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四夜
自從從某一天開始我失去了味覺以後,吃飯就成了一件每天為了維持生命而不得不去服從的刑罰。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了上來,有着我從前最愛吃的柚子醋炙烤的藍鳍金槍魚、五分熟剛剛好的神戶和牛拼盤、甚至還有着一整盤被擺出了龍蝦造型的龍蝦壽司卷。
我味同嚼蠟的吃着九條先生——啊不——五條悟為我夾在盤子裏的那片金槍魚腹,當我在心底默念他名字的時候,那種奇異的、不受控制的陌生感覺再一次浮現。
那一千只蟬振翅的嗡鳴再一次充斥着我的耳鼓膜。
桌上關于绫辻雪緒和五條悟的話題還在繼續,他們的嘴唇翕張着,似乎有誰在說話,又有誰看向了我和他。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也都無所謂了,我只想看着他,只想看着五條悟。
我用眼睛描摹着他漂亮得驚心動魄的側臉,弧度完美的鼻尖,溫熱淩厲的下颚線,還有他喝完一口葡萄味的波子汽水後格外殷紅的嘴唇,此刻勾着一抹分不清真情還是假意的笑,掃了一眼桌對面的衆人,嘴唇一翕一張着在說些什麽。
他不是剛才還在口口聲聲說着喜歡我嗎,早就喜歡我了嗎?
為什麽不看着我了?
為什麽要和別人說話,為什麽不能只和我一個人說話?為什麽不能只看着我?
等等——
這些想法是不對的。
是錯誤的。
他當然不可以只看着我了。所以他真的喜歡我嗎?如果他那雙璀璨生輝的蒼藍色眼眸不能只倒映着我一個人的影子,如果他那蠱惑着我心跳的嗓音不能只喚我一個人的名字,他真的喜歡我嗎?
我看着他還在說話的、翕張着的紅潤的嘴唇,看着他冷白色的頸間那粒仰起頭喝波子汽水時滾動的喉結,貪婪的、渴求的、熱烈地看着有關他的一切。
想和他接吻。水淋淋的潮濕深沉的接吻。在這一秒鐘。
只有勾纏着他的舌尖咬住他所有的呼吸吞掉他所有想要說出口的字眼,他才會忘掉所有人只喚着我一個人的名字吧?
想和他纏綿。
像昨天,像每一天晚上一樣,呼吸纏繞着呼吸,滾熱的肌膚相貼,恥骨都被撞痛的纏綿。
不、不、不……
這些想法是錯誤的。是不對的。這不是我——
所以為什麽要讓我想起來他?為什麽要讓我想起來五條悟?
我明明給了他機會徹底離開我的。
我明明和他坦白過的,那個代價,那個如果我真的想起他,無論是我還是他都無法承受的代價。
他為什麽不離開?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雪緒醬,”然後他側過臉看向了我,低頭的瞬間墨鏡滑落,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再一次倒映出我的身影,一千只振翅的蟬鳴被五條悟仿佛帶着笑意的嗓音蓋過,靜止停滞的世界再一次開始正常運轉。
“米娜桑都不相信五條家主真的被绫辻小姐包養了诶——”他拖長着黏膩膩的尾音,旁若無人的當衆對我用起了一貫甜膩的語調。
“你竟然就這麽心甘情願的做女人的小白臉嗎五條悟?”歌姬不可置信地拍了拍桌子。
“……雖然但是,這個行為即使是五條老師也有些過分了……”虎杖扶了扶差點脫臼的下巴,喃喃自語。
五條悟毫不在意地俯身抱住我,将一頭蓬松的白發擱在我的頸窩,旁若無人地蹭了兩下:“快替男朋友說句公道話啦,雪緒醬。”
這樣一邊甜膩膩的對着我的耳蝸吐着氣息,一邊漫不經心地擡起一只手,懶洋洋地朝衆人晃了晃。
“我可是每個月都有乖乖上交工資哦。銀行卡給了,連信托受益人也改成了雪緒醬。”
說到這裏,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溫熱柔軟的嘴唇輕輕摩挲着我的耳側:“再認真一點的話,明天五條家可能就要改姓绫辻了。诶——不過,現在想想也是個不錯的提議诶。绫辻悟,好像真的比五條雪緒更好聽耶?”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忍住咬住他嘴唇的沖動,深吸一口氣,若無其事地開口:“我不太清楚五條家的財務狀況,也沒有了解的必要。反正不管你需要什麽,或者喜歡什麽,我都可以買給你。”
“所以你們兩個真的是包養關系?!”
釘崎野薔薇和禪院真希難得默契地同時出聲。
熊貓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高專教師公然向學生展示如何少奮鬥二十年。”
“怎麽會呢。”
五條悟終于從我肩上擡起頭,卻沒有松開我的手。他的手臂順勢落在我的腰間,将我更緊地攬向他。
“當然是正經交往。一定會結婚的那種。”
他說得過分理所當然,仿佛這件事從來不存在任何争議。
“只不過稍微遲到了十年而已。”五條悟漫不經心勾了勾唇角,掃過桌邊神情各異的衆人:“要是十年前就在一起,現在說不定連婚禮照片都已經看膩了。啊,說到婚禮,婚期想要定在今年的平安夜,到時候婚禮——”
“可你甚至都沒有向我求婚!”
我猛地推開他。
起身的動作太大,膝蓋撞上桌沿,面前那杯幾乎一口未動的酒應聲傾倒。冰冷透明的酒液迅速漫過桌面,杯子滾動兩圈,撞在瓷盤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驟然拔高的嗓音尖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的呼吸開始發顫,嘴唇、指尖,乃至全身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那股時不時襲來的寒流再次漫過四肢,一點點吞噬我的體溫。
“五條,雪緒到底怎麽了?她這個狀态——”
硝子皺起眉。
“啊,糟糕。”五條悟若無其事打斷了她。
他依然在笑,那雙仿佛一直在勾引着我的绮麗眼眸再一次深沉地落在我的身上,他谛視着我,用他的眼神點燃着我。
“裙子弄髒了。”他站起身,俯身靠近我,語氣輕快得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雪緒醬,想穿男朋友的襯衣就直說嘛,怎麽越來越口是心非了呀。”
他這樣笑嘻嘻地說着,那雙望着我的眼眸卻沉滿了郁色,仿佛有大片大片的積雨雲和霧霾遮住了天空,下一秒天氣就要傾盆着淹沒我。
五條悟沒有給我逃離或者反抗的機會,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攬住我的腰,将我從桌邊帶開。動作看上去仍舊親昵自然,箍在我腰側的手臂卻沒有留下任何掙脫的餘地。
經過硝子身邊時,他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她注視我的視線,随後側過臉,對桌邊的衆人露出一貫輕佻的笑。
“諸位請慢用。鳗魚飯真的超級好吃,剩下的話,廚師會傷心的哦。”
***
他沒有說話,于是我也沉默着,任由他攥緊了我的手,指印将我勒紅。
我終于沒有再聽見讨厭的、令人心慌而絕望的蟬鳴。
可是我的心跳聲代替蟬鳴,在沉默着的幾分鐘成了全世界唯一的背景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無法承受這樣的我。
我就知道他會離開我。
剛才那樣失态的我、今天總是在失态的我,一定令他感到難堪了吧?
所以他才會把我帶離那裏。
他一定是要和我提分手。
他一定是要離開我了。一定是的。
我知道、我就知道。
他從來就沒有想要留在我身邊過。不然為什麽新宿決戰那天他沒有回頭?為什麽我哭着求他不要走,不要走,他還是一次都沒有回頭?
眼前我和他交疊重合的影子,被那一天他的背影取代着。
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一天……
像我抓不住的那年夏天的風,抓不住的他的袖口從我的指縫間溜走。
白色的羽織,和他雪白的睫羽一樣白色的。
房門開了。
他沒有松開我的手,卻依舊沒有說話,而我在沉默的間隙,再一次開始預設我們的分離。
離開我吧,我想,假裝生氣的低着頭,慶幸自己低着頭,所以他看不見我莫名其妙的眼淚再一次充盈了眼眶,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而鐵鏽味和疼痛刺激着我卻依舊不能夠讓我清醒。
他的背影,他離開的背影,曾經離開和在我的預設裏即将離開的背影充斥着我的全世界。
我一邊揚起唇角燦爛地微笑着,一邊睜大了眼睛清楚地感受着滾燙的眼淚就這樣徑直從眼眶裏墜落,不停的墜落。
而後那個惡毒的念頭像病毒一樣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我正在試圖思考的每一處神經——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留住他?
不、不只是留住他……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他徹底完全的屬于我,只屬于我,看着我,只看着我,只念着我的名字,不會再離開我,永遠不會再離開,無論是九條悟還是五條悟?
如果我永遠的、徹底的、先離開他呢?
讓他看着我的背影……
買一張去布達佩斯的機票夠嗎?好像還是不夠遠。他總是可以找到我的。因為他是五條悟。
那要怎麽辦?怎樣才能把他永遠留在我的身邊——或者讓他永遠失去我?
要去死嗎?要以最漂亮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嗎?
這樣夠了嗎?
夠刻骨銘心嗎?
足夠讓他把我的名字,绫辻雪緒的名字,一筆一劃地刻在他跳動的心髒上,從此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我,只想着我,夠了嗎,這樣夠了嗎,不然還能怎樣呢,還能怎樣呢?
不然我——
“啊,終于逃出來了,只是想好好吃個飯而已,怎麽被他們弄得像審訊一樣嘛。”
他笑意盈盈的從箱子裏拿出來忘記了是什麽時候被他塞進去的一套JK水手服,眼眸亮盈盈地看着我,用着他獨有的那奇特孩子氣的腔調說:“等下還是在房間裏待着好了。裙子髒了哦,換上這件穿給人家看嘛。”
那張水潤殷紅的嘴唇終于碾覆上了我顫抖的唇。
他的語調溫柔而甜膩,他的吻卻潮濕而近乎兇狠。
指尖勾落了我裙子的肩帶,他帶着笑用陳述句對我說:“想和雪緒醬做-愛。現在。和以後的每一天。”
我心滿意足地抱住他,回應着這個帶有血腥氣息的吻。如果下一秒世界末日,我希望死在他的懷裏。
“可你從來都沒有真的向我求婚。”我揚起臉看向他,貪婪的熱烈的渴求看着他,任由他濕漉漉的舌尖舔走我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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