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一夜
我沒有敢再睡過去。
一閉上眼睛,眼前總會浮現出來被記憶災難化了的那一天,于是耳邊再一次開始回響起世界末日般摩天大樓群坍塌的聲音,十二月的冷空氣再一次圍困住我。
還有那片災厄本身具象化的空間——當時被腎上腺素充斥着我似乎一點沒有感覺到怕和疼,滿腦子都是我要和美少女戰士一樣勇敢,我要去拯救我愛的人,哪怕我會死在他的眼前。
但是在第二天我才開始後知後覺,被紗布包裹成了木乃伊似得躺在床上,每一口呼吸都沁着血,連咽下去的唾液都是鮮血那股鐵鏽味的腥甜。
我還很幸運地活着,因為那個人沒有死。
他還很幸運地活着,因為我在千鈞一發的時候,用‘霜刻’凍結了那一瞬間。
我用第一個代價,換給了他一秒鐘的喘息和逆轉戰局的時機。
其實我真的不覺得有什麽,無論是遍體鱗傷、那時候躺在病床上即将喝一個月流食,插着呼吸機的我自己,還是以後即将失去咒術師最重要的咒力感知力、我的五感之一(幸好不是視覺),然後再逐漸變成一個因為和他共生而無法和他分離片刻的瘋子。
成年人總要學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而負責的那個人從來都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自己,所以我的那些付出——有關于生命的付出,我不需要回報。那是我自願給予的。
在我心裏,那是我愛他的勳章。那是我給自己暗戀十年的一個交代。是我的青春,和他有關,卻又與他無關。
那一天他終于來看我了,在所有人都看完我一遍後,連日車寬見都帶了一束雛菊來探望了我,那個咒術屆的英雄,當之無愧的現代最強咒術師,無冕之王的六眼神子才終于在元旦的那一天姍姍來遲。
其實他來的很是時候,我的肺葉、肝髒、和胰腺等被斬擊貫穿的傷口終于在硝子醫生的反轉術式和各類抗生素的治療下開始愈合。
于是我終于不用再可憐兮兮地插着呼吸機比劃着手勢了,可以正常說話了。
我在病床上,抱着膝蓋,手背上還插着靜脈輸液管,然後我在哼歌,那首一直到現在我都很喜歡的歌。
《Good-bye Days》
我知道他進來了,他就站在門口,不遠不近的位置,他的身影和面孔被冬季冰冷又盛烈的太陽模糊着。
我不記得他站了有多久,但是我隐約記得那首歌我來來回回至少哼了十幾遍。
然後我擡起手,準備按下手邊的醫護鈴的前一秒鐘,他終于走近。
他站在我的床邊,低頭看着我,又開始沉默。
其實在他來看我之前的那幾天,我就和硝子還有歌姬打了賭,我們都在賭他來看我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硝子說應該會是‘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情,為了他。
歌姬說應該會是對不起吧。雖然她這個人渣學弟性格很是糟糕,“但是姑且還算一個有責任心的、善良的人,看見你這樣奄奄一息的樣子,因為他,就算傲慢自大如那家夥,也難免會低頭說一句對不起。”
我猜的是他大抵會若無其事的和我開始聊天氣,聊十二月遲遲不肯落下的雪,和我那天哭的樣子有多狼狽。
我甚至猜到了他也許會因為不知道開口說什麽,怎麽說,而全程沉默不語,和我無話可說。
可我着實沒有想到……
雖然他的确沉默了很久,從門口,再到病床邊,像一具雕像,只是挪了個位置低頭凝視我,但是他開口時說的那一句話,卻是迄今為止我回憶起來都不敢去相信的。
都會生氣的——真的、真的、很生氣。
“我們結婚吧。”
他這樣說。
用着罕見認真的語氣,拉了把椅子坐在我的旁邊,捧起我那只布滿針眼蒼白的手,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在蒼白的、充滿着消毒水的病房裏。
而花瓶裏插着的那一束前幾天日車君帶來的雛菊已經開始凋零了。
可他甚至都沒有給我帶一束花來。
他只是用着他褪去了一貫輕佻的認真語氣,很輕地握住了我的手,那只那一天連他的袖子一角都沒有抓住的手,然後用着陳述句,說,‘我們結婚吧。’
那一刻我寧願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
“話說,我以前暗戀了很久那個人,他連名字都和你一樣呢。”
第二天,在我的理智終于回籠後,頂着哭腫的眼睛,我一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表情眼睛放光地看着九條先生,心裏想着這是什麽天選替身啊。
五條悟,九條悟——這是五條學長他本人來了都要愣怔一下的程度吧!
不過幸好他是我可愛的九條先生,而不是那個人。
那個我終于想起了他的名字,卻依舊不敢連名帶姓地說出來的名字。
這樣說屬實有些矯情,可是有些人的确連名字本身都成為了我經久不愈的傷口。
以至于我現在難過的時候,還是習慣性擡頭去看天空,下意識的想要去找尋……
等等,想要去找尋什麽?
“他也是射手座,你也是射手座,”我把莫名其妙的念頭遺忘在腦後,在九條先生背後一邊繞着圈一邊低頭掰着指頭開始數他和五條學長的相似點:“他喜歡吃甜品,你也喜歡吃甜品——會把甜甜圈當正餐吃那種嗜甜星人。”
“這樣嘛。”他淡淡地說,一點也不驚訝,垂着眼睫認認真真地鼓搗着他的蔬菜水果奶昔,正在把剝了皮的香蕉和切成小塊的牛油果放進攪拌機裏,然後往裏面開始擠很多很多蜂蜜:“那是很巧了诶。”
我越說越覺得神奇,只覺得九條先生簡直就是上帝派送到我身邊完美替代五條學長的天使。再也不會有比九條悟更完美的替身了。
“還有,他好像也喜歡說寶寶用語。你知道什麽是寶寶用語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趁他不注意,走到了他的背後伸手準備眼疾手快拿走制冰機裏正嘩啦啦掉落的一塊冰。
“就是九條先生你每天的日常用語哦。好卡哇伊的——啊我當然不是在說五條學長了,我是在說我的九條先生啦。”
自從味覺漸漸退化,從某一天我開始厭食,餓自然還是會餓的,但是失去了味道的幾乎所有食物都變得難以下咽……吃飯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味同嚼蠟。
于是我愛上了嚼冰塊。本來就沒有味道的冰塊,卻依然能讓我的舌苔感受到‘冰’,嚼在牙齒間那種嘎嘣嘎嘣令人牙酸的聲音聽起來着實有種病态的治愈感。
九條先生原本也是很縱容我的。
畢竟他可是我包養的男朋友,哪有被包養對象管到自己金主頭上的事吶,倒反天罡了這不是?
直到有一次也許不小心吃多了冰,疼的我在床上打滾,自那次以後九條先生仿佛什麽霸道總裁上身了一樣,開始事無巨細地管控着我的飲食和每日嚼冰塊的數量……
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把冰塊捏起來眼疾手快地扔進嘴裏,這個人就像背後長眼睛了一樣,頭都不回地開口:“不會真的以為你真心實意地誇人家可愛,就可以偷偷吃不該吃的東西了吧?”
我心虛地放下手,直起身板,擺出理直氣壯的臉:“你在冤枉好人。你都沒有看見,才沒有證據我在偷吃。”
他按下攪拌機的開關,巨大的嗡嗡聲充斥着我們的公寓,他懶洋洋地轉過身朝我走近,一點也不溫柔的揉亂了我早上吹了好久的頭發,将我按進了他的懷裏:“完全就不需要證據嘛。已經太了解雪緒醬了,閉着眼睛都知道雪緒醬要做什麽壞事哦?”
我不屑一顧地輕哼了一聲,心想這麽大言不慚我才不想慣着這人傲慢自大的壞毛病。
“你就吹牛吧你。”我用腦袋拱着他的胸口:“肯定是我剛才動靜太大了。我才搬進來不到半個月,你才沒那麽了解我呢。”
我想——
我這麽複雜這麽矛盾這麽有趣的靈魂,才沒有那麽容易被看透呢。
“诶,不信嘛——”他慢悠悠拖長了尾音,總是不安分的手指又開始給我的頭發打結:“不然我們打個賭好喽。”
“賭什麽?”我半點也不發憷地應了下來。
“前幾天我們抓娃娃,家裏迎來了好幾個新的小朋友對吧?”他握住我的手,指尖點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數過去:“胖丁、凱蒂貓、小企鵝、皮卡丘、還有一只可達鴨二號。”
五根指頭被他一根一根點了過去,最後一整只手都被握進了他的手心裏。
“雪緒醬去随便選一只抱過來,我來猜哪只小朋友是被金主大人垂青的幸運兒。”他笑吟吟地說。
“可是這也太容易作弊了吧。”我嘟嘟囔囔:“你要是偷偷把眼睛睜開啦,或者說是背過身結果趁我不注意偷偷看什麽的……”
我在他的視線下聲音越來越小。
“哇——好過分哦雪緒醬,人家這麽正直的年度最佳教師,怎麽可能會做出來作弊這種超沒品的事情嘛。”他誇張地抱怨着,惡狠狠的在我的臉頰上咬了一口。
我揉着被他咬痛的臉蛋,不滿地說:“誰知道呢,萬一呢!”
然後我踮起腳尖仰起頭在他的下巴上也惡狠狠地留下我的牙印。
“那就把人家的眼睛蒙住好了嘛。”他滿不在乎地說。
我想了想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然後鬼使神差的,我忽然問了他一個說出口後連我自己都驚到的問題,真的就是在這一秒脫口而出了。
“你真的不是五條悟嗎?”
我問他。
那個名字說出口的一瞬間,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心跳再一次失控,像坐過山車時從頂端俯沖而下的那一瞬間。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