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全文完:任子青暗戀番(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全文完:任子青暗戀番(完)
【十】
她挽着新郎官,于衆賓客前一一敬酒。
少女滿頭烏發绾成一個飽滿的新婦髻,從前青澀張揚的少女,而今也出落得幾分清婉溫柔。任子青便坐在衆賓客間,緊張地等着她一步步靠近。他低下頭,如從前一般佯作不甚在意,那餘光卻死死地,盯着那一抹格外亮目的緋影。
她今日格外亮眼。
一身大紅色喜服,襯得她愈發嬌豔。
她要走過來了。
任子青在心裏說。
她要靠近了。
他緊張地,右手虎口不由得又使了些力,緊攥握住那酒杯。
喜酒是滿的,碎影搖晃。
盛滿了盈盈燈色。
明靥從不知曉他不善飲酒、一杯就倒。
反倒地,對方十分熱絡,走到他面前。
她的新郎官,就站在她身側。
一襲喜服,風度翩翩。
點頭,朝他致意。
男人神色緩淡,那一雙漂亮的雙目裏,并沒有多少情緒。沒有敵意,更沒有醋意,應琢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明靥身側,一時之間,讓他所有卑劣的心思都無處遁形。
卑劣嗎。
肖想他人之妻。
許是見他一時未有什麽反應,明靥忍不住朝着他道:“喂,怎麽回事,連我也不理了。”
清酒在她指尖搖晃着。
斟了滿杯。
見狀,她身邊的新郎官終于溫聲道:“這次能喝酒了?”
任子青才反應過來——适才敬衆賓客時,她都是以茶代酒。
旁人也不會為難于她。
明靥笑着,唇角邊一雙小梨渦若隐若現。
“怎可以茶代酒。多年老友都站在這裏了,我總不能這麽不給面子吧。”
不止是多年老友。
是曾經的歡喜冤家。
更是如今,患難與共的摯交。
是可以将後背,交付給彼此之人。
聞言,少年眉眼也不禁舒展。
——原來他是不一樣的。
雖比不上,她身旁,那一位如意郎君的千萬分之一。可與旁人相比……
總歸是……有那麽一點點,不同的罷。
“任子青,你又笑什麽?”
“我在笑,那我的面子還挺值錢。”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苦笑,或是真的在高興,“比朝中那些大人的面子,還要值錢上許多。”
話音落到最後,他的語調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他的情緒很輕,很淡,與周遭鼎沸的人聲相比,輕得仿若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不知是不是錯覺。
任子青竟感覺到,明靥身旁的新郎官,似乎瞥了他一眼。
他舉起杯盞,極有禮貌地詢問:“應二公子,可否……與你的夫人飲上一杯麽?”
應琢點頭:“自然可以。”
說這話時,男人輕輕摟着新娘子的腰。
溫柔而強勢。
喜酒滑入喉舌,有些發辛。
滑入肺腑時,又牽帶起一片滾燙得辣意。
任子青心想,自己似乎真是醉了。
他抿了抿唇,迎着滿屋子的喜色,朝嬌豔明媚的新娘眯了眯眼。
她的身形,于眼前,自一個,變作了一雙。
他抓不住,向來都抓不住。
他弧了弧唇,幾分醺醺然地道:
“明靥,恭喜啊。”
他的祝福格外真心。
誠懇。
珍重。
真誠。
他唇角又咧了咧。
“應琢,恭喜啊。”
賓客衆多。
這一雙新人,并未在他身前再多作停留。
當初那個少年晃了晃身形,跌坐椅上。
全程,阿福靜默地站于一側,不發一言。
滿室歡聲,笑語盈盈。
新娘子那一張嬌靥,也盈滿了他從未見到過的笑意。
“恭祝二位新婚,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少年又眯了眯眼,一時間,那些嘈雜的恭賀聲,他仿若又聽不大真切了。同樣飄遠的,還有夏時些許沉醉的夜風,清酒就這般再度滑入肺腑,灼灼的燙意,便如此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間。
阿福在一旁勸道:“小公子,您少喝些……”
稍沾上一口酒,他便會發暈。
喝多了,他便要彎腰去吐。
可今日,不知怎麽的,這喜酒他竟遲遲喝不得大醉。
——所以……
他瞧着堂上那一抹明媚鮮豔的紅色,心中暗暗思量。
——所以,這麽多年了,
——明靥,
——我的存在對你來說,或許,能有那麽一點點的意義嗎?
【十一】
他不知道,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十二】
他只知道,成婚後,她過得很幸福。
任子青曾偷偷地、遠遠地看過她好幾次。
她喬遷了新居,搬出從前的應府,帶着她的娘親、與她的新婚夫君,搬進了新的宅院。那宅院離文墨坊愈近,比先前縮短了将近一半兒的腳程。這也使得每每明靥前去文墨坊時,都格外方便。
她的新婚夫君很是寵她。
有一次,他恰巧撞上她與夫君上街,新婚夫妻相攜而行,這一雙璧人,引得周遭之人好一片豔羨回首。
她于小攤面前駐足。
女子步履稍頓,目光也僅在其中一樣翡翠碧玉簪上停了一瞬。斜光搖影,男人修長的指輕輕勾上她的小指。
緊接着,她身側長身玉立之人,自小攤上取過那支做工精致的發簪。
明靥稍稍偏了偏臉。
她的新婚夫君動作輕柔,趁勢為她簪上。
一枝梅花斜插入發鬓,烏發似雲,金粉色光暈于其上氤氲開來。男人手指輕撥開那一縷發絲,頃刻。
小販極有眼色,取來一面銅鏡。
映照出女郎那一張明月靥。
銅鏡盈盈,女子人比花嬌。
她的新婚夫婿付了銀兩,牽着她,又朝鬧市深處走。
他并沒有跟上。
第二次,是在祝河之畔。
祝河潺潺,蜿蜒着星星點點的河燈,任子青打馬而過,一眼便看見河邊那二人。
準确地說,是自烏泱泱的人群中間,他一眼看見了她。
她有些時日未去文墨坊了。
新婚粘膩,任子青也能理解。
再加上事先,明靥已告了假,又将手頭工作盡數處理完成。
這才換得好一陣清閑。
她牽着自家夫君,笑靥如花。
二人自一旁買來河燈,不過少時間,河燈上便落滿了她的心願。任子青微微勒緊缰繩,河燈彙入海流的那一瞬,女郎身旁的男子稍稍側首。
偏過頭,目光寵溺,凝望向她。
轉瞬,他與應琢目光交彙。
他不知道對方是怎麽突然發現他的,也許這世上便是存在着某種感應,如此奇妙,又如此令人窘迫。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任子青只覺後背涼了一涼,無端竄起的冷意,竟叫他一陣頭皮發麻。
他原以為,與他這個“情敵”,二人的目光會是一陣充滿硝煙味的電光火石。
誰曾想,那人目光緩淡,于他身上僅是停了短短一瞬,而後便不着痕跡地移開。
仿若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路人。
任子青面色頓了一瞬。
窘迫。
尴尬。
如坐針氈。
他又将手中缰繩攥握得更緊了。
河燈點點,輝光映着月光,落在他衣肩上。
涼涼薄薄的一片,映出淺淺的銀光。
月色劃過少年眼神裏一瞬的死寂。
男人牽過身旁的姑娘,向遠處走去。
擁擠的河燈,嘈雜熙攘的人群。
人流如潮,不過瞬息,那兩人便不見了蹤跡。
獨餘留月色宛宛,淌了一地銀白。
【十三】
想要離開京城,是他思考了很久的事。
自文墨坊要開辦,父親知道後,便竭力反對。任家世代從商,家底格外殷實,即便任子青上頭還有幾個哥哥,但他畢竟還姓一個“任”字,身上還流着任家血脈,那家底便留有他一份。
即便再如何失望,任老爺也将他當作是小半個任家接班人來培養。
故而當初他道,要去當文墨坊的二把手,受到了家裏人的一致反對。
他挨了他爹的很多頓打。
後面任老爺将他揍夠了,夫人好一陣勸,任老爺這氣才消得差不多。
夫人道:“便就讓他去吧,他的性子你一向也是知道的,吃不了多少苦,不折騰個夠又不肯罷休的,老爺,你且随着他去吧。待他吃夠苦了折騰夠了,自然而然便回來了。”
夫人終于将老爺勸好。
任子青這才得以,與明靥一起經營這文墨坊。
而今文墨坊蒸蒸日上。
店裏有了足夠的人手,她也漸漸培養起一批屬于自己的心腹,已完全可以獨當一面。
任子青心想,他是時候離開。
他不再被需要。
不再被她需要。
她的身邊已有一位良人,對方知她、懂她,待她很好。
他們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
他忽然很想回到從前,回到學堂裏幫她拾起地上書卷殘頁的時候。
雨水朦胧,淅瀝落在人衣肩,于褲腿邊蜿蜒處淺淺的水澹,他就這般撞入少女視線。
與之一同搖撞的,還有胸腔之內的那顆火熱之物。
學堂外,她輕聲淺語:
“任子青,加油。”
還有院落後挂起的綢帶,那些心照不宣的秘密。
這一切的、令人思及便小鹿亂撞的往事,終究将被塵封在他提出離開京都的那一刻。
聽見那句話時,明靥的眼神明顯帶着不解之色:“去哪兒?”
他淡淡道:“或許是衢州,或許是郡川,或許是江南。”
哪裏都好。
只是不要留在盛京。
他難受。
也怕遭人厭煩。
“任子青,你當真舍得……”
舍不得。
他垂下眼眸。
就在這一刻,看着身前之人那樣一張嬌靥,他忽然有一種莫大的沖動。說出口吧,即使沒有任何結果,但也讓她知道,那也讓她知道。
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了。
他心儀她,後知後覺的喜歡,從未言說的愛。
流光掠過他蜷長的睫羽,細碎的影,于他黑瞳間翕然一閃。然不過轉瞬,少年輕笑出聲,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纨绔模樣。
“怎麽舍得。”——這句是實話。
“我又不是撒手不管了。”——這句……也是實話。
“只是本少爺閑散慣了,過不得這種每日拘束的生活,便随着我爹四處走走,看一看這大曜的大好河山。”
“待我走累了、看累了,便再回京都來,到時候,明靥,你可別翻臉不認人啊。”
【十四】
——最後一句是假話。
自那日一別,他再也沒有回到過盛京。
【十五】
任子青并沒有随阿爹一起行商。
他說,想靠自己一個人,在外獨自闖闖。
看看那個被家裏人捧在手心的、一貫驕縱纨绔的任家小公子,是如何靠着自己,在外打拼出一番屬于自己的天地。
離開京都的第一年,他游歷了許多地方。
大曜的河山,在他腳下寸寸丈量。
他很想她。
離開京都的第二年,他還是忍不住托人打探了她的消息。
聽聞她在盛京過得很好,文墨坊愈發壯大,竟在京都又一連開了三家。
她與夫婿,感情和睦,琴瑟和鳴。
他很想她。
離開京都的第三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商隊,又在第四年,于江南成立了加入了當地最大的商行。
他很想她。
離開京都的第六年,他創立了自己的商行。
早已過了成家的年紀,前來說媒之人也愈來愈多,都被他客氣地一一回絕。所有人都想破了腦袋,問起他遲遲不肯成家的原因。
青年男子神色緩淡,笑而不答。
他很想她。
離開京都的第十年,他所創立的任氏商行,終于取代廣耀商行,一躍成為全江南最大的商行。
幾封家書自京城而來,家裏人催婚事催得緊,被他一一找借口敷衍了過去。
甚至有傳言漸起,說他有龍陽之好。
聞及此,他未作任何解釋,一笑置之。
所有的少年心性褪去,他不再去主動打探她的消息,卻也能零星地聽到幾句有關于她的近況。
她的夫君,天之驕子;她更是整個大曜名聲大噪的妙筆夫子,想不知曉他們的近況都難。
他不主動去聽。
即便是偶然聽及,他的內心深處,終于再沒有了當初針紮一般的刺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極淡的情緒。
輕輕纏繞上人心頭,仿若稍稍一扯,便要被扯斷。
是什麽情緒,他也說不清楚。
似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微風。
風過不再留痕。
他的眉目之間,終于有了些許歲月沉澱後的痕跡。
他以為自己不再想她。
離開京都的第三十年——
他老了。
他收養了幾個孩子,其中有個女孩,眉眼很像她。
他用餘生,教那個女孩經商之道,在他年至大衍之時,她已成為江南第一首富。
也是江南最年輕的首富。
女孩很孝順,視他如生父,于其膝下盡孝。
他畢生所有家産,一半留給了任家,另一半盡數留給了這個女孩。
唯一的要求,便是待他終了,能将他的骨灰埋至京城。
離文墨坊最近的一處山丘,落葉歸根。
離開京城的第四十年——
他回到了京城。
終于停止了,這一生漫長、又毫無用處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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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靥》/韞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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