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夜
“九條先生。”
在糾結了将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後,直到我的輔助監督失去了所有耐心,把我扔到了公寓門口,我心神不寧地進了家門後,才終于下定決心,撥出了這串電話號碼。
鈴聲響到了第四下才被接通。
我秉持着不能在我的一夜情對象面前輸人又輸陣的氣勢,在他開口之前開口:“我的卡包,是在您那裏吧?可以麻煩一下九條先生——”
我冷淡疏離而絕對禮貌的話語,猝不及防的被手機那頭的他驟然迸發出的失聲大笑而打斷。
老實說,他這樣的笑法着實有些瘆人。像是他砭骨的怒意一瞬間竄至頂點後,反而畸變成了肆意的大笑。
指甲躁動不安地摳着掌心,我表面耐心而安靜地等待他止住不合時宜的恣意笑聲。
“欸——九·條·先·生?”他像是終于笑夠了,嗓音裹挾着涼涼的戲谑腔調,一字一頓。
“昨天晚上哭着叫我哥哥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種語氣吧?超會撒嬌诶,雪緒醬,現在倒是這麽客氣啊。はあ,睡醒就不認人?”
“還是說——”
他慢悠悠拖長了尾音,倏然冷卻的聲調仿佛沁透了冰:“雪緒醬對每個一夜情對象,都會那麽撒嬌?”
我被他語調裏不加掩飾的尖銳嘲弄微微刺了一下,下意識地辯解道:“您是我睡過的第一個男人。以後不知道,但是至少現在,九——”
這一次,他甚至連我叫出他完整名字的機會都沒有給我:“真的假的?”
他的聲音簡直就是情緒反應機,聽着他故作疑惑實則這一刻明顯又興高采烈了起來的語氣,我簡直想隔空抄起枕頭就扔過去。
“雖然猜到了是人家天賦異禀但是雪緒醬叫成那個樣子很難想象是第一次诶,果然和我是絕配嘛,那方面完——全,超——契合的耶。”
我一邊面紅耳赤着,眼前止不住地浮現出昨天過于失控的熱吻和纏綿,一邊一本正經地對着手機那頭的他說:“所以,九條先生,我的卡包?”
他剛才還情緒飽滿的熱烈語氣一下子倦懶了。“啊,那個啊。”他漫不經心地說着,隔着我的藍牙耳機都能聽見他懶洋洋趿拉着拖鞋去倒水的聲音。
...這種不講道理的幾個字就能把我的耐心耗盡的作風也是莫名熟悉呢。
“卡·包,九條先生,我的卡包。”
他笑了幾聲,輕飄飄的,顯得格外愉悅:“臨走之前不是一臉“不可能再見”了的表情嗎,雪緒醬。怎麽辦嘛,看起來,今晚又要見面了哦?”
我一時之間語塞着不知道該怎麽接他這句話,最後的一點的好脾氣和耐心也要被消耗殆盡了。“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
“吶吶,我們來玩個超有意思的游戲吧,雪緒醬。”他一派開朗活潑地說着:“捉·迷·藏。從現在開始算起,日落之前,如果雪緒醬找到了我——”
他懶洋洋拖着尾音笑:“那卡包就還你。”
“順便,超強·超帥·還單身的九條哥哥我——作為隐藏獎勵,也可以陪雪緒醬再玩一個晚上哦?”
……???
我看了一眼手機。五點二十三分。離日落後完全天黑估計還有不到兩個小時。他在逗我玩??
“我不要。”我冷硬而堅定地拒絕。
“來嘛來嘛。”他笑意鮮明地催促着我:“明明聽起來就很有意思的游戲,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歡玩捉迷藏?簡直就和會有人不喜歡黃油土豆一樣不可理喻嘛。”
“首先,我沒有不喜歡黃油土豆。”我按着跳動的眉心,筋疲力盡地說:“其次,這個游戲本身就非常不合邏輯。”
“九條先生莫不是在開玩笑的吧?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怎麽想都不可能——”
“那雪緒醬只好和你卡哇伊的櫻花粉卡包說拜拜了诶。”他冷淡輕佻地笑,顯然失去了為數不多的耐心:“反正只是幾張銀行卡、一張駕照和Suica定期券而已,很好補辦嘛。哇哦,雪緒醬的大頭照居然是超乖的妹妹頭耶。”
這家夥已經開始把我的卡包當成私人所屬物了嗎??
“至少給個提示吧,九條先生。”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這種小孩子一樣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風,着實令我無可奈何。
他整個人如同一場燎原星火,一寸一寸延燒點燃了我原本平淡靜默的世界。無法逃離,不容抗拒,像陡然降臨的一場過于璀璨絢爛的災禍。
“好哦。”他輕快地應着,仿佛有着極好的脾氣:“準備去一個雪緒醬大概率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喜歡去的地方哦。超級簡單的送分題,今天我可是大發慈悲了耶。”
"怎麽樣——有沒有感動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心情不好喜歡去的地方?
幾乎是一瞬間毛骨悚然。
“你怎麽知道我——”
他不以為然地回答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完的問題:“都說了我和雪緒醬是絕配嘛。這種事情,簡直不要太好猜哦?”
論信口開河、狂妄自大的話語随手拈來,這位九條先生論第一我相信全世界無人敢論第二。
“好啦,待會兒見,我相信聰明的雪緒醬今天晚上一定不會輸掉自己的限量版卡包,乾巴爹喲~”他笑着說完,乾脆利落地挂了電話。
我咬牙切齒地低聲罵了句混蛋家夥,拿起鑰匙揣進兜裏就往門外沖。
***
然後我站在公寓樓下的大門口,怔愣着發呆了至少有足足五分鐘。
...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去的地方?老實說,那可真是多了去了。心情不好也分很多種,而我喜歡去的地方會根據不同的“心情不好”而更改變換。
比如說,如果是單純的因為月經期間荷爾蒙作祟而心情不好,我大概率連門都不會出,只會關了燈一個人蒙在被子裏,待在阒黑無光的房間發呆到天明。
如果是因為聽聞了某個同伴的死訊而心情不好,譬如說當年我的同窗灰原死訊傳來的那一天,還有娜娜米死去後的那段時間,我會喜歡在坍塌崩毀成殘垣斷壁的廢墟裏,一個人靜坐着,喝完一整瓶獺祭,再去暴力祓除咒靈。
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心情不好的原因,總是因為特定的某個人。
因為“束縛”的存在,我現在依然無法想起他的面孔,他的聲音,甚至和他相處的一點一滴包括他的背影都像濃墨重彩的素描畫,被橡皮擦全然抹去,只剩下一張印記模糊的空白紙張。
但是我記得那些時候的心情。
有時候想哭,是愛而不得的苦。有時候眼淚都乾涸了,只是無力而難過,是仰望着某個人的萬丈光芒太久而感到灼痛。
這種時候,我往往會前往一個既離天空很近,低下頭也可以俯瞰整座華燈初上的東京都的高空酒吧。
冬天的話,十有八九我會去王子花園酒店頂樓的那家天空酒吧。夏天的話,比如現在——
不會吧?!只是睡過一次而已,見過兩面的關系,他怎麽可能真的這麽了解我?
他不可能現在真的在涉谷Scramble Square天臺扶梯盡頭每一個五月初都會開始開放一直到夏季尾聲的那家露天酒吧?
新宿決戰後我最慶幸的就是這棟大樓在經歷了如此慘烈的涉谷事變以及後來的決戰還完好無損着。今天是露天酒吧重新開業的第三天。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真的這麽巧,他絕對不可能真的這麽了解我。
我一邊默默着洗腦着自己,做好了今天晚上可能真的找不回自己卡包的心理準備,一邊肉疼地打了輛出租車,報出了涉谷Scramble Square的地名。
剛下車的時候,我的右腳甚至才堪堪邁出車門,手機鈴聲已經響了起來,《One Last Kiss》的前奏像一記嘲諷意味十足的耳光掌掴在我臉上。
“摩西摩西~現在距離日落還有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哦?”
我才剛按下接聽鍵,無奈的深呼吸卡在喉嚨裏還沒來得及吐出來,手機那頭他戲谑輕佻的聲音便輕飄飄傳入了我的耳蝸裏。
我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日落以前的天空總是光豔絢麗,昳麗夢幻的紫色混淆着鮮血潑墨似的紅,一股腦塗抹着本該蒼藍而無垠的天幕。
有時候我會把那些顏色想象成深刻入骨的吻痕烙印,如果映入眼底的是屬于我的天空。
在我沉默着加快步伐沖向電梯時,他不緊不慢地笑着開始了倒計時:“诶呀,還剩下十三分鐘了耶。”
“...我在路上了。應該沒有時間再趕去第二個地方了。所以我現在上來的這裏,要麽是我贏了你這場不講道理的游戲,要麽卡包我就不要了,你的手機號碼我也會就此拉黑,就真的不會再見了。”
我冷靜地陳述着。
語氣聽起來有多麽平靜如水,此刻排隊等着直達電梯的心情就有多麽心急如焚。
“十二分鐘倒計時了喲,雪緒醬。”他不為所動地輕笑,自顧自挂了電話。
我握着手機,咬緊牙關頭一次一點禮貌也不講,極其失禮地插隊,在門哐啷關上以前擠進了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人的電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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