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一夜




我下意識避開了那雙仿佛早已将我看透的蒼藍色眼睛,若無其事笑着說:“怎麽會聯想到這麽糟糕的事情上啊?只能說明這家店的布雷斯特真的很好吃呢。連我這樣并不是真的喜甜的人都——”




“那天的辣咖喱,十級的地獄辣度,也是面不改色吃完了吧?”他很平淡地打斷了我。




我愣怔了一瞬,下意識開口解釋:“那只是因為,那家店的咖喱真的很好吃。”




悟垂落眼睫看着我,表情看不出任何一點喜怒,平靜到近乎淡漠,這樣一種無法解讀的平靜,反而讓我有種他在生氣,在壓抑着什麽狂風驟雨的情緒那樣危險的錯覺。




“該感到開心的不是嗎?這恰好證明了你帶我去的那家店品味很好呢。因為太好吃了所以我才——”




“雪緒醬。”他驟然失去所有耐心般冷冷打斷了我:“你是在試探我對這種爛借口的忍耐力嗎?好歹也演的稍微認真一點吧?”




我張了張嘴,想要狡辯些什麽,此刻所有的理由和掩飾卻都說不出口,當我被他那雙璀璨生輝的眼睛逼視着。




“現在,認真回答我。那個不可挽回的代價,到底是什麽。”




話題怎麽又繞回到那個我一直避之不及的話題上?果然那天的相親晚飯最開始我就不該随口一提的。沒想到他竟然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果然沒有現任會不在乎‘前任’的吧,就算那個‘前任’只是暗戀多年卻從未真正在一起過。




是因為當老師的緣故嗎?




那股冰冷海潮般的攝人氣勢在他收起了所有笑意,面無表情的時候,總是會洶湧地漫溢而出,将我從頭到腳淹沒。




在我沉默的時候,他倏然又輕描淡寫地笑:“好孩子不可以再說謊了。雖然人家脾氣不算太差啦——但是如果再聽見雪緒醬胡亂扯些三歲小孩都騙不過的借口,我是真·的——真·的會生氣哦?”




我看向他那張笑意輕佻敷衍的漂亮面孔,那雙一眨不眨俯望我的眼睛裏卻看不見絲毫笑意。




仿佛我此刻沉默躊躇着斟酌措辭的每一秒鐘,都在被那雙眼睛用着堪稱酷烈的冷靜态度審析。




可惡。




能說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嗎?就算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師都如此氣勢凜然,竟然連我都震住了。




我嘆氣,第一次主動在公衆場合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不再像少女時期,就連看一眼喜歡的少年的手都會臉紅。




我自然地拉住他垂落在身側的那只手,他任由我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纏着掌心貼着掌心那樣貪戀無度地汲取着他手心炙熱的溫度。




他就這樣,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近乎居高臨下的審析眼神垂眼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戲,把最後一點耐心用來看我還能再演出些什麽。




“确實,你猜的沒錯,味覺是沒有以前靈敏了,但是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我微微低下頭,擡起我們相扣的手,用我溫涼的臉頰肌膚蹭了蹭他滾熱的手背。




“只是這樣而已嗎?沒有說完吧?”他縱容着我罕見親昵而不合時宜的舉止,卻完全沒有被打動,依舊不為所動地輕笑着诘問我。




“其實我——”




我深呼吸,糾結着要不要真的把那個隐藏至深的代價說出來——和失去的咒力感知無關,更讓我每每想起來都會忐忑難安的那個代價。




“——如果真的有其他事情的話,比如說少了一顆腎什麽的,這麽敏銳的悟一定也會察覺到的吧?真的還需要我來告訴你嗎?”




話都到了嘴邊,在最後一秒鐘舌頭繞了個圈,話頭一轉,我把那個最後的秘密重新吞咽了回去。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在一點一點的失控,每當我的身體觸碰到九條先生,哪怕只是牽手。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這種感受,就像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他沉默時晦澀沉郁的表情,只是總覺得牽着的手握得再緊都不夠,可以再緊一點嗎?可以再近一點嗎?




好想抱緊他。恥骨相抵那樣坐進他的懷裏,然後擡起頭去舔吻他的眼睛,就像我做過的那樣。




有什麽在失控,有什麽不太對勁,比如說忽然想穿上他的衣服把自己扔進他的被窩裏希望自己身上每一處都沾滿他的氣息,呼吸着他的呼吸。




但是我很克制的把這所有一切瀕臨失控的危險想法都壓抑回了最深處。




“這是在挑釁我嗎,雪緒醬?”




他明明依舊帶着笑,堪稱粲然的笑意,在眼神交彙的那一剎那,我卻依舊不受控制的為他眼底蘊含的暴風雨所沖擊。




我慌亂的移開視線,害怕自己在那雙眼底下墜後沉淪,沉淪後溺斃。




我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風輕雲淡地理了理頭發,假裝若無其事地靠近,膝蓋抵着他的膝蓋,輕輕地靠近了他的懷裏:“怎麽會呢?我最大的秘密,不是已經被悟發現了嗎?而且——還有一半的故事沒有說完,想要探尋我過去的人,不是悟自己嗎?如果不想聽的話,那我們——”




“原來已經記起來這麽多了啊。”他意味不明的輕聲笑了笑,低頭漫不經心用他溫熱的唇瓣摩挲着我的臉頰。




像是一個吻,沒有吻那麽深沉,卻又比吻更纏綿。




“好啊。”他笑着說,“繼續講。講完以後,我們再回到剛才那個問題。”




***




其實我的手機裏一直存有五條學長的手機號。




但是我從來沒有撥出過那個號碼,因為自從那天倉庫的霸淩事件他把我接到了高專,帶到了夜蛾校長面前後,我們便再也沒有了真正意義上的交集,或許也是有的,只是那些記憶依舊被封存着無法記起。




總而言之,在我想起的回憶碎片裏,似乎我第一次終于有理由撥出電話給他,便是在甜品店的那一天了。




那天下午,回到高專宿舍以後的我,捧着手機在宿舍裏來回踱步,屏幕停留在電話通訊錄他手機號碼的界面上,顫抖的指尖卻遲遲按不下去。




他會接嗎?接了以後我要說什麽?他會覺得我奇怪嗎?第一句話是說‘學長好’還是‘晚上好’?




然後就在我忐忑不安地組織着給他撥出的這第一通電話該如何措辭時,抖得過于劇烈的指尖就在我落座在床上的時候,不小心按到了通話鍵。




可是我甚至還沒有想好要和他說什麽!第一句話開口到底是叫學長好還是說晚上好啊?




電話鈴聲響了幾下我不記得了,也許是三聲,也許是四聲,總之是在我都以為他不會接了大概會跳轉至語音留言前——




手機被接通了。




人的記憶其實是很奇怪的。




最深刻的那些記憶碎片,過了很久以後,想起來的反倒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細節。




比如說我記得當時手足無措地握着手機在耳邊,看向窗外時,映入眼底聲勢浩大的夕陽。




記得那天形狀奇怪的雲,和日落前被太陽染成粉紫色的天空,像渲染得過于夢幻的印象派的油畫。




我握着手機走到窗戶邊,眼睛盯着那一朵粉紫色的雲,隔着手機的音筒聽着他的呼吸,和獨屬于少年人清亮仿佛帶笑的聲音,這讓我想起夏天冰塊當啷碰着玻璃杯,而杯子裏裝着冒着氣泡的波子汽水是他的聲音。




“莫西莫西?”




這是我們的第一通電話他說的第一句話。




“學長,晚上好。是我,我是——”




“啊,是绫辻啊。”




他懶洋洋打斷了我的話。




其實我該開心的,開心他看起來并沒有存我的電話號碼,但是竟然認出來了我的聲音。




可是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難過。




他叫我绫辻。




疏遠的、有着絕對禮貌距離、被他隔絕在外的绫辻。




可是這其實也很正常不是嗎?我們同窗之間也是互相稱呼着對方的姓氏,我到底是在貪心地難過些什麽呢。




“對,學長,是我。”




我放輕了呼吸,放柔了嗓音,對着玻璃窗哈了口氣,然後指尖下意識在玻璃窗的白汽上畫了顆心。




“什麽事?”他心不在焉地問我,聽那頭的背景音他似乎在游戲廳,隐約還能聽見夏油學長和硝子的聲音。




然後心裏那種莫名其妙、毫無緣由的難過越發濃郁了起來。




是迄今為止現在想起來還會奇怪的鼻酸的一種心情。




是那種覺得離他好遠好遠,就算此刻電話那頭的人是他,是我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那樣的距離,卻依舊遙不可及的心情。




如果我也是他的同窗就好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強大到像夏油學長那樣足以站在他的身邊就好了。




似乎‘變強’這樣的想法是從那一刻開始就在我的心底紮了根。




為了不再卑微的可憐的仰望那個人,為了追上那個人的背影,為了站在那個人的身邊這樣一種心情。




幸好我早就習慣了收斂所有的情緒,習慣了把內心的波濤洶湧和亂七八糟的心情都很好地用一個笑,或是用理智平靜的話語遮掩的徹底。




“也許有點冒昧了,但是我想問問學長明天早上有沒有空?鐮倉的七裏濱新開了一家叫Bills的松餅店,想問問學長有沒有興趣一起去打卡?”




我盡可能用着若無其事的語氣問着他,還不忘記解釋一下,不讓他誤會:“因為灰原桑和七海桑都不是喜歡吃甜品的人。恰好得知了五條學長竟然和我一樣喜歡吃甜食。所以我才——”




“诶——聽起來不錯嘛。”他竟然就這樣應了下來,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他是一個不喜歡浪費時間說廢話的人:“幾點?”




我飛快點開天氣預報,看着預報的第二天日出時間,忐忑不安地說:“早上五點三十八分,可以嗎?”




可惜的這個回憶碎片的結尾一點也不偶像劇。




***




“五點三十八分,一聽就是一個雪緒醬完全起不來,會徹底睡過頭的時間嘛。”九條先生倦懶地把玩着一縷我的頭發,戲谑地笑出了聲。




“嗯啊,很遺憾,那天的我因為太興奮了,興奮的幾乎一晚上沒睡……反倒是快四點的時候徹底昏睡了過去。”




是現在想起來還會懊惱的指甲掐進掌心的程度。




可惜後續發生了什麽,我想不起來了,有關于他的記憶只回憶到了這裏。




“他一定很生氣吧。但是那一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能這就是命運的陰差陽錯?因為太興奮激動了,睜眼到天亮,臨到快出發前的一個小時反倒昏死般睡了過去。啊不過,說起來,這家店,我們是不是去過?”




我坐起身,擡頭看向笑意盈盈的九條先生。




“你——”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嗡’的一聲,屏幕亮了,LINE的信息跳了出來,來自最近沒來得及聯系的釘崎。




【雪緒前輩,你聽說了嗎?!我那個笨蛋老師好像是有女朋友了[震驚吃瓜臉.jpg]??!好過分啊他,聽說找了個像你的女朋友,什麽年代了啊還玩替身文學?】




幾乎是在讀完這條短信的當下這一秒鐘,我就從一下子從頭皮冷到了指尖。




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我推開九條先生,面色慘白地握着手機驀然起身。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和五條家主春風一度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