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夜
于是就這樣,我在毫無心理準備,并且完全沒有事先計劃過的情況下,和九條先生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同居生活。
其實按照我最初的包養計劃,就算是同居也理應是悟搬來我家的。
但是他家的那張大床滾起來實在是太舒服了——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滾……我想我的确是被他影響了,有時候我們兩個會像在夏季冬眠的小動物,裹在被子裏,在被空調吹成低溫的房間裏,鋪着過分可愛的床罩的大床上,抱在一起滾來滾去。
“我快掉下去了啦!”有的時候我會氣呼呼的這樣說,或者,“你壓到我的頭發了!”
對,這個其實是更常有的事情。
他壓到我的頭發了。
我的頭發很長,過了腰間快到臀部的長度。睡覺的時候,尤其是睡着前他黏膩膩蹭過來抱住我給我講睡前故事的時候,他總會壓到我的頭發。
“那雪緒醬靠近一點嘛。”
每當我這樣說着的時候,他總是會笑吟吟的把背對着他的我,像翻煎蛋一樣翻面,翻成面對着他的姿勢,這樣流瀉而下的長發背對着他就不會被壓到了。
“可是你不會嫌熱嗎……”
我總是一邊這樣嘀咕着,一邊放棄抵抗,順從着自己的心意拱進他散發着熱氣的懷抱裏。
乾燥的溫暖的聞起來像北海道牛乳冰淇淋一樣甜膩的,他的懷抱。
喜歡他的味道。喜歡他的氣息。喜歡有時接吻他不小心失控咬痛我的時候,還有失眠的夜晚我用指尖小心翼翼觸摸他五官起伏和輪廓線條的每一個瞬間。
忘記了是從哪一個我失眠的晚上開始,他承擔起了興致勃勃講書人的角色。
啊,似乎是那個晚上——
在我指揮着搬家公司将我大包小包名貴的衣服、鞋子、首飾和包包統統搬去他家的那一天晚上,我做了記憶以來最痛的夢。
也是我記憶以來,第一次從夢裏哭醒。
真的是哭醒的。
夢裏哭得難以自已,哭得撕心裂肺,原來人難過痛苦到了極點真的會軀體化,會生理性疼痛,心髒都在承受着尖銳的綿密的痛,醒來以後還在止不住地哭,哭得停不下來,哭得頭都痛了臉都腫了還在哭。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推開了他。
從來不曾推開他的我,從來主動抱緊他不願意放手的我,推開了他,将孤零零躺在床角的那只被我們遺忘的可達鴨抱在懷裏,将我所有的眼淚蹭到了可達鴨黃色的腦袋上。
“你是誰?”我哭的腦仁都痛了,還沒有睡醒,還沉浸在那場噩夢裏,哭着問他:“你是誰?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把他還給我。”
我有點忘記了那天晚上他說了什麽。
只是記得他抱住了我,抱得很緊,他的懷抱勒得我快要無法呼吸,而他炙熱的體溫和他的吻讓我快要被燙傷的錯覺。
隐約記得那天晚上他不厭其煩地問我夢見了什麽?
而我告訴他,不記得了,我一邊哭一邊說我不記得了,什麽都不記得了,什麽都不想記得了。
其實我是騙他的。
我記得,我記得那個夢,記得那一天,就像我記得冬天他最愛穿的那一件外套。
我記得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他消失在我的視線以前踉踉跄跄地撲了過去,抓住他的袖子,那件純白色的羽織袖擺,因為連站都站不穩,我跌坐在地,仰望着逆着光看不清的他的容顏:“你不要去,好不好?讓我來吧,讓我去吧,你不要去,為什麽要是你,為什麽一定要你去,我的意思是——”
我總是在解釋自己。
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解釋些什麽。
他帶着無限耐心開口問我:“那就給我一個不去的理由吧,绫辻。”
他說,還是一如既往的那樣疏遠而禮貌的喚着我的姓氏,我最讨厭的姓氏。
然後我開始用盡全力去想出一個理由,一個五條學長不用去打宿傩的理由。
可是我想不出來。
那個時候的我竟然想不出來一個合理的正當的理由。
于是我結結巴巴的流着懦弱無用的眼淚說:“因為今天晚上是平安夜,學長,平安夜……你喜歡吃蘋果嗎?富士山的蘋果,我可以削一個蘋果形狀的兔子給你吃,我這幾天剛學會的。還有土豆泥,是學長你最愛吃的黃油土豆做的土豆泥。還有、還有初雪……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雪……”
到了後面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語無倫次的在說些什麽了。
只是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我不敢停下來,就像眼淚止不住地湧流而下。
總覺得一旦我停止說話,停止輸出這些毫無邏輯浪費他時間的廢話,他就會從我的眼前消失。
而我抓不住他。
可我抓不住他。
就像我抓不住那年夏天的風。
“绫辻。”他很溫柔地喚着我的姓氏,是我從未聽過的他的溫柔。那種溫柔愈發令我害怕。
“如果明天下雪的話,可以替我許一個願望嗎?”
“什……什麽?”
也許我睜大眼睛一臉慌亂的樣子逗笑了他。
他一邊忍着笑一邊伸手彈了彈我的額頭。
很痛。一點也不溫柔。
“啊,也沒什麽特別的啦。”他換上一如既往甜膩輕佻的語氣:“那就祝雪緒醬快樂吧——要永遠快樂,就算沒有五條悟,也要永遠快樂。”
就是在那個夢裏,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他的名字,那三個音節,纏繞在我的舌尖,烙印在我的心底,和我每一次心髒的跳動一起流淌在我的血液裏,我的身體裏,我呼吸着的肺葉和每一處細胞的罅隙裏。
然後我開始崩潰地大哭。
我看着他轉身後沒有再回頭的背影,我想說,這算什麽祝福啊,這是詛咒才對吧!
我想說,沒有你,我怎麽可能快樂呢?
好殘忍啊,五條悟。
如果我開口,開口求你,求你別丢下我,你會回頭嗎?你會轉身為我留下嗎?
可是我沒有開口。
因為我哭得太兇了,眼淚堵塞了我的喉嚨,呼出口的呼吸都浸泡着眼淚。
還是乙骨君把我扶了起來。
他安慰着我:“老師會贏的。前輩放心吧。那可是老師啊。”
他的語氣是那般篤定,像是從未想過有另一種可能。
“你不懂。”我說:“你不懂我在哭什麽。”
“那前輩是在哭什麽?”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許久,十二月的天空已經看不見遷徙的候鳥,沒有飄落一片雪花的天空也看不見一朵雲。
那是一種介于冷白和淺藍色之間的顏色。
那一天的天空。
“你有喜歡的人?喜歡了很久很久,吃飯的時候會想着他,走路的時候會想着他,聽歌的時候會想他,加班疲憊的深夜會想着他,那樣一個人?”
“诶——?”
“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人,”我說着這句話的時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在那時候,在記憶裏,在每一次想起來的時候:“你不會舍得他受一點委屈。受一點傷。哪怕他自己不覺得那是傷口。哪怕他自己不會覺得疼。你還是會因此而幻痛。”
“……幻痛?”
“算啦。你不懂。你們誰也不會懂。”我擦乾眼淚,聽着歌姬學姐開始吟唱,聽着成群的摩天大樓開始轟隆隆的坍塌,石灰齑粉漂浮在空氣裏,将天空染成了鉛灰色。
其實我本來該乖乖待在結界裏的。
直到某一秒鐘我開始心慌。
耳麥裏傳來日下部的驚呼,和伊地知先生的聲音一起傳入我的耳裏——
“糟糕,五條先生的領域碎掉了!術式——術式熔斷了!”
“绫辻小姐,請不要沖動!那是兩面宿傩的領域……每一秒鐘都會面臨無數斬擊,您會死的!”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愛哭的人。我的情緒總是很隐蔽。比起流淚這樣消耗自己的情緒,我更擅長僞裝微笑。
可是那一天,我似乎流盡人一輩子的眼淚,如果人的眼淚有固定計量的毫升的話。
我很安靜地流着眼淚說:“所以呢?”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什麽是愛一個人,或者準确來說,是绫辻雪緒的愛,畢竟世界千奇百怪,每個人愛的方式都不一樣,而我本來就是那個奇怪的存在。
我的愛也和我這個人一樣奇怪而極端。
我不知為何,我不懂為何,明明我們連手都沒有牽過,而我從來沒有機會甚至去緊緊的抱住他用着嵌入肋骨那樣的力度去抱住他——可我已經願意為他付出所有了,這其中包括我的生命。
我想,比起失去他的這件事情,比起接受他從我的世界裏消失這件事情的可能性,我比較更容易接受我為他而死這件事情。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一場并不會醒來也沒有夢境的永遠的長眠。
可是沒有他的世界會更可怕。
像失去了太陽的天空,從此我的世界會陷入一片再也沒有日出沒有光的永夜。
他丢下了我。但是沒關系,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奔向了他——
因為我從未用過反轉術式,似乎就是因為他而存在的。
從此以後我們将共享同一個性命,同一顆心髒,他不會死去,因為我還活着。
而我也将付出我的代價。
無法逆轉的、會捆綁住他和我自己一起沉淪溺斃的那樣無法逆轉的代價。
而這一切,而這一切……
我都歸咎于那一天,他沒有回頭。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遠,而他始終沒有回頭。
“也許他不是沒有回頭诶,”第二天九條先生在我清醒後替我用熱毛巾一邊敷着我哭腫的眼睛,一邊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仿佛揶揄地開口:“只是某個笨蛋哭得太兇了,把腦袋埋進了膝蓋裏,低着頭,所以才沒有看見他的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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