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018 “倘若,我有什麽事瞞了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章 018 “倘若,我有什麽事瞞了你…………
不知是不是什麽巧合,其上的內容竟是那些她前些日子因病未去學堂時、趙夫子所授的窗課。
即便她私下已找過應琢補習。
她垂眸看着,這本筆記主人解答窗課的思路,竟與應琢私下與她所授如出一轍。
這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想必是應琢擔心她通過不了大考,自己又不方便出面,故而讓任子青将這本筆記轉交給她。
少女弧了弧唇,将筆記悉心收好。
……
這段時日,她确實沒有辦法與應琢“私會”。
幾日後,應琢想了個辦法,讓最信任的随從窦丞為信使,與她以信傳情。
幸好她提前截胡,這才沒讓那一封封信傳到明謠手中。
書信中,應琢的文字很是內斂。
遒勁而工整的字跡,問詢的卻是近來“吃好、喝好、睡好”之一系列的小事。
而明靥則不同。
長期受禁書之熏陶,她的回信皆是大膽而袒露。滿篇的之乎者也皆化作濃情蜜意,明靥心想,也多謝應琢不嫌她肉麻惡心。
——承蒙應郎挂念,翡翡近日寝食難安,是以思念甚重,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應琢不擅長說這些肉麻的話,每每卻在收到信件後,派人再往明府裏送各種東西。
珠玉首飾,織品絲帛,還有各種集市上的稀奇物什……他好似看見了什麽稀罕玩意兒,便要往她宅府裏送上這麽一遭。這些物什比不上書信,他是光明正大地送,這一件件寶貝自然也光明正大地傳到了明謠手裏。
一開始,明謠會在她身前炫耀,阿爹為她請來專門輔導課業的夫子。
而如今,對方則日日于她身前,炫耀着應琢送來的那些稀奇寶貝。
“哇,好漂亮的梅花琉璃釵!”
——于是明靥便在給應琢的書信上寫下:我并不喜歡金簪銀釵子。
“這根累絲金步搖也極為好看!”
——明靥又寫下:能不能不要再給我送首飾了。
“還有這些布料子,摸起來真是滑順,于月光下還粼粼發光呢……”
——明靥:……
若是這些東西她見不着還好,可明謠偏偏日日于她身前張揚炫耀,身後還有一群侍女附和。
“這釵子真好看。”
“這衣裳真襯大小姐您。”
“咱們姑爺當真是待小姐您極好。”
明謠以袖顏面,嬌羞糾正:“尚未成親呢,莫急着喚姑爺。”
她身旁侍女柔兒也連連笑道:“是,我們大小姐還尚未與那應二公子見過幾次面呢,再者大小姐與他雖有這婚約,卻也尚未正式定下來。噓,你們切莫再胡亂言語,當心我罰你們一整個月的月俸!”
聞言,那幾名下人忙不疊噤聲。她們雖不再言語,面上笑顏仍在。
明謠瞧見她,懶散喚了聲:“明靥。”
她本想繞開對方,卻又不得不被這一聲幫助腳步。待轉過頭時,少女面上已挂上一抹溫婉得體的微笑。
她道:“長姐。”
這笑容得并不勉強。
其實對于明謠這種笨蛋,明靥向來沒有什麽敵意,因為她太笨了,笨得能将全部心思都挂在臉上。如若不是她與鄭婌君非要欺辱阿娘,明靥心想,自己或許能與她、與她們和睦共處的。
阿娘是一個善良的人,所以她也想學着阿娘善良。
明謠視線橫來。
對方是個驕矜慣了的,眉眼與唇角皆上挑着,随意朝她這邊一指。
“近日讀書多了,本小姐眼睛不舒服,不大想看字了。你來,讀給我聽。”
對方遞上一封信。
目光觸及其上那熟悉的字跡,明靥手指不着痕跡地收緊。
須臾,明靥揚眸,溫聲道:“好。”
這一封,是她尚未來得及截下的信。
——展信安。
——近來秋雨連綿,天愈轉涼,翡翡昔有舊恙,今體安否?
——前番托窦丞送至玉絹布匹,不知可否稱你心意?如若不喜……我再另尋其他物什。
……
忽有微風落至明靥衣肩處,透過薄薄的一層衣衫,讓她肩上涼了一涼。少女不動聲色地念出那句“近日天寒,勿忘添衣”,而後面色平靜地、将信件遞給身前之人。
見她神色無甚波瀾,明謠有些失望。
對方自她手裏抽走信件,冷哼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少女背影嚣張恣肆。
輕快的步調,滿藏着雀躍的少女心事。
一尾香風翩然離去,待看不見明謠背影了,明靥手中猶殘有墨香。
似有未乾透的磨痕殘落在指腹之間,明靥抿了抿唇,又将心底那一股突如其來的異樣壓抑下去。
當晚,她鋪開信紙。
筆尖蘸了濃墨,紙上一時無言,唯有月色灑滿。
明靥心緒萬千。
她忽然開始想,這些時日裏,應琢那滿藏于筆墨間的“喜歡”,究竟是喜歡她,還是只因她是“翡翡”。
是明家大小姐。
是那個與他有婚約的人。
君子重諾、守信,更何況,他還是個十分孝順的君子。
但……
倘若她離開那個名字呢?
倘若她在應琢面前,親手褪下“明家大小姐”這一件華服呢?
明靥垂了垂眸。
月色潋滟,流轉在少女精細的眸光之中。她細白的手指将筆身攥緊,須臾,一弧唇。
她忽然開始期待應琢的答案了。
……
她在信紙上寫滿了情話。
如往常一般動聽,只是在每句情話之後,都這樣一句反問。
——你喜歡我嗎?
——你想見我嗎?
——應琢,你會離開我嗎?
應琢邀約她于泊心湖畔見。
便是他們先前一同泊舟的泊心湖。
這是這些天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應琢一襲素氅立于泊心湖邊,霧影朦胧,水霧爬滿了他的月白衫。他今日是精心打扮過的,男人烏發以一根玄青色的發帶低低束着,日影落在他腰際的環佩上,折射出溫潤的瑩光。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旋即,她清楚地看見,男人的眼神亮了一亮。
那一雙鳳眸,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和清淺溫潤的光。
湖風吹拂着,她彎眸笑出聲,聲音俏皮:“怎麽要同我出來見面,應公子,你是想翡翡了嗎?”
果不其然,此一聲,竟叫身前之人耳根一熱。
瞧着她鬓邊絢爛綻放的簪花,以及少女面上歡欣熱烈的神色——
應琢有幾分不自在。
他将目光別至他處,輕咳了兩聲。
須臾,視線才落在她身上。
那視線帶着幾分難以明說的情愫。
湖心又泛起漣漪,粼粼波光,吹得船帷輕輕搖晃。明靥又聽見那陣玉笛聲,與先前不同的,那玉笛聲似乎更缱绻,也更溫柔。
“翡翡,來。”
猶豫少時,應琢還是伸出手,示意她将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隔着一層衣袖,她将掌心穩穩當當搭了上去。
先前她曾與應琢說起過,喜歡來泊心湖這邊散心,也喜歡聽這邊的樂師彈琴吹笛。
入了雅座,明靥下意識掃了一眼桌上,果真再無酒壺酒觞。她在心底裏輕輕笑了聲,随着應琢一同落座。
“你剛剛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她用手撐着頭,問,“應琢,你是想我了嗎?”
少女半眯着眸,像一只慵懶又狡黠的貓。
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影下熠熠生輝。
應琢頓了一瞬。
他将茶杯平放于桌案,微垂的眼睫輕掀起,注視着她。
“嗯。”
他認真道。
“翡翡,我想見你。”
他已前去明家提親,她已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他想她,很想見她。
想與她坐下來,說說話。
似乎怕再唐突了她,應琢的身形距離她很遠,得體地與她保持了一段極恰當的距離。聽了他的話,明靥也怔了一怔,倏爾有湖風吹拂而過,将船簾吹得卷了一卷。
身前男子,正襟危坐,芝蘭玉樹。
對方坐在她的面前,神色與言行仿佛都在與她說,喜歡。
——你喜歡我嗎?
喜歡。
——你想見我嗎?
我想見你。
——應琢,你會離開我嗎?
明靥的內心深處猝然響起一個聲音,讓她亦正色望向應琢。她想起來,對方回信時每每藏匿于字裏行間的那些歡喜……忽然之間,她脫口而出。
“應郎。”
“嗯?”
“倘若,我說倘若……我有件事一直在瞞着你……”
應琢看着她,很溫柔地問:“什麽事情呢?”
昨夜又一場秋雨,眼下雖放了晴,周遭卻仍是一片水霧朦胧。霧色與日色環抱着,将男子面上神色渡得愈發溫柔和煦。他微微斂眸,蜷長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耷垂下來,遮擋住眼底溫和的光。
明靥迎上他瞑黑的眸。
半晌,她搖搖頭,說:“我只是說,倘若。”
“倘若将來我有什麽事瞞了你……”
她抿了抿唇,忽然一噤聲,未繼續再往下說了。
那一雙清澈漂亮的眼睛,直直迎上身前那雙漆黑平靜的鳳眸。
茶杯裏的水霧向上翻湧着,應琢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他并沒有追問,只是道:“我想,你若有什麽事瞞着我,不願與我說,自是有了你自己的考量。你既是不願意說了,那便悄悄藏在心底便是,如若有一天你願意同我講起,我亦是很樂意随時傾聽。”
他的聲音溫柔,似是和煦的微風。
少女半仰着臉,瞧見對方眸底的碎光。
日影拂過紗帳,他面上亦是一片春風和煦,看得她心潮微湧,竟情不自禁地上前——
忽然,她在應琢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吻。
淡淡的蜜意自唇角融開,似是甜津津的蜜糖。始料未及地,男人的耳朵“唰”地一下紅了。
明靥發現,身前之人很容易紅耳朵。
尤其是耳垂。
雙唇僅是飛快觸碰,如蜻蜓點水般,他的耳垂竟紅得要滴血。
明靥也輕咳一聲,面上羞紅,移開視線。
一陣不适時的沉默,小船外風笛依舊,管樂之聲不絕如縷,不知繞在何人的心弦之上,攀攀扯扯,萦繞不開。
她就這樣,與應琢聽琴品茗,直至霞光将至。
離開的時候他道,翡翡,下次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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