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夜
作為一家遠近聞名的米其林三星,無論是新宿決戰以前的龍吟,還是新宿決戰以後的龍吟,都是一如既往的難以預約,如果不是這位岩崎先生動用了什麽特權階級的手段,沒有提前兩三個月是絕對不可能訂到包廂的。
明明知道這家人均十萬円一頓的料理一位難求,究竟是為什麽一進門,我的第一反應會是仔仔細細地掃視了一遍大堂和吧臺——
餐廳一覽無餘的布局讓我不可能漏看掉那個無論杵在哪裏都異常顯眼的白色腦袋。
“晚上好,绫辻小姐。這邊請,岩崎先生已經在完全個室等候您的到來了。”
在我抿着唇安靜不語地第二次環視了一遍座無空席的大堂後,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恭敬地迎了上來,躬身帶路。
“完全個室裏,只有岩崎先生一個人嗎?”
問出來這句話以後我就有些後悔。
早該知道那個人只是和我玩玩而已的一夜情床伴,不是嗎?酒吧見面的第一個晚上不是已經很清醒的把他定位成了一個日後不會再有任何糾葛的豔遇對象嗎,這是在荒謬地期盼些什麽呢?
就算他想來,這種至少需要提前兩三個月還不一定訂得到的餐廳,又怎麽可能進得來。
太好笑了,绫辻雪緒。早該學會停止不切實際的期待和幻想了。
“是的。今天晚上岩崎先生預定的是搭配了季節限定清酒和葡萄酒的兩人份季節懷石會席,绫辻小姐如果還有朋友要來的話——”
“沒有任何朋友要來。”
我禮貌而冷漠的将這個話題截止為此,在侍者拉開橫格門後,整理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表情,踏進了包房。
***
咒術師最擅長的是感受和捕捉滋生在人類靈魂深處的所有負面情緒。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準備好面對一個欲望橫生、被肮髒污穢的負面情緒包裹着的二世祖。我的确沒想到這位岩崎先生,會是一個面容普通而清秀的正常人。
他周身的氣息甚至堪稱乾淨,白色襯衣的袖口挽到了腕骨,在我剛剛落座後便看準了時機,禮貌地伸出了一只手:“初次見面,我是岩崎宗介。”
我低頭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用着疏離而冷淡的聲音開口:“抱歉,我有些肢體潔癖,不喜歡和人握手。”
他微微一怔,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是這麽一個反應。随即無事發生般收回了手,落落大方地開展着話題:“沒關系。被父母因為家族的緣故,強迫出來見我,绫辻小姐不開心也是很正常的。”
我打量着他,微微一哂:“你也是被強迫出來的?”
他搖了搖頭:“我是絕對自願的。”
他說完這句話後便停頓在了這裏,表情平靜而真誠地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問些什麽話,好讓他醞釀了許久的後半句說出來。
可我最擅長的就是裝傻充愣。
他停在這裏,我也不說話,慢吞吞抿着還冒着熱氣的綠茶。
“绫辻小姐,相信一見鐘情嗎?”
我着實沒想到他下一句說出口的,會是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這樣問?”我習慣性用反問來推遲答案。
“這個問題的答案,绫辻小姐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他坦誠地望進了我冷漠的眼底。
就在我沉默着試圖努力想出一個完美避開正确答案的時候,幸好下一秒障子門被拉開,緩解了我的尴尬。
聽見門被拉開的第一秒鐘,我竟然還是有些不争氣地心跳微微失控,熟悉的怦然回響,等待着明明猜到了不可能會出現的身影。
而下一瞬映入眼底的果然只是那個侍者。
服務生端上了夏季限定的枝豆泥,還帶着新鮮海潮氣息的煮鮑魚、和鮑肝豆腐,而後為我們斟上了半杯淺金色冒着細膩小泡沫的香槟。
“這是龍吟自釀的cuvee。口感是熟蘋果、無花果香、帶一點橡木桶浸泡後留下的煙熏感,建議您吃完這口新鮮的煮鮑魚後再喝這杯酒。”
“兩位貴客,請慢用。”
看着擺盤精致的桌面,看着坐在我對面笑容仿佛真誠,卻又滴水不漏的岩崎宗介,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般……索然無味。
“不然今天我們——”
我還沒有來得及把‘就到這裏吧’後半句話說完,對面的青年斯斯文文地忽然開口:“和我講講吧,绫辻小姐,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大抵不是我這樣的人吧。”
他的語氣裏帶了些自嘲的苦笑。
說實話,我不讨厭他,雖然我也不喜歡他——身邊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引起我的任何情緒波動。
我時常覺得自己像一個作繭自縛的蟬,以近乎聒噪的絕望心情等待着誰頑劣的手來戳破我不堪一擊的殼。
也許是我沉默的時間有些久,他失笑出聲:“這個問題,竟然這麽難回答嗎?”
“不是難回答,只是……”
他一副紳士姿态等待着我沉吟着把話說完。“……只是在試圖找尋最合适的形容詞。”
我看着對面岩崎先生端正到堪稱一絲不茍的坐姿、看着他斯文有禮的小口抿了抿他杯子裏已經快空的香槟,看着他挺拔卻過于纖瘦的肩膀,眼前卻不自覺的浮現出來另一個人的身影。
“我喜歡的人,應該是一個絕對的矛盾體。岩崎先生,你知道能想象自己走進一片燃燒的冰雪荒原嗎?或者,伸手去試圖握住一團冷卻失溫的火,那樣的感覺?”
他借以喝酒的動作來掩飾自己對于我剛才那句抽象形容的不解和迷茫。
我當然不奢求他能聽懂了。
“所以绫辻小姐……是喜歡外熱內冷那樣一種人?”他努力試圖将我抽象的言語抽絲剝繭的總結。
“太以偏概全的總結了,岩崎先生。如果他是這麽簡單就可以被總結的人,我也不會單身這麽多年了。”最後這句挖苦自己的話一說出口,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聽起來,那位先生,并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
“你可以說他是最好相處的人。也可以說他是最不好相處的人。”
我将杯子裏的酒一點點飲盡,努力在腦海裏勾勒出來那個被我遺忘的人的身影。
我無法描摹出他的面孔和身形,甚至就連他的聲音都遙遠的像天邊的雲。可是此刻浮現在我眼前的面孔,卻忽然被另一個清晰的臉替代。
那張随便勾唇一笑就驚心動魄的绮麗面孔像鋪天蓋地的大雪将我淹沒。
連帶着他雪白纖長的睫毛、璀璨生輝的蒼藍色瞳孔,夢魇般吞沒着我。
“我喜歡我讀不懂的男人。”
在這一刻,我想,我終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形容詞:“聽過‘似笑非笑’這個詞吧,岩崎先生?仿佛在笑,但是那樣的表情下卻藏着很深很深的,會把你吞噬的感情漩渦。對,就是那樣的人。”
然後岩崎宗介笑了笑。
和那位時常笑聲誇張又失禮的九條先生不一樣,岩崎宗介只是禮貌性牽扯着嘴角上揚,那雙看着我的眼睛卻是清醒得近乎冷漠的。
“我們這個年紀的成年人,不适合做夢了,绫辻小姐。”
他輕聲而篤定地說:“我知道,绫辻小姐并沒有很喜歡我——但是,也沒有讨厭我。”
“我們是最适合彼此的結婚對象。沒有之一。”
他信誓旦旦而坦坦蕩蕩地看着我的眼睛說:“绫辻小姐剛才形容的那種人,只會存在于想象中的藝術作品裏。”
“所以,绫辻小姐,你喜歡的究竟是一個具體的人,還是你自己想象中的愛情?因為這樣的人,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可能——”
障子門再一次被拉開,而這一次,我甚至沒有什麽耐心再去擡頭看。
無非又是那個深色制服的侍者,端着精致但是我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懷石料理——下一盤,該是刺身拼盤了吧?
“——認真地進入一段感情。”
“晚上好——哇哦,好嚴肅的話題,這是在聊誰要認真的進入什麽感情?”
岩崎先生的話語和另一道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重疊着落入我的耳裏。
在那個裹挾着漫不經心笑意的輕佻嗓音傳入耳裏的第一秒鐘,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轉過頭,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着那個人冠冕堂皇地闖了進來,以一副主人公的姿态拉開椅子,自然地落座在我的旁邊。
他不知道剛從哪裏過來,那副幾乎我每次見他都會戴着的墨鏡沒有戴,眼睛反而是蒙上了一條深黑色的眼罩,頭發像白色羽毛球那樣豎着,露出了耳後修得很短的後剃發,淺淺一層貼着冷白色的皮膚,乾淨而淩厲。
“這位是?”
岩崎宗介頭一次不加掩飾地皺起了眉,當他眼睜睜看着我的一夜情先生以一個堪稱輕慢的坐姿靠在椅背上,松松懶懶地翹起了大長腿,一只手搭在了我身後的椅背上,像是在無聲的把我圈入了他的領地範疇。
“我嗎?”他輕飄飄地笑着,慢悠悠地開口:“我當然是雪緒醬的——”
“——哥哥。”
我綻出一抹燦爛而尋釁的笑:“是我京都那邊過來的表舅爺的嫡子家的長孫。”
他低頭,黑色眼罩望着我的方位,露出了一個饒有興味的笑。
我置若罔聞的看了他一眼,彎了彎眼睛,而後繼續語氣平常的對着岩崎宗介說:“哥哥他從小就有眼疾,所以被長輩們寵壞了,生活不能自理,離不了人,平時都是我在照顧他。今天晚上出來忘記留飯了,竟然找到這裏來了,真聰明啊,兄長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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