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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一夜




“我說,雪緒醬,如果逃避真的有用的話,明天超級英雄電影的主角就該換成鴕鳥先生了。把腦袋往沙子裏一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問題就會自己消失——有這麽好的事嗎?”




我被他拉拽着手腕,又重新坐回到了地板上,背靠着床腳,那扇此刻我已經有點看膩的落地窗和相模灣被他遮住。




他自顧自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背抵着落地玻璃,大長腿一抻,正好擋住了我想要往旁邊挪一挪的出路。




“是還想把我當成傻瓜一樣戲弄嗎?”我深呼吸,竭盡全力把內心翻騰的那些鋒利的、割傷我的情緒一股腦地按壓下去:“我和你之間,真的還有什麽好說的嗎,五條先生?”




還是不小心那些刺傷我的情緒冒了頭。




說出口的語氣一不小心比我以為的還要尖銳。




“五條先生?”他眉梢微揚,原封不動地重複着四個字,一字一頓:“幾個小時前還一口一個悟,現在連敬稱都加回來了。雪緒醬翻臉的速度,比熱海的天氣還要反複無常诶。”




“不要再這樣叫我。”




“哪樣?”





“像九條先生那樣。”我下意識移開了視線,不敢去看那雙漂亮璀璨的,比變幻莫測的天空還要绮麗的眼瞳。




“雪緒醬,是九條先生的叫法。五條先生該稱呼我為绫辻。像以前那樣。”




說着狠心絕情話語的我,卻連呼吸都在顫抖。




我已經腦海裏開始想象我們的分離。想象從此以後我的人生再也沒有他。而對他上瘾般渴求着他所有一切的我,也許将會經歷沒有任何人能想象的戒斷反應。




他半晌沒有說話。




我悄悄擡起眼睫,小心翼翼地偷偷瞄向他。




才不是想看他。只是好奇他在沉默的時候,是什麽樣的表情,他在想什麽——




我以為隐蔽而迅速的視線卻正好被他也許是恰好也許是算好投來的一瞥捕捉到。




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看起來有些生氣,又有些想笑,于是面上再一次露出了那種令我心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眨不眨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所以雪緒醬以前果然也是喜歡我的吧。”




他忽然這樣毫無預兆地撂下了這一句。




我呼吸一滞,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些什麽反駁是好,于是只好抿着嘴唇抱着雙臂一副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的樣子。




這幅冷淡防備的樣子落在他的眼裏,不知道讓他想到了什麽,他面上的笑意忽然生動了起來。




“完全就沒有變嘛,這麽多年,雪緒醬還是那個雪緒醬,的确是個傻瓜哦,口是心非的傻瓜。”




我正準備生氣地反駁他到底誰是傻瓜啊,沒想到他下一句話便是帶着笑、戲谑的自嘲:“啊。不過,這樣說着雪緒醬的我,也是個傻瓜呢。”




可我此刻已經沒有力氣再和他兜圈。




其實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出口。




比如說之前為什麽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喜歡我?他喜歡的真的是我嗎?




為什麽在我決定要忘了他的時候,他卻那樣恰到好處的出現在了我的世界裏、侵占着我的生活、侵占着我的視線、侵占着我的神經和所有一切。




他像太陽,而我像被紅矮星引力所吸引的行星——像可笑的荒唐的宇宙定理,地球無法掙脫太陽的引力,無法偏離它為自己劃定的既定軌道——就像我無論做出了多大的努力,也從未在真正意義離開過他。




“所以呢?”




我看着他,語氣聽起來冰冷而漠然,尾音卻在顫抖,和我的呼吸一起,環抱着雙臂的手指也不知不覺掐進了自己的肉裏。




我試圖通過疼痛來讓自己清醒,讓自己不要那麽快的淪陷,像以往看見他就心跳失控的每一秒鐘。




“因為我以前喜歡過你,你就覺得欺騙我的事情可以一筆勾銷了嗎?你明明知道我認不出你,知道我把九條先生當成了另一個人,甚至還聽着我在你面前說起五條悟——”




那些曾經讓我輾轉反側、難以啓齒的秘密,原來從頭到尾都被秘密本人聽得一清二楚。




僅僅想起這一點,我便難堪得渾身發冷。




那些年我一直試圖在他面前苦心經營的形象,從來不抽煙、不喝酒、甜美乖巧的形象,原來早就毀于一旦了。




他看見了我。




他真的看見那個難堪而真實的我。




……可我看見的,是真實的他嗎?




我讨厭這種感覺。




仿佛我早已一.絲.不.挂地去擁抱他,他卻依然衣裝革履,他的指尖觸摸的我真實的溫熱的皮囊和皮囊下的每一處骨骼脈絡。可我觸摸到的只是冰冷的衣服布料。厚重冰冷的布料。




“看着我像個傻瓜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很有趣嗎?是咒術屆終于清閑下來了,所以把我當成了新的好玩的目标嗎?”




“雪緒醬。”




他忽然打斷了我。




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我,被他眼底驟然沉下來的情緒釘在原地,更為尖銳的後半句話就這樣卡在了喉嚨裏。




他垂眼看着我,眼底彌漫的情緒讓我想起冬季凝結的霧凇。




“先糾正一件事哦。宿傩死了,但是咒靈潮一直爆發诶,咒術界可一點都不清閑。我那天會去SG Club,當·然是沖着雪緒醬去的。”




他刻意咬重了‘當然’這兩個字,低頭垂眼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擡起來似乎是想要撫上我的面頰,卻被我側過臉躲開了。




他放下手,語氣自然的繼續往下說:“‘九條悟’是編的。你的行程是我從硝子那裏問來的,提前十分鐘到也是算好的。嗯,蓄意接近,唔,這項指控成立。”




“可我對拿你消遣沒有興趣。那天只想見你,順便看看究竟會有哪個膽子大得離譜的家夥,準備把你帶回家。當然了,我是絕——對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發生的。和別的男人跑掉嗎?想·也·別·想·哦。”




他語調誇張一字一頓地說完最後這半句,停頓片刻,唇邊最後一點笑意終于淡了下去。




“僞裝身份騙你這件事,對不起。”




“但是蓄意接近、留在雪緒醬身邊的這件事情,就算再重來一百次,也會這麽做的哦。絕對不可能反省的。”




他看着我,又露出了那種近乎任性的、仿佛全世界都無法動搖他的神情。




我差點被這個人一臉認真又倔強的表情氣笑:“我說悟你——”




然後我把後半句又一次吞了回去。




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換了稱呼。




“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提前十分鐘等在那裏。”




他歪頭看着我,用那張漂亮绮麗的面孔,一派天真又認真的神情,雪白的頭發垂落在額前,毫無遮擋的蒼藍色眼眸就這樣認認真真地看着我,說:




“但是我能怎麽辦嘛。就算我坦白說了自己是五條悟,雪緒醬也不會相信的吧,那個時候的雪緒醬。”




我差點就被他繞進去了,忘記了我立下的束縛最初的原理。




“可是我最初能忘了你,可以忘了你,真的忘了你……難道不是因為,你從來就沒有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嗎?”我說,咬着嘴唇說着,在說出口這句話的時候委屈又一次翻湧了上來,和差點止不住的眼淚一起。




而他竟然笑出了聲。




一時之間我竟然無法分辨他是在笑我,還是在笑他自己。




“那是雪緒醬擅自替我決定的吧?”他擡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笑意裏帶着一點無奈,“都已經相處一百天了,還看不出我有多喜歡你嗎?至于我們兩個誰喜歡得更多——這種事,我可不覺得自己會輸哦。”




“怎麽想,都是我喜歡雪緒醬比雪緒醬喜歡我更多哦?”




“憑什麽?”




這幾個字脫口而出以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真的在和他争論這種荒謬的問題。




我想要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喉嚨裏那一點哽咽卻讓每個字都變得艱難。




“你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臉上那副仿佛早已勝券在握的神情停頓了一瞬。




“終于問到重點了啊。”




五條悟擡起手,煞有介事地豎起一根手指。




“先說好,這可是會嚴重損害最強光輝形象的稀有黑歷史。只說一次,雪緒醬最好認真聽哦。”




我輕輕哼了一聲,別過了臉:“我在聽。別兜圈子了。”




“哇哦,真沒耐心。”仿佛又回到了高中的那一年,還是張揚肆意的五條學長,和羞澀內斂的绫辻學妹,陷入在某段回憶裏的他嗓音帶着笑。




“具體是哪一天,我也不知道。喜歡這種事又沒有任務報告,誰會把日期、時間和地點全部記錄下來啊。”




他微微仰起頭,似乎真的沿着那些已經過去太久的歲月回想了一會兒。




“不過,高專的時候,傑有一次騙我說你在窗外。”




“……什麽?”




“六眼明明已經告訴我,操場上根本沒有你的咒力,我還是轉頭看了。”




他重新垂眼看我,嘴角揚起了一點很淺的弧度。




“只要聽見你的名字,身體就比腦子先有反應。現在想想,那點好奇早就過界了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甚至根本不在場,卻能透過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看見當年那個戴着圓框墨鏡的白發少年,明知窗外空無一人,依然下意識循着我的名字轉過頭。




“還有,雪緒醬以前那塊香氛橡皮。”




“橡皮?”




“嗯。被我拿走以後一直沒有還你的那塊。”




他擡起手,比畫出一個很小的形狀,語氣随意得像是在談論某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現在還在我那裏哦。香味早就散得一乾二淨了,搬了幾次地方還得一直帶着,麻煩死了。”




“為什麽……”




我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為什麽還留着?”




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眉梢輕輕挑了起來。




“因為是雪緒醬的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仿佛這個理由本身,便已經足夠解釋過去的所有歲月。




“還有KTV那天。你把一邊耳機遞給我,我等那首歌循環到同一句,才問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




“你說的是‘不會真的想和我談戀愛吧’。”




“記得這麽清楚啊。”




“因為聽起來很像警告。”我咬住嘴唇,“像是只要我敢承認喜歡你,就會被你嘲笑。”




他安靜了片刻,随後擡起手抓了抓自己垂落在額前的白發。




“啊,那個問法确實爛得很有水平。”




他承認得毫無負擔。




“可我又沒有問過別人要不要和我談戀愛。第一次,要求就不要太高了嘛。”




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我那天是在等你點頭。”他繼續說,“結果雪緒醬低着頭,連看都不肯看我,只說沒有喜歡學長。”




他唇邊仍然帶着笑,聲音卻一點點低了下去。




“那已經是第二次了。”




我怔愣了一下。第二次,什麽第二次?




我明明……印象裏那明明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表白’,不是嗎?




就、就算是我拒絕了他……那也才是第一次,不是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問,他已經繼續往下說了。




“我回去以後還專門搜了你放的那首歌。”他仿佛滿不在乎的笑着說:“《Good-bye Days》。名字也太晦氣了诶。”




“你去搜了?”




“當然。那幾句歌詞在腦子裏轉了一整晚,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五條悟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十幾年前那個連自己為什麽失眠都不肯承認的少年。




“我那時候又沒有談過戀愛。雪緒醬說不喜歡,我當然就相信了。六眼能看見術式、殘穢和咒力,可不負責解釋女孩子為什麽一邊喜歡我,一邊又要口是心非啊。”




“可你明明也沒有好好問過我!”




我打斷了他,語調忍不住拔高了些許。




可他從來都沒有問過我。也從未親口承認過他喜歡我。




“嗯,所以我剛才才說,我也是傻瓜嘛。”




他的回答讓我有些手足無措的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沉默了下來。




我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不加掩飾的戲谑态度用來揶揄自己。




仿佛終于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矜傲和輕慢的那一面。




我不能說他謙遜了下來——畢竟五條悟這個人打骨子裏就是‘謙遜’的反義詞。




可是他那一身會刺傷我的過分鋒利的棱角,被他很好的收斂了起來,在他語帶揶揄的自嘲裏。




“我不會問,雪緒醬不肯說。兩個笨蛋湊在一起,當然會錯過啦。”




他說得輕描淡寫。




那些年被他壓縮在一句話裏,像是不過一場陰差陽錯的玩笑。




可無論我和他都知道,錯過的那些年是真的錯過了。




那些輾轉反側失眠的夜晚,等待他等到蠟燭都融化的生日晚上,我終于撥通了他的電話努力找着話題的每一秒鐘,都是真實存在過的橫亘在我和他之間的過去。




細小、微不足道、卻又一道道的積累沉積成了成年累月的舊傷疤。




不疼。也沒有流血。只是客觀存在的瘢痕,于我,于他。




“那道束縛能夠成立,只能說明雪緒醬當時真的相信我不喜歡你。”他擡起手,又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它認的是你的想法,又沒有來問過我。”




“如果它問了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




雲散了。被風拉扯出奇形怪狀形狀的雲消失在天際邊,天空再一次回歸到最初澄明到刺眼的藍。




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日光照得明亮晃眼,那雙比海天更加绮麗的蒼藍色眼睛卻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答案和現在一樣。”




他臉上最後一點用來遮掩情緒的笑意消失了。




“我喜歡你。”




依舊是簡單的四個字,平靜而篤定的語氣,一字一字落入我的耳裏,像一滴承載着重量的雨滴,啪嗒落下,落在心口上原本因他而疼痛的傷口裂痕上,一字一句,一滴一滴。




“五條悟喜歡绫辻雪緒。”




“在‘九條悟’這個名字出現以前,在雪緒醬決定忘記我以前——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喜歡你了。”




“绫辻雪緒。”他叫着我的名字,鄭重的仿佛婚姻屆改換姓氏前确認的那一秒鐘。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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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條家主春風一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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