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夜
我有些被悟的眼神吓到了。
雖然他的确是在笑的。
我差點下意識想要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就像我之前做過的那樣。但是我沒有動。已經足夠了解悟的我幾乎能猜到如果我真的退後一步,抽離了他牽住我的手,下一刻他會露出怎樣會刺痛人的冷漠戲谑的笑。
束縛的确是在一點點地松動,那個人對我的喜歡像是未擰緊的水龍頭,從最開始微不可察的滴滴答答到現在一小股細細的水流,在我不知道、看不見的時候,那個人對我的喜歡一點一點地持續上漲着,蓄積着本該空蕩蕩的被我抽乾的記憶水池。
我是真的很好奇,在這段時間他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喜歡的到底又是誰?是他記憶裏的影子,還是想象中的我?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無從而知,畢竟就算此刻他本人站在我面前,因為束縛的存在,我也無法認出他來,自然也無法抓住他的肩膀晃着問朋友你到底出了什麽毛病。
那個人為什麽偏偏在我越不想記起他、越想和九條先生意亂情迷下去的時候,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我一點,于是迫使我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又多想起他一點?
“可是你們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的個體,難道不是嗎?”
我偏過頭,沒有退後,卻還是下意識避開了他蒼藍色的眼睛,多看一眼似乎都會刺痛我的漂亮眼睛:“好啦,帶你去一家甜品店——也是承載了我最深刻記憶的地方。”
我這樣安撫着他。
“雪緒醬。”
他看着我,忽然低聲開口喚了聲我的名字,然後停在了這裏。
“怎麽了?”我等了半天沒等來他的下文。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用他漂亮璀璨的眼睛看着我,纖長的睫羽斂落了眼底的一切情緒。
在這一剎那間我再次無法控制的想起了五條。
我對上了他的眼睛,如果天空是倒着的海平面,那我在這一刻已經在無垠的藍裏不停地下墜……
“五條……”
然後鬼使神差的,我在最不應該提起的人面前提起了那個絕對禁忌的名字。
在下一瞬間我如夢初醒:“抱歉,剛才我——”
而他竟然對此沒有任何我意料之中的不悅反應,只是輕輕笑了笑,若無其事的用指尖重新将眼罩勾了勾,風輕雲淡地牽起了我的手:“走吧,不是要帶我去一家‘承載着最深刻記憶’的甜品店嗎?期待值已經破萬了哦——如果滿分指數是一百的話。”
我有些慶幸他沒有追問下去,也就随着他轉移了話題。
“是很值得期待呢,那家店。”
我不假思索地帶他去了代代木公園——旁邊原宿竹下通街道入口第一家甜品店。
從2006年夏天第一天開張,只在死滅回游發生期間短暫地被迫關門了一段時間,最近又重新開門的那家店。
那塊松動的記憶碎片在一點點浮出水面,在眼前變得清晰,而我也竟然期待着去故地重游,并沒有別的特殊原因,只是我忽然很想念那個人,哪怕此刻那個人對于我而言只是模糊不清的剪影,是被我透過松動的束縛努力拼湊出來的殘缺碎片。
當愛一個人成為了習慣,思念也會如影随形,甚至會開始連帶着愛上有關他的所有一切,哪怕那一切包含着曾經許多我所讨厭的,卻全部因為他的存在而被我一并愛上。
比如說貓、天空、京都那座城市、還有甜到發苦的食物。
【Sweet[心]Heart】
店門口擺放着的五彩缤紛的煙囪冰淇淋形狀的燈牌。這家店的老板曾經是個在巴黎留學的甜品師,在歐洲四處旅居了幾年後決定把歐洲最好吃的幾大招牌甜品帶回到東京。
其中最知名的招牌就是煙囪冰淇淋,菜單裏其他極受歡迎的甜品還包括了那個人很愛的榛子奶油布雷斯特、果醬甜甜圈和酥皮黃油蛋撻。那個人對這幾個甜品的喜愛程度不分先後。
“吶,就是這裏了。”我指了指那個馬卡龍色的煙囪冰淇淋燈牌:“記憶最深的地方之一,就是這家店了。這可是身為绫辻家千金的我,學生時代唯一打過零工的地方。”
我們站在門口,沒有急着進去,我用着可以被稱之為懷念的眼神看着那個冰淇淋招牌,和招牌後面那扇玻璃牆的塗鴉。五花八門的文字其中夾雜着久遠的我寫下的一行告白。
“诶——”
悟拖長了尾音,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露出了一個饒有興味的笑,卻在這個黏膩膩的尾音後沒有了下文。
我正試圖揣摩着他的表情和語氣詞是什麽意思,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掏出來了手機,懶洋洋地朝我的方位後仰,擡起手以一個不講人權的角度咔嚓留下了我們的第一張合照。
而我甚至沒來得及做表情管理……睜大了眼睛一副呆呆的模樣看着他,都沒有看向鏡頭。
“好歹讓我做一下表情管理吧!怎麽突然就心血來潮拍照了呢?”我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太——巧了吧?這家店我也超愛耶。”他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依舊是那種無法掙脫的十指相扣:“這種時候,真的很想和雪緒醬在這個特別的地方留下一張超——有紀念意義的合照诶。”
“所以,講講看嘛,關于這家店、那個人、所有你現在想起來的一·切,全·部。”
他一邊笑着低頭看我,一邊拉着我走進了店裏,那張漂亮惑人的面孔朝我綻出了一抹格外生動的笑,帶着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一捧冰涼涼的霧凇捂在我的心口處融化,溫柔與冷酷并存。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并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只當他是為了讨我歡欣而故意附和,只為了更像那個人一點。
“很可惜,你只能聽到碎片版本。因為我現在能記起來的,也只有一些片段而已。”
我們落座在正對着那面畫滿了塗鴉的玻璃牆的位置,為了彰顯作為金主的縱容和偏愛,也為了不讓悟再去和過去的那個影子計較,我大方的将店裏的幾個招牌甜品挨個點了一遍。
當然,全部都是給他吃的。我只給自己點了一杯加了威士忌的藍莓冰淇淋奶昔。
他一邊咬下一大口果醬甜甜圈,一邊垂眼用着一個不加掩飾的嫌棄表情睨着我那杯帶酒精的奶昔,撇了撇嘴,格外孩子氣。
“咦——奶昔都要加酒精嗎?這是什麽外星生物的愛好啊雪緒醬。”他霸道的伸手将我那杯奶昔拿到一邊,随手将布雷斯特放到我的面前,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好了,現在繼續往下說吧。都說了,好孩子不可以抽煙也要少喝酒才對哦。”
他放下甜甜圈,舒懶地單手支着下巴,看着我的方位,仿佛一派閑談的語調:“尤其是在我面前。”
***
其實那天最初我是準備去原宿那家@Cosme店買美妝的。
當時和我做完任務順帶被我拉來一起的灰原同學還在熱心腸的替我出主意:“我之前幫绫辻桑打探了一下,夏油學長說,五條學長最喜歡的女生類型好像是井上和香,他的手機壁紙是井上和香的寫真呢!說明學長他喜歡看起來清純又性感的類型呢,我看绫辻桑素顏已經很好看了,不然與其去買美妝,去買新衣服吧?那種、那種,小吊帶,吶,吶,就像這張照片~”
走出原宿JR站的時候,我滿臉黑線的接過來灰原手機裏替我找的井上和香的寫真集。
我記得那天是個大晴天。似乎是五月底還是六月初,具體的日子已經記不太清了,只是記得已經入夏的□□到柏油馬路都被曬得冒煙。
一出站就能感受到無處不在的熱氣蒸騰着我的肌膚和發頂,接過來灰原同學手機的我甚至都沒辦法看清屏幕,日光刺眼,我下意識先眯了眯眼睛,而後聽見身邊的灰原同學突然發出了一聲興奮的驚呼,大大咧咧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夏油學長和五條學長诶!!!!他們要去哪裏啊??要不要跟上去啊绫辻桑?”
因為強烈日光的刺激而收縮的瞳孔在聚焦後泛起了淚水,盛烈的太陽就算不去直視也依然會肆無忌憚地将我灼傷。
我順着灰原擡手的方向看過去,映入眼簾杵在不遠處人群裏那兩個鶴立雞群的背影。
“要……要跟上去嗎?”
每次一遇到關于那個人的所有一切,那時候的我都會開始手足無措,躊躇不安,和所有青春期的小女生一樣,在看見自己喜歡的人的背影時會一下子心跳加速,連呼吸都惴惴不安的顫抖透着熱氣。
也許是因為夏天,也許是心動,也許是因為想要跟上去再多去看他一眼,再靠近一點點的興奮和激動——
迄今為止我竟然依舊記得那時候的心情,記得手心一下子開始出汗,呼吸急促到顫抖,望着不遠處那個被太陽光模糊了身形的背影,一邊想要奮不顧身地沖上去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一邊又想要迅速逃離這裏跑的遠一點再遠一點。
“快快快,再不走就要跟丢了!”
然後忐忑不安的我甚至還在糾結着,元氣滿滿的灰原同學已經揪着我的書包帶子拽着我朝着那個背影飛奔而去。
最後我們狗狗祟祟地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看着他們走進了這家Sweet[心]Heart的店裏。
那時候的玻璃牆上還沒有滿面塗鴉。
于是我們躲在巨大冰淇淋燈牌的後面,隔着玻璃牆像什麽變·态一樣探頭探腦地看了過去。
我記得他的手。
拎着書包的手。
玻璃牆被擦得明亮光潔,能清晰地看見那只骨節分明、修長漂亮的手以一個倦懶的姿勢拎着書包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後他坐了下來,另一邊的夏油學長正在吃苦耐勞地排隊點單。
我記得他的鞋子。
是那種看起來材質很好的黑色學生皮鞋,不像成年男人皮鞋那樣帶鞋跟,平底低幫,黑色的DK制服褲子利落的收束到腳腕處,堪堪蓋過一點鞋幫邊沿。
其實是很可怕的,束縛松動後讓我回憶起來的碎片裏,竟然連這種細節都記得。我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全部都記起來了,那該是多麽一種澎湃洶湧的感情,會将我和他一同吞沒。
我記得我的視線一點點地上移。
從他的鞋子、收束的褲腳、一點點地看向放在桌面玩着手機的他的手,而後才面紅耳赤的看向了他那張臉。
依然無法看清,無法記得他的面孔。
此時此刻在記憶裏模糊着像是被強烈的日照光暈籠罩着。
但是我驟然想起來——
我小心翼翼擡眼看向他的那一秒鐘,他似乎也若無其事地看了過來。
正正好對上了我的眼睛。
呼吸卡在嗓子眼裏,心跳轟然失控。
“——然後呢?”
當下的聲音把我從那個夏天裏拽了回來。我擡起頭,對上九條先生隔着眼罩、卻依然灼人的注視。
他支着下巴,笑意鮮明,可那句”然後呢”的尾音裏卻藏着一種我說不清的、近乎晦暗而沉郁的感情。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