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夜
“突然一副吃到了蟑螂味冰淇淋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嘛雪緒醬。”
他坐着沒動,悠悠然抓住我的手,順着那一點力道将我往他的方位一帶。
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整個人跌坐進他懷裏,後背撞上他胸口的瞬間,隔着衣服的布料我竟然都能感受到他的溫度。
他的手慢條斯理覆上了我的,下巴輕輕抵着我的發頂,炙熱的體溫和呼吸像夏季無處不在的風裹挾着我。只是那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痛了我。
“抱歉,我....我需要先打個電話。”
我甚至都沒有發現我在顫抖——不僅僅是我的聲音,握着手機的手,我連牙冠都在打顫,像忽然受了一場嚴重的風寒。
我亟不可待地想要掙脫他的懷抱,被他扣住的手和腰肢卻被他不為所動地牢牢禁锢着,所有禮貌的掙紮都像無濟于事的撒嬌。
“打個電話而已,為什麽要逃出去呢?”他漫不經心用下巴輕輕蹭着我的頭發,黏膩膩喚着我的名字:“雪緒醬——電話那頭的人比我還重要嘛。”
“不是的。我要給一個女孩子打電話,問一件事情。”
那種螞蟻啃食着心髒的感受在吞噬着我。
我需要給釘崎打電話,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
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此刻他身邊那個女人是誰,想要知道——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
他們發展到哪一步了?那只我從來沒有機會牽過的手,他的手,她牽到了嗎?是怎樣的牽手?十指相扣着掌心的紋路相貼像命運糾纏不清的線那樣牽手嗎?
他們擁抱了嗎?
接吻了嗎?
……上床了嗎?
然後就在這一瞬間,當我的腦子裏無法控制不去想象明明連面孔都不記得的我的五條學長,和那個不知名的女人,牽手後擁抱,擁抱着接吻,接吻後做-愛……某種劇烈的澎湃的情緒在這一秒鐘像一場從我體內誕生的龍卷風,狠狠摧毀着我。
也許是我抖得太劇烈了,又或許在他滾熱的指尖下我冰涼涼的手指溫度太過明顯,他依舊沒有放我離開他的懷抱,只是在我耳邊用着格外耐心的語調說:“那就現在打給她。”
“……當着你的面?”
他平靜的開口,嗓音裏剝離了向來游刃有餘的戲谑,是一種我讀不懂的、沉到底的情緒。
“當着我的面。”他用着近乎冷淡的語氣:“現在。就在這裏——打給那個人吧。”
他的懷抱和手指的溫度卻是炙熱的。乾燥的,滾熱的,會讓我再一次想起五月底六月初夏季那一天的溫度。
于是我不再掙紮。
是他要求的。
是九條先生自己這樣要求的。那麽接下來如果他看見我關于五條學長任何不該有的反應,并且因為我的反應而不開心、生氣、甚至決定離開我,我都不會做出任何挽留。
于是我撥給了釘崎野薔薇。
電話僅僅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釘崎的聲音從音筒清晰地傳了出來,胸膛緊緊貼着我後背的九條先生應該也可以一字不落地聽見。
“雪緒前輩,我剛準備打給你!”釘崎中氣十足地說:“太氣人了,那個家夥,一口氣請了一個月的假,說是要把過去十年從來沒用完的假期用掉,因為要好好地陪女朋友,太過分了!!”
她身邊虎杖同學同樣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此時插了進來:“但是老師還是有在好好地關注我們啊,昨天晚上釘崎你的任務不還是老師給你善後的啊,淩晨四點除了老師還有誰會——”
“這是重點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家夥這年代了還玩替身文學,大庭廣衆、衆目睽睽之下的,又是牽手又是摟腰的——要不是遠遠的被日下部老師瞥見了,我們都還要被蒙在鼓裏啊啊啊太生氣了。”
我還在醞釀着措辭,釘崎旁邊的虎杖同學已經迅速把手機搶了過去:“雪緒前輩不要擔心,也許只是日下部老師看錯了,畢竟隔着那麽遠的距離,就算老師的身高和白腦袋真的很顯眼……但是那個女生說不定诶诶诶說不定是雪緒前輩不是替身呢?”
“你想可能嗎!在新宿那天以前,你看見過老師和前輩她有突破過任何友情以上的距離嗎!我看他和硝子還有歌姬前輩的關系都比和雪緒前輩要來的親近。”
釘崎重新把手機搶了過來,在這個間隙我終于在無數次深呼吸間整理好了心情,像往常的每一次,把所有瀕臨爆發的情緒都很好的收斂了起來。
“釘崎說的對。不過你們應該也都聽說了,新宿那天之後,我就親手遺忘了他,所以,”我深呼吸,感受着指尖變冷的溫度被九條先生很緊很緊地纏握住,被他一點一點暖熱。
他很安靜,比預料之中要安靜,安靜地抱着我,懷抱籠罩着我燙傷着我,抵在我發頂上的下颌輕輕蹭着,一下又一下。
“所以,以後他的事情,不用再和我說了。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也許這對于我,對于他,都是好的事情。我們都需要一個新的開始。不過,在此之前……抱歉,只是好奇問一下,他和那個女生發展到什麽地步了?”
沒有別的意思。
對,單純只是好奇而已,就像好奇鄰居家的貓今天為什麽不喜歡喝牛奶了,這樣一種無關緊要的好奇心。
“納尼??前輩你也有男朋友了?是哪個家夥運氣這麽好啊!一定要帶過來給我那個笨蛋老師秀秀恩愛啊~”釘崎語帶震驚的感慨着,而我這個明顯重磅的消息讓顯然也驚到了他們那邊一直沉默圍觀的伏黑同學,和虎杖同學默契的發出了一聲震驚到無以複加的驚呼。
手機輾轉到了一直安靜直到此刻的伏黑手裏。
“既然前輩也有男朋友了,那我就但說無妨了。我這邊發現的進展是,他已經和那個女生住在一起了應該,或者只是已經酒店連續開了好幾天的房吧,那家夥沒有外派任務的時候,從來都是住在高專教師宿舍裏的,前幾天我去他宿舍房間找他,連續撲了空。”
虎杖恍然大悟的‘啊’了一聲:“所以昨天給老師打視頻問問題的時候看見他脖子上的痕跡也是吻痕不是真的蚊子印吧!我就說——老師他不是有無下限嗎怎麽可能真的被蚊子叮到啊啊啊啊。”
而此時此刻我再也聽不下去。
“知道了。”
我是真的佩服自己,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若無其事的微笑,對着空無一人的那頭:“我這邊有點事情,就先挂了。如果這幾天你們看見他,替我祝他幸福就好了。”
“前輩你……還好嗎?”
“很好啊。好得不得了。都說了他這個人我連面孔都不記得了诶。而且——”
我緊緊地回握住九條先生的手。
用我手指的肌膚去感受他的溫度、他掌心的紋路和指腹的肌理。
我深呼吸,鼻息間是店裏空調溫度過低的甜膩冷空調,夾雜着他乾燥而炙熱的,會讓我想起夏季的風的他的氣息。
“而且,我也找了一個像他的男朋友。所以,我是真的無所謂啦。”
我是真的無所謂啦。
我這樣說着,摁下挂斷鍵,随手把手機扔到了桌面上,低下頭,忽然開始放聲大哭。
其實我最開始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可是當我的腦子裏不受控制的想象着那個連面孔都無法記起的人,牽起別的女人的手,就像我和九條先生牽手那樣十指相纏。
當我想象着他将無限的溫柔和耐心,寵溺和親昵,一并統統給了那個女人,連帶着我從未擁有過的親吻和擁抱一起。
當我試圖用我貧瘠而痛苦的想象力,去想象他們會在哪裏發生關系,會以什麽樣的姿勢,我的學長,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五條學長,那一瞬間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吞噬啃咬着我的每一寸神經末梢。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哭出聲來。
像是某種控制情感阈值的閥門失去了控制。
我轉過身,反身手腳并用地回抱住蜷縮進九條先生的懷裏,小小的圓凳高腳椅發出艱難而痛苦的呻-吟,像是另一種我內心此刻情緒的具象化。
我哭的涕泗橫流,頭昏腦漲,一邊哭一邊哽咽着一些什麽胡言亂語,大概類似于什麽——
——他怎麽可以真的和別人睡了?
——他為什麽不等等我,再等等我?
——我才不要愛他了。我才沒有愛他。我哭也不是因為他。我只是在哭我自己,哭我那無望而無果的十年的青春而已。
“你也走吧。都走開吧。都離開我吧。去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吧。是的沒錯我就算忘了他也沒有辦法不愛他,我能怎麽辦啊——”然後我又大聲哭了起來。
前臺收銀員似乎是走了過來,用着禮貌而客套的語言和九條先生說了些什麽。
我将整個腦袋鹌鹑似得埋在他的懷裏聽不太真切。
只能感受着他的手指順着我的發頂輕輕撫下去,捋順着我乾燥的發到底,他的胸腔因為他說話而微微地震動,體溫卻始終溫暖而滾熱:“啊,抱歉,女朋友不小心吃了毒蘑菇出現了超——可怕的幻覺,影響你們了吧?”
他漫不經心掏出皮夾,遞過去一沓他自己懶得數的一萬円鈔票:“這是補償。我們等下就走。”
我能感受到他的指尖用着不重不輕的力度戳了戳我的臉頰,像是逗弄的态度,卻又比逗弄要更溫柔。
“哇,果然女人是水做的,好會哭诶雪緒醬。”
他笑着說,聲音裏卻沉澱着過于洶湧的情緒以至于我聽不出來他的笑意。
“就這麽喜歡那個人啊?”
他問我。
我艱難地止住了眼淚——
不,根本止不住。
我流着眼淚擡頭看向他,用我哭花了妝紅腫的眼睛。
“我也不想的。”
我說。
我也不想的。
原來這才是愛情啊。
就算我忘記了他的名字,忘記了他的面孔,而過去十年裏所有關于他的回憶都成為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可是愛他這樣一種心情卻無法停止。
九條先生用着一種奇妙的、無法分清是愉悅還是沉郁的聲音問我:“比喜歡我,還要喜歡他?”
我想了很久。
也許也并沒有多久,只是哭昏沉了的大腦讓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我想到了必然被地心引力牽落的蘋果。
我想到了每天早晨都會從東方升起的太陽。
我想到了零度以下一定會結冰的水,那時雨化為了雪,只是不會更改無法變換的宇宙定律。
“是的。我想,是的。”我輕聲說,趁他不注意小心翼翼的把我的眼淚蹭到了他早就被我打濕的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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