愛人的郎君。”




她的愛人,将她養得很好。




應琢的愛意猶如潮水,洶湧的、卻又源源不斷地滋養着她,叫她不再像當初那只小刺猬似的去隐藏自己,叫她不再畏首畏尾,不再患得患失。




愛有着治愈一切的力量。




也有着抵抗一切的力量。




……




二人便如此不緊不慢地用晚膳。




适才那一席話說開,一時間,明靥心底裏竟也覺得輕松了許多。從前總是應琢悶着聲兒,一個人兀自為她做了許多事,而今她瞧着身前已是自己郎君的男子,心裏想着,那她也要對應琢好一些。




就像應琢對她那般,去對應琢。




他們是夫妻,是這天地下最為相配之人。




也是這天底下最為相愛之人。




暖醺醺的風停落在男人修長的玉指間,倏爾,又帶起一陣清甜的香氣。




他似是用罷了膳。




停了筷。




那一雙鳳眸,便如此向她睨了過來。




他的睫羽極蜷長,垂耷下來,似是一雙小扇。




輕擡鴉睫時,又有缱绻的水色混雜着光暈,于那一雙深邃的鳳眸間輕輕蕩漾開來。




他出聲,喚道:“璎璎。”




她也用罷了膳,淨了手。




“嗯。”




應琢瞧着她,含笑:“我想親親你。”




明靥的臉倏地一下紅了。




二人明明早已做過更為親密的事,但當身前之人,如此一本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時,明靥還是忍不住。




宛若未經情事的少女一般,一下子紅了耳廓。




甚至于,聽着應琢咬字好聽的尾音,她竟能感受到,自己那單薄衣衫之下,仿若有什麽東西在隐隐發着燙。




——那是應琢為她點的砂。




處子砂,不為驗身,只為驗情。




胸口之處的熱燙,一時之間,竟也連帶着她的一顆心開始怦怦直跳了。




她死鴨子嘴硬:“你同我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是請示麽?”




應琢眉眼動了動,似笑非笑瞧着她。




她道:“那若是我不同意。”




對方走上前。




他上前時,又帶來一陣清雅的、熟悉的蘭香。




明靥佯作不願:“若是我不同意,怎麽,你還能強取不成?”




少女心事一貫是難以啓齒的,即便是她已與應琢成了婚,可每每提起情之一事時,總是不大習慣太過主動地去表明自己的心意。更何況,她從前看的那些書本子上寫了,女孩子是不能太過于主動的,嗯,她要矜持。




這一場欲迎還拒,落在有情人眼裏,便成了另一番情.趣。




明靥朝後躲了躲,佯作要踢他小腿。




“你再這樣,我就要報官啦。”




應琢問她:“報官什麽,報什麽官?”




“報你——”




對方含笑捉了她的手。




男人每每捉住她手腕時,那手指間的力道并不重,甚至沒有刻意帶多少力氣,卻又偏偏很好地将她那纖細的手腕輕微锢住。




于是乎,明靥的身形便如此輕易地被對方拉入了懷中,應琢微垂下眼簾,輕輕笑着:




“你是我的夫人,我親一親我的夫人,官府不管的。”




“小娘子,還要報官嗎?”




他溫熱的氣息拂在明靥面上。




撓得明靥面上幾許發癢。




她的心頭也止不住地一陣發癢。




應琢低下頭。




對方清俊的面龐于眼前忽然放大,放大,在這極近的距離時,他明顯帶着笑意的聲息,便這般落了下來:




“本官願為夫人……效犬馬之勞。”




這是一個來勢洶洶的吻。




明靥尚未來得及反應,那被她揚言,要“捉去官府”之人,便如此一傾身,熟稔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輕車熟路。




另一只手,亦是極為自然地搭上了明靥的腰身。




少女的腰身極細,盈盈不堪一握。




腰窩落下一道力,明靥被人輕勾起了下巴。




他的吐息輕柔,卻又滿帶着占有。




須臾,男人将她打橫抱起。




松軟的床榻,二人第一次躺上去。




先前她與應琢挑選床榻時,特意與那木匠叮囑過,罔顧其他的、這床鋪一定要結實。應琢是自西關戰場上回來的,平日裏于人前溫文爾雅,辦起事來卻跟一條瘋狗似的。叫明靥咬了咬牙,忍不住出手推搡他。




這時他便會稍稍停下來,烏發垂落在她臉上,一面抑制着喘.息,一面關切地問她,可是将她弄得不舒服。




呃。




其實也沒有不舒服。




她就是裝一裝,假裝羞怯一下。




可應琢的話既然都問到這個份兒上來了,明靥也不能說舒服。她眉心動了動,只自唇齒間擠出一道極輕的悶哼。




她只感覺着,自己身體之上,先前應琢為她點的那一枚朱砂仍在發燙。




發燙。




牽連着,她整個呼吸也不禁變得灼燙了起來。




一片迷蒙之間,明靥仿若看見應琢鎖骨之下的那一枚小痣。




原是不甚明顯的小痣,此一刻,竟也在這情動之下,灼燒得通紅一片。




風聲浩蕩,夜色宣洩着,庭院之內,那蟬鳴聲響依舊喧嚣不止。




明靥輕擡起眼,不知何時,她的雙腿發軟,竟連一雙眼皮一時也變得沉甸甸的。




女孩濕漉漉的睫羽上停了些許月光,銀鏈鏈的顏色,又與其額頭上的濕汗交融着。




她抿了抿唇,看見眼前那堅實的鎖骨。




被明靥盯着,身前之人似乎吞咽了一下口水。




于是乎,那嶙峋凸起的鎖骨,便就如此上下一滾動。




隐約有汗珠涔涔,自他下颌處滴落。




被月色映照得晶瑩的水珠,順着他有力的脖頸向下滑落,一時之間,明靥甚至能看見應琢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她也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汗珠落在他鎖骨上。




豆大的一顆,久懸不墜。




她伸出手,想用手指替他拂去。




待探出右手的那一剎那,對方忽然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其舉過頭頂。




男人傾身而下,又吻住了她的鎖骨。




她生得明豔,這冰肌玉骨,更是惑人心神。縱是世人口中似應琢這一般的“翩翩公子”,也是一陣情難自制。




手腕上力道愈重,明靥仿若能感受到,對方與自己呼吸的共顫。




忽然之間,天光大亮。




……




喬遷新居,聖人亦準許應琢在家中休沐。




故而第二日,她與應琢都醒得很晚。




準确地說,是她醒得很晚。




幾乎是一整夜的折騰,叫她一陣腰酸背痛。




于新居無人擾她,待明靥再睜眼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應琢側卧于一旁,蜷長的眼睫輕擡着,似乎是在等她。




見她醒來,男人唇角邊翹起一尾淺淺的弧度。




待明靥問他,是何時醒來時,對方略微思索了下,道:“約莫有一個時辰了。”




一整個時辰……明靥一陣驚訝。




這意思便是……他也于此處,便如此等着她醒來,等候了大約有一整個時辰?




明靥問他:“便一直等我轉醒,不累麽?”




反正她是累的。




叫她如此守上應琢一整個時辰,她怕是會又累又無聊了。




應琢含笑,道,擔心将她擾醒。




她昨日一整晚,幾乎沒有怎麽好眠。




見她終于醒來了,應琢朝外吩咐一聲,不過少時,立馬有侍女端着淨盆魚貫而入。應琢知曉她不喜歡太多人侍奉,于是待下人們準備好一切洗漱更衣之物時,他又擡了擡手,示意婢女們一一退下。




應琢終于自榻上起身,竟親自來“侍奉”她。




經由一整夜的鏖戰,明靥此時是又累又困。




走下床時,她的雙腿幾乎還在打顫。




幸好有應琢扶了她一把。




坐在妝鏡前,她脖頸之上,皆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只看一眼,明靥的目光便有些發燙了。




她移開視線,試圖轉移話題:“你今日不上衙,可是有什麽旁的打算?”




應琢自一旁取出了一把小木梳,檀木梳上鑲嵌着紅豆,落在他修長白皙的手指間,當真是好看。




聞言,男人一面為她梳着發,一面緩聲道:“聖人允我休沐,今日不必上衙。剛喬遷新居,屋裏頭還有許多未添設。璎璎,今日要不要上街一趟,一同為新屋添設旁的物什?”




明靥點頭:“好呀。”




應琢的手不算巧。




但她不喜旁人侍奉,于是這些天,應琢便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束發簪花。這正是談笑間,對方便靈巧地為她挽了一個發髻。對方而後又微微垂眼,捧出三樣發飾來問她,讓她來挑選。




明靥便随手選了其中之一,讓對方為自己簪上發髻。




純金的纏枝釵,便這般穩穩當當插入明靥發髻之中。




應琢問她,今日原本有何打算。




明靥想也不想:“本來是要前去一趟文墨坊的,這段時日文墨坊的生意越來越紅火,我便與任子青多雇了幾個幫手前來打點。但任子青知曉你我近日喬遷,便說我這幾日也不必日日都來文墨坊。”




正說着,她揚起臉,朝應琢彎眸:“所以今日,是獨屬于你我二人的時間。”




提起任子青,應琢是微微有些成見的。




從前她以為,自己的夫君知書達禮、溫雅大方,待成婚之後,明靥卻越來越發覺,自己身旁的這個看似文雅清正的男人,卻是個實打實的醋壇子。




他似乎很是嫉妒,任子青能同她一起共事。




但這又事關着文墨坊,應琢知曉她在文墨坊上所耗費的心血,于是每當她提起任子青時,應琢也并未多說什麽。




他尊重她,更尊重她想要做成的事。




應琢也是極好哄的。




每當明靥覺察到,應琢是在一個人兀自吃悶醋時,只要她上前稍微哄上那麽一哄——若是一下哄不好,那便哄第二下,若是接連好幾下都哄不好,那她便親應琢一下。




不過少時,他便會被哄好了。




明靥也不知曉,不知為何,應琢總是很警惕她身邊出現的各種男人。




好似她是有什麽天大的魅力,只要朝人稍稍勾一勾手,便會将對方迷得神魂颠倒,對她愛得肝腸寸斷。




待她疑惑地說出這句話時,應琢只輕輕哼一聲,輕飄飄的眼神如此睨了她一睨,并不置可否。




待要一同上街時,應琢忽然将她拉住。




明靥腳下頓了頓,轉過頭來問他,“怎麽了?”




少女的眼底依稀帶着幾分疑惑。




應琢瞥了瞥她。




而後伸出手,用手指了指她的脖頸。




明靥這才彎身去看。




呃。




她的脖頸上,密密麻麻的、布滿了昨夜的吻.痕。




應琢就是個屬狗的!慣會咬她!




她又重新坐回到妝臺前,取了桃花粉,一連鋪用了好幾層。




而後又将頭發向前撥弄了下,這才終于把脖頸上昨夜應琢所留下來的痕跡堪堪遮擋住。




做完這一切後,她紅着臉走出門。




應琢已事先備好了馬車,男人一襲月白色的袍衫,立在馬車邊,聽見腳步聲,對方好整以暇地轉過頭。




二人便如此四目相撞。




撞入他眉眼的那一刻,明靥只覺呼吸微窒,而後那心胸之上,仿若有什麽在微微發燙。




而她那金質玉相的夫君,正迎着微風,朝她伸出手來。




明靥牢牢攥穩了他的手,與他一道,穩穩當當地坐上那馬車。




……




這一路,她遇見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小寶貝。




有的是民間匠人手作的,有的是自異域他國流傳而來的……只消是她多看上兩眼,應琢便會在下一刻立馬付錢。一時之間,讓明靥忽然想起了多年之前,自己也是這樣子走在集市之上。




琳琅滿目,滿目琳琅。




那時她還在為一支極為普通的簪子發愁。




而今她身邊,有了足以支撐她買千百支昂貴發簪的文墨坊,有了疼愛她的夫君,還有與她志同道合的摯友……




正說着,忽然,“春亭水榭”的牌匾便如此撞入明靥的眼簾。




她瞧着新奇,便抓着應琢,要一道前去。




身側之人擡眸,只瞟了一眼那牌匾,只淡聲道:“我不去。”




“為何?”她不解。




應琢頓了頓,道:“那并非什麽風雅之所。”




前些日子,他處理卷宗時,曾看到一個案子。




便是于這春亭水榭之內,行通販良家婦男之事。




是他帶人将其好生整頓了一番。




也不知如今,這春亭水榭,可否有一番改頭換面。




總之,應琢輕扯住她的衣袖,将她一整個右胳膊扯過來,又與她十指相扣。




男人淡聲,試圖道:“布置新居的物什采買得七七八八,還有些時日,我們不若前去——”




他想說,前去文墨坊看看。




明靥興奮接住他的話:“前去春亭水榭,我想前去瞧瞧。”




這些天,她總是聽人說起過,春亭水榭之內,有不少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真是好不快活。




這種文雅之所,怎麽能少得了她這個文墨坊的大老板呢。




看着其異軍突起,明靥決意,要前去好好勘察一番。




她倒要看看,這個小小的春亭水榭之內,究竟暗藏什麽乾坤。




見拗不過她,應琢也有些沒法兒。




從他們相識到如今,應琢向來都是拗不過她的。




終于,身側之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松了口。




“罷了。”




他便與她一同前去。




正說着,男人與她十指相扣的手愈緊了,于進門之前,明靥只聽着他三申五令:“我與你一道,你莫要松開我的手,更莫要跑遠了。”




“哎呀呀,知曉了。”




明靥口頭上雖應着,心中卻覺得奇怪。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應琢這麽緊張做什麽。




她這是逛春亭水榭,又不是逛青樓。




有門童熱情地引他們入內。




乍一邁過門檻,明靥登時便被眼前之景所震撼。一道又一道的垂紗,将一個個雅間分隔開來。流觞曲水,環繞着整個大廳,有小二前來,瞧了眼她與應琢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知為何,對方的面色一時竟變得有些古怪。




然,不過須臾,那小二又正色。




仿若适才那些神色,從未在他面上出現過分毫。




對方微微躬着腰身,詢問着:“不知二位客官今日于此,是要買畫兒呢,還是聽曲兒呢。”




明靥瞧了一眼身旁的應琢。




她見對方一時不說話,于是便自顧自地打定了主意。




“我先來随便瞧瞧,你這二樓之上,都是雅間麽?”




店小二的視線也随之往上瞟了瞟,須臾,那人又一躬身。




不知為何,明靥竟自他的言語間,察覺到了幾分奇怪的谄媚之色。




那人微笑着,道:“客官是第一次來吧,二樓之上,都是雅間,裏面都是聽曲兒的貴客。”




明靥揚了揚眉,來了興致。




正欲踏過樓梯,被那人引着朝二樓走去時,忽然,她的步子一滞,袖子被人輕輕扯住。




定睛一看,正是一直不發一言的應琢。




對方聲音微低,似是勸誡:“璎璎,我們走罷。”




“你不想聽曲兒嗎?”




“不想。”




“……”




她頓了頓,将衣袖自男人修長的五指間扯回來,說出那極為經典的四個字:“來都來了。”




她正好奇,樓上究竟聽的是什麽曲兒,怎叫人趨之若鹜至此。




“都走到這兒了,應琢,你不好奇這樓上都是些什麽嗎?”适才二人甫一踏過春亭水榭,便被那老板娘按着人頭一人收了十兩銀子。若此時走了,豈不是虧大發了。




不成。




他們來都來了,自然是要好生看一看,這偌大的屋舍之內,究竟暗藏了什麽乾坤。




她總覺得自己身側之人,似乎真拿她沒法兒了。




對方低下頭,認真問她:




“你真好奇麽?”




“真好奇。”




“……”




廳堂之內的琉璃燈盞,于此一刻忽然變了些顏色。




一道翠綠色的瑩光打在應琢白皙俊秀的面容之上。




須臾,他讓步:




“好罷。”




“牽住我。”




便就在二人欲一同走上那樓階之時,忽然,先前引路的那名小二伸出手,将她與應琢攔住。




“這樓上皆是雅間,較一樓的開銷要高上一些,二位若是要前去二樓,還須得——一人這個數。”




正說着,對方 比了五根手指。




明靥問道:“還要五兩麽?”




小二搖搖頭:“五十兩。”




什麽?




“五十兩?!”




這一回,不止是明靥,便是她身旁一貫見多識廣的應琢,亦是有些震驚了。男人微蹙起眉,似是想要說什麽,餘光卻立馬瞥見那橫至眼前的一只小手。




明靥道:“付銀子。”




她倒要看看!




這樓上居然藏了什麽好寶貝,居然要收他們一人五十兩!!!




應琢:“……”




對方雖不知為何,今日總是在阻攔着她,可他付錢時卻也十分痛快。那引路的店小二接過應琢手裏頭的銀子,兀自掂了掂,登即又是一陣眉開眼笑。




“二位貴客,這邊,這邊——随小的來——”




終于,踩上那一階階樓梯,她與應琢行至二樓。明靥特意朝腳下瞧了瞧,還是同樣的地磚,同樣的屋壁。




她也沒有踩着琉璃寶玉上來呀。




怎麽單單這幾步路,便要多收他們一百兩。




又是一層接連着一層的垂幔。




終于,引路之人停下來,帶着幾分眼色地問他們:“二位客官,是要聽曲兒對吧?”




“是。”




“那二位客官,你們……是要一人一間雅間,還是……”




不等他說完,明靥的右手又重新被人緊緊攥握住。




應琢強硬地與她十指相扣,清淡的語氣,聽上去并不算是很和善。




“我與她一起。”




店小二面上頓了頓,露出幾分尴尬之色。




旋即,他又似是悟出什麽似的,了然地點點頭:“懂,二位喜歡這樣的……唔,且跟小的來……”




對方終于将她與應琢引入一間雅舍。




偌大的雅間,與她平日前去的茶樓別無二致,只是這雅間之內,又險險懸挂着一層又一層的垂幔。那垂幔極長,自房梁懸挂、又垂于地面之上,粉的綠的紫的藍的……若不是應琢将她穩穩扶着,明靥險些要絆倒。




實在是……太過于危險了。




明靥心想。




穿過那好幾層垂紗,雅間之內,一張又窄又長的小桌,于各人眼中緩緩鋪設開來。




這雅間的布置有些奇怪。




只有桌,沒有椅。




長桌兩旁,撲了厚厚的絨毯,圍坐成了一圈“椅”。




于雅間的角落處,竟還支了一張矮矮的、及地小榻。




她理了理衣衫,與應琢一道“坐”下來。




後者似乎不大願意坐在地上,明靥輕輕扯了他一下,對方這才将衣擺理了理,緩緩坐了下來。




有小二上前,為他們添置茶水。




茶水正巧是溫熱的,安靜地置于杯盞之中,正朝上緩緩冒着熱氣。




霧騰騰的,不知将何人的眼前氤氲的一片濕濛之色。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屋內的熏籠一燃,明靥竟覺得,雅間裏倒懸的垂幔,竟也一層層變得有些濕漉漉起來。




有人将曲譜遞給應琢。




應琢揚了揚下巴,示意将曲譜給她。




“二位客官,想要聽什麽曲兒?”




明靥手裏雖攥着曲譜,但對其了解得也不甚多,她轉過頭,問應琢的意思:“聽什麽曲兒?”




應琢聲音平淡:“都可以。”




“先來個……《玉搔頭》。”




正說着,她目光向那曲譜下移了移,又一連點了三首:




“還有這個《菩提蠻》、《采蓮子》和《江南吟》。”




于此處聽曲兒的花銷并不低。




明靥心想着,他們先前一共都付了一百二十兩銀子了,自然是要一次聽個夠的。




聽夠!聽飽!聽膩!




小二含笑躬身,又命人為他們添置瓜子點心。




說也奇怪,此處花銷這般之高,所布置的茶水點心卻很是一般。明靥用筷子加了一塊杏仁酥,方咬了一口,便立馬将其吐了出來。




應琢一面給她找着手巾,一面問她:“怎麽了,是不好吃嗎?”




她點點頭,不滿道:“膩得發齁。”




齁甜。




齁得人嗓子眼仿佛被堵住。




明靥一連喝了好幾口茶水。




而後的其他小食,要麽也是甜得齁人,要麽便是寡淡無味。終于,便在明靥即将忍受不住之時,雅間外響起了叩門之聲。




明靥下意識擡起頭:“進。”




幾個樂師打扮的男人,便這樣赤着足,緩緩走了進來。




她數了數,一二三四,竟一連有四個樂師。




為首之人抱着古琴,朝着她與應琢緩緩一禮。




“二位客官,奴家阿橙,為客官獻曲兒。”




只一眼,明靥便瞧出,這幾名樂師的衣着,十分……古怪。




時至夏日,單薄的衣衫清淺一層,便如此挂在這幾人身上,待這四位樂師福身問安時,敞開的衣口便就此險險低垂了下去。明靥只一擡眸,映入眼簾的登即便是那大敞着的衣衫之下、那一片雪白的胸脯。




明明是男子,這幾人卻是塗抹着厚厚的胭脂,來時所帶入雅間的那一縷香風,竟比她身上的味道還要清甜一些。




明靥被那一片雪白之處所吸引。




她目光下意識,迎望而去。




應琢皺着眉,不滿地咳嗽了一聲。




不輕不重的一聲,落在明靥耳朵裏。




她登時收回視線。




“嗯。”




她佯作懶洋洋地應着,“我點了四首曲兒,便開始罷。”




起初這四人走進來時,明靥便察覺到他們的不大對勁兒。




但如今,她與應琢将這錢也付了,當真也是騎虎難下了,可不能便這樣空手離開。




最起碼,先将這四首曲兒聽完。




更何況——明靥心想着,即便眼前這四人看上去着實不大正經,可她身邊卻有應琢守着,她又是這雅間之內花了錢的貴賓,總歸惹不出什麽亂子來。




她的話音方落,便聽見一聲甜膩膩的:“是,客官。”




屋裏頭便如此烏泱泱站了四個人。




加上身旁坐着的應琢。




——她忽然覺得此處十分擁擠了。




雅間角落處,那平穩的小榻旁,亦穩穩當當地擺放着一樽八角熏籠。熏籠上掉了些漆,而今籠內香薰正燃,又散發着甜津津的味道。




萦繞在人面上,撲入人鼻息之間。




甜齁齁的,卻又讓人身子莫名一陣發熱。




人……太多了。




應琢将她右手穩穩當當地牽着,十指相扣,明靥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實在是有些熱了。




于是趁着那四名樂師調琴時,她扭過頭,朝着應琢低聲:




“先将我手撒開些,我有些熱了。”




男人手指修長,此時正與她緊緊扣着,明靥掌心當真冒出了一層薄汗。




她瞧見——聞言,應琢目光變了變,他蜷長的睫羽微頓,須臾,男人輕輕笑了一聲:




“熱了啊。”




他雖是笑着,可那笑意卻分毫不達眼底。




明靥忽爾後背發涼。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搖頭:“郎、郎君,我不熱了。”




應琢又笑了一聲,将她的手撒開。




當第一聲琴音響起時,應琢正巧低下頭,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巾。




明靥正想将其下意識接過,可轉瞬,男人看似溫順賢良地繼續低垂下眉眼。他一只手輕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另一只手執着手巾,一下一下、仔細地替她擦拭着手心的汗。




沒一陣兒,她手心便是一片清爽。




明靥擡起頭,繼續聽樂師彈小曲兒。




嗯,一首一百兩銀子的曲兒。




明靥越聽,越在心裏頭覺得不值當。




——不算難聽,但也絕對稱不上好聽。




她曾偶然間,聽過應琢彈琴。男人一襲素色衣衫,獨坐于樹下,曲音陣陣,婉轉悅耳,引得一陣微風襲來,樹枝上花瓣紛紛揚揚,讓她一眼驚為天人。




應琢很少彈琴。




若不是那一日的偶然闖入,她怕是如今也不知曉,自己這個夫君,竟能彈得這樣一手絕世好琴。




應琢平日也很是低調。




從不于外人面前炫技,他彈琴從不為取悅他人,仿若是只是為了陶冶心性。




因是聽過了應琢所彈的琴音,而今又花了這般大的價錢,前來聽這普普通通的樂聲,明靥難免是一陣失望。




她輕抿了一口手邊的溫茶,開始打量這琴聲之外的旁的東西起來。




少女目光漸漸,落在那群樂師的面容之上。




雖說這阿橙是有些故作媚态,面上也塗抹着比泥牆還要厚的水粉胭脂,可定睛細看,明靥卻能瞧出他那不錯的底子。




還有他的身段——也不知是有意無意,雅間之內的窗牖并未掩緊,時不時便有微風穿堂,吹拂起雅間之內倒懸的垂幔,亦吹亂了這群樂師的衣衫。




阿橙微微傾彎下身子,風将他領口吹得大開。




登即便露出那衣衫之下,白花花的胸膛。




呃。




好白。




像是塗抹了什麽東西。




好拼啊,乾他們這一行,不光要在臉上砌牆,還要在身上也砌牆嗎?




明靥一面嗑着唯一能入口的瓜子,一面腹诽着。




忽然沒有注意到,于自己身側,已有一道目光定定然注視了她許久。




又是一道冷風。




阿橙恰一彎身,領口倒懸,這一次她看見了更多。




若是換成旁人,興許此刻會被撩.撥地面紅耳赤,但眼下,明靥只瞧了一眼那人的身段,只在心中道:




這有什麽好看的。




還不如她的夫君一半兒好看。




唉,真是白花那麽多錢了白花了……




她遺憾地心想着,只聽見耳畔落下霧沉沉一聲:




“明靥。”




“嗯?”




“好看嗎?”




——她沒有反應過來,一時聽成了:“好聽嗎?”




于是她漫不經心地評價道:“還行。”




應琢微微一笑。




這一曲終于要近了尾聲。




大弦小弦錯錯雜雜,音律登即繞梁,蕭瑟的琴樂之聲,又撩帶起一陣帶着馨香的微風。撩人心弦的樂曲聲終于要盡了,忽然間,一只垂眸彈奏的樂師站起身形。對方力氣也不小,一時竟橫抱起那把綠绮琴,一面彈奏着,一面撩開垂幔,正朝着明靥的方向走了過來。




對方赤着足,下裙遮掩不住那白皙的腳踝。




其腳踝之上,甚至還挂着一串精致小巧的鈴铛。




這使得那名叫阿橙的樂師,他每朝這邊邁來一步,便有清淩淩的聲響自腳踝邊發出,敲冰戛玉般地,映襯着那一支悠揚的樂曲。




待行至明靥身前之時——




忽然,阿橙将琴放在那一方窄窄的長桌之上,整個身形便如同水蛇一般,順勢扭了上來。




對方的舉動完全出人意料,明靥駭了一駭。




身形不由得朝後一躲。




應琢緊抓住她的右手。




尚未等明靥再反應,阿橙竟兀自拔下發上木簪,那一支梅花木簪,便如此施施然落了地,而後那一頭長發如瀑,登即傾瀉而下。




明靥嗅到一陣清甜的花香。




阿橙面上塗抹得極白,墨發傾瀉,這一黑一白相互映襯着,竟有幾分……好看。




明靥剛剛一在心中感嘆着,忽然間,感覺有人攥緊了她的手。




那力道加重,加重,似乎在隐忍着什麽,又似乎是在竭力克制着。




明靥心虛地轉過頭。




應琢這是吃醋了。




應琢這分明就是吃醋了。




光影昏昏,窗外燥熱的清風湧入戶內,偏偏帶了幾許又令人發覺昏沉的香風。明靥并未再去瞧桌前那拼命纏繞着的“水蛇”,而是小心翼翼地睨向身前之人。




應琢一襲素衣,端坐于此。




他那一整張臉,便也如此置于這一片光與影的交接之處。




明靥看不大清楚他眼底的情緒。




只覺得那一張白皙的面容之上,神色清平如許。




越是清平如此,便越讓明靥感到一陣心悸。




她忙不疊招了招手,示意身前的阿橙停下來。




他上一刻還在賣力地勾.引她,下一刻便被人如此叫了停。阿橙雖不明所以,卻還是撓了撓頭,将樂曲聲停下。




樂聲一聽,周遭忽然一陣靜谧。




明靥最害怕此時,空氣靜谧。




于是她又揮了揮手,緊張道:“下一曲。”




經驗之談告訴她,那一開始,樂師應當是正常演奏曲目的。




她想趁着這時機,去哄一哄應琢。




誰曾想,這一支《菩提蠻》方一出音,樂師修長的手指輕扣着琴弦,立馬便有剩下三名樂師赤着足翩然上前。




明靥的雙肩一沉。




緊接着,她似乎能感覺到,身側之人的雙肩亦是一沉。




有一雙手臂,又如水蛇一般,雙雙纏繞上她與應琢的脖頸……




她想起,先前那名小二離去時,面上恍然大悟的神色。




對方該不會以為,她與應琢好這一口罷……




完蛋了。




明靥倏地一拍桌,站起身,命令剩下樂師全部撤下。




“還有這把琴,也都撤走。”




“吱呀”一聲掩門之聲,明靥心驚膽戰地轉過身形,迎上那一雙看似漆黑平靜的雙目。




應琢便如此坐在毛毯其上所擺放的蒲團之上,神色未變,氣定神閑地看着她。




明靥後知後覺,如今她惹惱的是應琢,待回府之後,受罪的是她。




她能感覺出來,應琢是吃醋了的。




他是生氣了的。




缭繞的水霧,便如此一層層攀附上男人月白色的長衫,他衣袂半垂着,滿頭烏發以一根黑金色的發帶低低束着,清俊好看的眉眼便如此注視着她。




“還看嗎?”




他問,聲音裏聽不出多少情緒上的波動。




“……不看了。”




“剩下幾支曲子呢?”




“不聽了,不聽了。”




她不敢聽了。




應琢用空下來的那一只手,看似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頂。




“春亭水榭,”男人微笑,“明日查封。”




……




坐上回府的馬車,明靥似乎仍能感覺到,自己袖衫上那甜膩到發齁的香氣。




馬蹄聲踏踏,前半程,二人一時無言。




厚厚的車簾緊掩着,遮擋住車窗外的日光與風聲。偌大的馬車之內正是一片昏色,這讓明靥同樣看不大清楚正坐于對方之人面上的神色。




她聽着踏踏的馬蹄聲響,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也跟着怦怦跳動。少女用手指緊張地摳着袖擺邊兒,回想起白日裏的情形,恨不得登即抽自己兩巴掌。




她怎麽好奇心這麽重。




應琢竭力阻攔,她還偏偏要去看。




與應琢一齊去看倒也無妨,可偏偏的,在那樂人低下身時,她的目光偏偏撞上了對方胸膛好幾眼。




便是這好幾眼,叫應琢捉了個正着,也讓他看得十分之真切。




呃。




好像真有點完蛋了。




遽然一道冷風,便如此輕撲入車簾,掀開厚厚的窗簾一角。




恰将繼續霞光,搭在應琢白俊的面容之上。




終于,她忍不住,上前。




扯着應琢寬大的衣袂一角,輕輕喚:




“郎君。”




對方不應答她。




她抿了抿唇,又喚:“夫君。”




依舊不理她。




馬蹄聲愈淩亂了。




明靥湊近些,借着光影,能瞧見對方正阖着雙目。




他後背貼着搖晃的車壁,似是在閉目養神。




于是明靥又湊上前了些。




她輕輕嗅着,對方衣領處所傳來的清香。




說也奇怪,她明明是與應琢一同入的那春亭水榭的雅間,怎麽偏偏她染了一身脂粉味。




而應琢身上仍舊是那一陣清雅的蘭香。




她将應琢的衣袖又攥緊了些。




幾許袖袂,就這樣被她纏繞在了手指間。




“夫君夫君夫君。”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明靥出聲,甜甜地喚着。




“我錯了嘛,我……我一開始不知曉春亭水榭竟是那種地方。我還以為它是……尋常的那種、賞個詩聽個小曲兒的文雅之地。夫君,我真的是第一次去——”




應琢輕掀起眼皮。




他捕捉道:“第一次,還想有下次麽?”




“沒沒沒,”明靥趕忙搖頭,“也是最後一次,您大人有大量,莫跟我見識。”




“好不好嘛夫君~”




“夫君~”




“夫君夫君夫君~~”




應琢冷哼一聲,別開臉去。




于是她便也順勢追上去,故意離得他極近。




這種距離……若是換作是平日裏,明靥心想,不出三聲,應琢便會來親吻她。




三。




二。




一。




她滿懷期待。




應琢美目斂了斂,那一雙鴉睫未動,平穩而冷靜地瞧着她。




四目相觸。




明靥再度一陣心虛。




即将要回府。




馬蹄聲踩過長街,明靥聽見車窗之外,小販即将要收攤的吆喝聲。




今日的應琢,格外得難哄。




終于,即在她哄得有些認命之際,一直穩坐于馬車之內的男人終于再輕掀起眼皮。




有光影潋滟,落入他那漆黑又美豔的鳳眸之中。




他一雙眼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着,帶着幾許精細的思量。




“明靥。”




聽見這一聲,明靥心中只想。




——完了。




——只有在應琢生氣時,才會如此喚她。




少女忙不疊正襟危坐。




只見身前之人,那唇角似是輕輕扯了一尾弧度。他雖唇角邊勾着笑,可那笑意卻分毫不達于眼底。明靥迎上對方的目光,只覺得他的瞳眸裏,是一片深邃的漆黑。




不着情緒。




不辨悲喜。




應琢含笑,看似平靜地問她:




“好看麽?”




她立馬搖頭:“不、不好看。”




一點也不好看。




她說的是實話。




什麽破春亭水榭,什麽破頭牌樂師。




分明就是坑錢。




彈琴沒有她夫君彈得好聽。




人也沒有她的夫君好看。




又有燥熱的霞風吹入窗牖。




霞影漸漸,落入他鳳眸之中。




他一眯眸:“可是在春亭水榭裏,你不是這麽說的。”




正說着,他有幾分咬牙切齒地道:




“明靥,你說的是——”




“還、行。”




明靥一顆心咯噔一跳。




緊接着,她的右眼眼皮,也開始瘋狂跳動的厲害。




突、突、突。




不知是眼皮在跳,還是一顆心在跳。




她無措地看着,應琢垂耷下一雙美目。




他右手手指修長,輕輕抵住她有些許乾澀的唇。男人似乎仍是未被她哄好,須臾,有些生氣地道:




“原來你喜歡那樣的?”




她愣了愣,哪樣的?




“喜歡那樣勾.引你的?”




“明靥,我會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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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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