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八夜
我愣了一下。
某個不可理喻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像是蟄伏掩埋在黑暗的地下很久很久,卻在此刻終于振翅着羽化破繭的蟬——
我仿佛聽見了一千只蟬在我的腦海裏一同振翅的嗡鳴。
“你在說什麽啊,虎杖同學。”
我握着九條先生的手,笑着看向了明顯是跑過來額角還淌着汗,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着氣的虎杖悠仁:“好啦,雖然我承認,他真的很像五條學長,但是他真的是九條先生,不是——”
九條先生用着前所未有的耐心而沉靜語氣開口,低聲喚我的名字:“雪緒醬。”
與此同時虎杖悠仁直起身子摸着後腦勺憨憨地笑:“诶诶诶前輩什麽時候和五條老師在一起了!這是在玩什麽角色扮演嗎?前輩你別說九條這個姓氏和老師适配度也很——”
“Brother,不要再說了。”東堂沉聲打斷了虎杖。
五條學長怎麽可能和九條先生是一個人呢?
五條學長和九條學長,不可能是一個人。
我的意思是……
在我的世界裏,在绫辻雪緒的世界裏,五條悟和九條悟,不可以是一個人。
我緊緊地纏握住九條先生的手指,是我無比熟悉的那只十指相握的手,是我用指尖觸摸過的熟稔于心的每一處骨節和指間的繭,修長分明的九條先生的手。
“你快解釋呀,”我攥緊他的手,揚起頭看着他晃呀晃:“你只是真的像五條學長,只是不甘心今天被他比下去,所以才打扮成了他的樣子,是不是?”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而他沉默着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着頭,隔着将那雙璀璨眼瞳遮掩徹底的鏡片,一言不發地低頭看我,喉結幾次滾動,似乎想要開口說什麽,又被他冷酷地咽了回去。
那塊灼傷我的燃燒的冰塊,仿佛也在一同灼傷着他。
可是為什麽沒有人說話。
為什麽所有人都沉默的看着我和他。
于是我開始有些生氣了。
“你說話啊,九條先生,”我有些着急了,覺得自己像個自言自語的小醜,怎麽可以偌大的休息室裝了這麽多人的地方,只有我一個人在喋喋不休。
“你說啊,你不是五條悟,你快說啊!”
是我有些失态了,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顫抖着吼出來的,我剛想要道歉,可是我看着他還是低頭看着我一言不發的沉默模樣,忽然越發生氣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氣他,氣自己,還是氣所有人。
我松開九條先生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伊地知的面前,他低着頭,手指将西裝褲的布料揉得皺巴巴,看着鞋尖始終不敢擡頭:“伊地知,你也說話呀,你不是見過九條先生嗎?那天、那天我們還陪九條先生一起去買衣服了,你記得嗎?”
“九條先生怎麽可能是五條學長呢,是吧,伊地知?”
“伊地知?”
伊地知将頭埋得越來越低,抖得愈發劇烈,卻始終不敢擡頭看我,哪怕一眼。
我想,一定是因為伊地知太害羞了。內向的I人嘛,可以理解,這種人多的場合他不敢開口,可以理解的。
經歷過大場面的憂太一定會幫我和九條先生說話的。
“憂太,你來說好了——”我換上歡快的腔調,蹦跶到他的面前,蹲下來,抱着膝蓋,擡起頭看着這個我最喜愛的後輩:“憂太見過九條先生好幾次了诶,你這麽了解你的五條老師,現在應當也算了解九條先生了吧?別人都可能認錯,但是你絕對不可——”
然後電光火石間,我忽然想起了那天憂太問我的那句話。
很奇怪的話。
他不可能知道的我付出的‘代價’,可是他竟然問出來了。
‘前輩,你的咒力感知是不是出了問題。’
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況……乙骨憂太才會問出來這樣的一個問題?
憂太低下頭,那雙沉郁安靜的眼睛望着我,他的聲音輕的像一陣風:“對不起。”
他說:“前輩,對不起。”
可我不懂。
我不懂他為什麽要道歉。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只是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
為什麽要用這樣的表情,這樣一副快要流眼淚的表情看着我,輕聲說對不起?
我站起身,掃視了一圈——
平日裏吵吵嚷嚷的衆人,每一個人,此刻忽然都默契了起來。
默契地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眼睛,不敢擡頭看我的臉。
耳邊的蟬鳴越來越大聲,越來越聒噪,覆蓋了空調的白噪音,覆蓋了我的心跳聲,一千只蟬破繭而出的嗡鳴成了此刻世界裏唯一的背景音。
我撲向了此刻轉過頭,一邊吐着煙霧一邊望着我的硝子。
有些站不穩,可能是今天早上沒吃飯低血糖的緣故吧,才不是因為我此刻的世界在瀕臨崩塌着搖搖欲墜呢。
我跌坐在她的腳邊,我說,“學姐。”
我很少喊她學姐。
上一次喊她學姐,還是在好幾年前,她和五條學長快要畢業的那一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在她的宿舍裏,一邊哭一邊抱着酒瓶一邊問她。
我說學姐,為什麽有的時候我覺得五條學長是喜歡我的,有的時候我又覺得他離我那麽遠那麽遠,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啊?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學姐你覺得呢?
那一天家入硝子的回答我到現在還記得。
她從來不會替任何人做決定,自然也沒有告訴我,他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她只是遞給我了一支Seven Stars,我人生中的第一支Seven Stars,然後淡淡地說:“他喜不喜歡你,只有你自己知道。”
“……诶?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才……”
“雪緒。”她說:“真的喜歡一個人,不會去問任何旁人,你是不是喜歡他,他是不是喜歡你。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無比确定他就是喜歡你,就像你喜歡他的心情一樣。我說的沒錯吧?”
“可是我不确定……他也許是喜歡的,只是沒那麽喜歡,所以他……”
“你看,答案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你看,答案不是已經如此顯而易見了嗎?
“學姐,”我用着許多年都沒有用過的稱呼喚着她。
我能聽見我的聲音在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那樣的顫抖,但是我的眼眶是乾涸的。
我一直覺得人的眼淚,在這或短暫或漫長的一生裏,是有限定容量的。而我已經為那個人流盡了我所有的眼淚。
于是我沒有哭,也沒有流淚,只是像感染了一場重感冒那樣發着抖,卻笑着問她:“學姐,你從來都不會騙我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好不好,他到底是誰啊?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五條悟對不對?他明明只能是——”
她将那根快要燃到盡頭的煙撚滅在煙灰缸裏。“雪緒,”她沉靜地打斷了我。
這一刻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
腦袋很亂,像是下一秒就要和轟然爆裂開來的心髒一樣又疼又亂。
我一會兒想到了六歲那年想要的卻一直沒有收到的芭比娃娃屋,後來十六歲那年終于收到了這個禮物我卻已經不想要的心情,一會兒又想到了也是十六歲,那個人帶着我翹課去看了金魚展。
就在銀座的那棟三越裏。
幾米高的巨幅屏風投映着浮世繪、金箔、櫻花與江戶街景,真正的金魚就在屏風前的巨大水槽中緩緩游動,現實與投影交疊在一起,我在看金魚,而他在看我。
我有些羞赧卻又故作正經地說學長你乾嘛一直看我。
他懶洋洋地挑着眉梢笑着說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啊。
我忽然詞窮,深呼吸,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氣問他——
“學長,我們……這算是約會嗎?”
那天等待答案時鼓噪的心跳和此刻重疊在一起。
我記起了他那副有些滑稽可笑的小圓框墨鏡。
總是遮住他眼睛的墨鏡。
我看不見他的眼睛。
我看不見他眼底的神情。
我讀不懂,我看不透,他在想什麽,他到底在想什麽?
他沉默,而後忽然歡脫地拽着我的手腕指向了另一處透明屏風裏搖曳游動的金魚:“诶,這個品種超——難見耶,快拍快拍。”
他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任由他手指的溫度燙傷着我的手腕。
然後我再一次想到了那個芭比娃娃屋。
六歲那年我真的很想要很想要的芭比娃娃屋。
那一年母親還不是母親,是媽媽。
媽媽送了我一架斯坦威的鋼琴。
比芭比娃娃屋要貴無數倍的鋼琴。媽媽說,绫辻家的女兒不需要那種幼稚又沒用的東西。
“可是,媽媽,我喜歡,我喜歡那個芭比娃娃屋。我的生日禮物可以就要那個嗎?”我嚅嗫着唇說。
媽媽一邊為我挑着生日宴的振袖和服,一邊心不在焉地說:“绫辻雪緒,你這一輩子都要記住,喜不喜歡,合不合适,能不能擁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喜不喜歡,合不合适,能不能擁有,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我記住了,媽媽。我從來沒有忘記。
我以為在我貧乏無味的人生裏,從來不曾是任何人第一選擇的人生裏,我終于也有了自己的禮物。
九條先生。
我喜歡的,合适我的,我可以擁有的,上帝送到我身邊的唯一的禮物。
九條先生只能是九條先生。
沒有為什麽。
因為一百加一是一百零一,可無限加一只會是無限。
我人生中最想要的,只有兩件。
第一件,是六歲那年未曾擁有的芭比娃娃屋。
第二件,是九條先生。
我想和他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他結婚,我甚至在腦海裏想好了我們的婚禮,某天失眠的晚上我翻着手機通訊錄,甚至連婚禮上邀請的嘉賓名單都一個一個列好了。
晚上會和我像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手拉手睡覺的,是九條先生。
會一邊不滿地大聲抱怨我的品味一邊聽話地穿上我為他買的走秀款襯衣的,是九條先生。
會和我因為分手廚房而開展一場枕頭大戰,最後莫名其妙發展成R18的成年人游戲的,也是九條先生。
他說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老師,所以他總是提前下班,然後陪在我身邊,消磨着時間,聊着天馬行空的話題,抱在一起膩膩歪歪的從億萬年前的恐龍聊到億萬年後的新人類。
他會幼稚地擠占我的浴池,把泡泡蹭到我的臉頰、耳後、頸邊,然後甜膩膩的和我接吻。
他會抱着我滾來滾去,在床上,在沙發上,像一只懶洋洋的大貓,他的懷抱是溫暖的,他的吻也是。
後來我很少去糾結‘讀懂’他這件事情。
我能感覺到,能感覺到在我面前的九條先生,就是毫無掩飾的、沒有帶着任何面具的,絕對真實的他自己,所以何談什麽讀不讀懂呢?
可我從來沒有讀懂過五條悟。
雖然他也總是在笑。
散漫的笑,輕佻的笑,玩世不恭的笑。
可我看不透。我讀不懂。
他的眼罩好黑,我看不透,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知道那片浩瀚無垠的天空,我到底占據了多麽小的一角。
我就像那只撲棱棱飛過窗邊又消失在海天之間的候鳥。
他看見了我。他看得見我。
可他不在乎。
我覺得——我知道——他不在乎。
所以五條悟怎麽可能和九條悟是一個人呢?
他們不可能是一個人。
他們不可以是一個人。
一個是我的盔甲,一個是我的軟肋。一個是我的良藥,一個是我的病因。
怎麽可能是一個人呢?
“學姐,你說呀,”我輕輕地抓住硝子的手。
醫生的手總是很穩。
溫涼的手用着同樣很輕的力度回握住我。
“求你了。學姐,告訴我吧,告訴我,九條先生只是九條先生,只是我的九條先生,他怎麽可能是五條悟呢?”
愛我的,和不愛我的,怎麽可能是一個人呢?
也許是我太笨了。
我不懂。可我真的不懂。
我沒有去看硝子的臉。
我轉過頭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在我想要哭的時候,預感到那種溫熱的軟弱無用的液體會湧流而下的時候,我總是會習慣去擡頭仰望天空。
這樣,別人問起來——
你為什麽要哭?
我就可以理所應當,故作堅強地說,那不是眼淚,我才沒有哭,是我望着太陽太久,被刺痛了眼球。
“從來都沒有九條先生,”硝子平靜地說着,溫柔地握着我的手。
“你的九條先生,從來都不曾存在過。記憶被束縛混淆了吧,雪緒。那個人——不可能不是五條悟。”
九條先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我的身後。
在我站起來的時候,他從背後抱住了我。
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度,滾熱的會讓我想起夏季太陽的溫度。
他把下巴擱在我的頸窩,聲音輕的像嘆息。
他沒有解釋。沒有反駁。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
“對不起。”
他只是這樣說着。
在我曾經等待他說對不起的時候,他說‘我們結婚吧’。
在我連我們婚禮在哪裏,嘉賓要邀請誰,婚禮蛋糕是幾層,裏面是什麽夾心味道都在腦海裏排演好的時候,他卻和我說——對不起。
然後我笑出了聲。
在似乎應該流眼淚,快流淚的時候,我無法遏制地笑出了聲,笑得停不下來。
我只是覺得,在這一刻,我只是覺得......
原來我這一生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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