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三夜
我做好了九條先生會離開我的心理準備,在我輕聲卻篤定地給出了那個答案後。
猜不到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下一句開口會說什麽,只是哭了一臉眼淚狼狽不堪的臉被他用着近乎溫柔的力道,拿濕紙巾一點點擦拭着我的淚痕,我擡起眼睫,小心翼翼透過睫毛的縫隙去窺視他的表情。
黑漆漆的眼罩被他勾落後就沒有再戴上,似乎從某一刻開始他不想再和我玩過家家的游戲,而是想要用他的指尖和眼睛描摹我的皮囊和肌理下的骨骼,是那樣一種深沉而洶湧的情緒,被他壓抑在無人可察的角落。
就像我在用盡渾身的自控力來遏抑住對他觸碰的熱烈渴望。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是如此卑劣又卑鄙的人,竟然真的會一邊在心裏咀嚼着五條學長的名字,真切地嫉妒着他身邊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并且為此而痛苦着,一邊又在貪婪地渴求着九條先生。
渴求着他的吻,他的懷抱,他的氣息,雖然已經手腳并用地抱緊了他卻總覺得還不夠,還不夠,可以再緊一點嗎,想要把他深切地鑲嵌進自己的身體裏這樣我們就永遠也不會分離。
他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在格外耐心地替我擦乾淨了臉上的淚痕後,滾燙的指尖倏然漫不經心地按上了我的嘴唇。
唇瓣被按壓時跳動的神經是和心髒跳動一樣的頻率。
他垂落眼睫,沉默着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再一次讓我想起盛夏季節遙不可及而澄明無垠的天空。
我在悟的眼神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栗,像剝去了鱗片的魚擱淺在了岸上,曝曬在陽光下殘留着最後幾分氧氣那樣顫栗着大口喘息。
我本來想開口說話,打破這詭異的寂靜,幸好這家甜品店從來都會放一些歡快的歌曲,背景樂躁動的鼓點蓋過了我的心跳聲。
就在我想要開口前的那一秒鐘,在我墜入進他眼底的那一秒鐘——
我竟然感受到了束縛的再一次松動,比以往幾次還要來的洶湧,我幾乎能聽見腦海深處有什麽沉重的枷鎖咔嚓一聲在存存崩裂。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着什麽。
這意味着我的五條學長,竟然和我一樣,明明選擇了陪伴在另一個人身邊,把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統統和那個人做了一遍之後,心裏居然還在想着我,在想着我的這一刻,這一秒鐘,當下的這一瞬間……
又更喜歡我,更喜歡我那麽多那麽多,多得回憶的碎片紛至沓來擠壓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腦神經,尖銳的痛貫穿着我的腦仁,我能感覺到突突直跳的太陽xue和劇烈的頭痛。
“回家……先帶我回家。就算要分開,要離開我,請你先帶我——”
他将濕紙巾揉成一團,舒懶地擡起手臂,姿态随意又精準的将那團垃圾扔進了不遠處牆角的垃圾桶裏。
“分開?不會真的去吃什麽□□了吧雪緒醬?”他終于開口,低頭再次看向我,上揚的尾音帶着我熟悉的浮誇輕佻。
可是眼睛,他那雙俯望我的眼睛,卻窺探不到絲毫的笑意,清醒而冷靜,仿佛我所有肮髒的欲望和熱烈的渴望都無所遁形。
他竟然早就叫好了電召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許是在我埋進他的頸窩裏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
其實我真的很想問他,難道他真的沒有離開我的打算嗎?在親眼目睹了我為了另一個男人如此崩潰而失态的放聲大哭之後,他怎麽還能無事發生般和我繼續在一起?
還有……那個人。
五條。
我的五條學長。
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總是在如此不合時宜的時刻想起我、喜歡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想起我時要更喜歡我……可是那是真的喜歡嗎,還是一些什麽其他類似于喜歡卻又比喜歡更危險、更不純粹的感情?
太多紛雜混亂的情緒和劇烈的頭痛一同吞噬撕咬着我。
以至于我進了門才發現自己被他連牽帶抱帶回的是他家,而不是我家。
Tom Ford的購物袋被他随手放在玄關櫃上,和他的錢包、我的手包一起。
昨天晚上我們肆意滾過的床單還淩亂着,原本雪白的床單上肉眼可見過于暧昧潮濕的痕跡。他啧了一聲,含混不清地笑了笑,轉過身抱着我将我放到了沙發上,不知道是誰送他的熱狗毛絨玩具被他拿出來當成了給我墊脖子的枕頭。
随後他出乎我意料的,像個幼稚園的小朋友那樣徑直坐在了地上,沙發旁,很大一只人懶洋洋地趴在沙發邊側,我腦袋所在方位,下巴枕着他自己的臂彎,平穩而滾熱的呼吸吹拂在我的面頰上。
他的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臉頰,戳出來了一個小酒窩:“到底喜歡那個人什麽吶,雪緒醬,總要有個原因吧?”
他輕浮的尾音裏似乎蘊含着某種真切的困惑,那張過分的漂亮面孔露出了一個孩童般困惑的表情。
他放下那只搗亂的手,低頭湊近,額前的發梢和他纖長的睫羽一起搔撓着我的面頰。
“沒有原因。”
我說,忍着頭痛,閉上了眼睛,輕輕抓住了他的手:“抱歉,我現在真的很難受。頭很痛,腦子很亂,我——”
“啊。”他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聲音:“又想起了關于他的什麽?”
“你怎麽知道?”我驀然睜開眼睛,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一下子對上了那雙從上頭俯視我的,睫尖幾乎要刷在我的眼皮上,離我好近好近的他的眼睛。
他勾了勾形狀好看的嘴唇,再一次露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猜的。所以,有想起來他的名字和面孔嗎?還想起來了什麽?不可能真的沒有原因嘛,那麽喜歡那個人,不會只是因為他長得超好看是個大帥哥這種很令人生氣的膚淺原因吧?”
他說着說着語氣一點點冷了下來。像是他已經全然代入了那個人開始生氣了一樣。
其實如果是昨天他問我這個問題,甚至是今天更早一點他問我的話,我是真的回答不上來的。
因為那時候真的不記得了,很多都不記得了,大片大片有關他記憶的空白讓我自己都會困惑那麽濃烈的感情和執念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他掐準的這個時機問我,簡直就像是精準地猜測到了我失去的有關于那個人的回憶正在複蘇,雖然還有許多殘缺不全的空白像沒有拼完全的拼圖,但是這幅拼圖的骨架和輪廓俨然清晰浮現。
“不是的。他肯定不可能有悟長得好看。是吧,我的九條先生?”
“真正喜歡一個人,真的需要理由嗎?”
其實我想起來了,想起來我最開始以為自己對于五條學長,只是羨慕和仰慕。
習慣了當年級第一被人仰望的我,第一次有了仰望的想要追趕上的背影。
我并沒有覺得自己喜歡他——
哪怕無論是七海還是灰原都這麽說我喜歡他。
“如果你不喜歡他,為什麽要在作業本上發呆的時候寫他的名字?”某天七海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指着通識課作文的背面我在空白處下意識地寫下的他的名字。
“還有課桌!绫辻桑的課桌面上篆刻的學長的片甲名、漢字、還有英文字母,都是學長的名字——上課跑神的時候都是在想着五條學長吧?”灰原元氣十足地接話。
我說這并不能代表什麽,只是因為我把學長當成了榜樣,希望有一天我和他一樣厲害。
灰原啧啧着搖頭,說他也仰望着夏油學長把夏油學長當成目标,但是他不會每天把夏油學長的名字寫在作業的背面、卷子的空白處、課桌上,而且還畫了顆心。
我依舊嘴硬着沒有承認。
其實真正意識到自己喜歡他,是那一天——
那是我入學後的兩個月,東京已經入了秋,初秋季節卻依舊炎熱,教室窗外聒噪的蟬鳴早就安靜,樹木卻依舊郁郁蔥蔥。
窗戶開着,教室門也開着,我路過二年級他們的教室,聽見了笑聲和吉他聲,于是我好奇而小心翼翼的透過敞開的門了看了進去。
光。
有關于那個人的記憶總是和光有關。
夕陽十分,橙紅色的日落從玻璃窗傾瀉而入,模糊了記憶裏他的面容,卻依舊記得他的身影。
那個人從來不會規規矩矩地坐在正常的位置。
他懶洋洋翹着腿,抱着吉他坐在教室後面挨着牆的矮櫃上,随手掃着心血來潮的和弦。
夏油學長坐在他面前的課桌位,似乎在一邊認真寫着作業一邊帶着溫柔嘲弄的語氣點評。
然後他一邊肆無忌憚地嘲諷了回去,順手掃出來了一個堪稱噪音的和弦,一邊漫不經心地側過頭看向了我的方位。
那一天,我忽然意識到,我總是在搜尋着他的身影,他的視線,而每當他回頭看向我,哪怕只是随意的一眼,心跳聲都會在那一瞬間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胸膛裏,和我對他隐秘的喜歡一起。
然後是喜悅。純粹的喜悅。他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說,哪怕只是和他對視一眼都會讓我感受到頭皮發麻的沖擊着天靈蓋那樣純粹的喜悅。
我告訴九條先生:“因為喜歡那個人,我才明白什麽是喜歡。喜歡是——你不需要去問任何人,你對他的心情是喜歡嗎。你也不會在乎他是不是喜歡你。你就是确定,你就是明晰,自己對他是喜歡,想要在一起,是無論過去的這一天或是一整個禮拜有多麽的糟糕透頂,在他出現在你面前的那一瞬間你都會立刻收獲好心情。”
說出口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虛弱一些,我擡起手笑着摸了摸他近在咫尺的睫尖。
他觸電般後仰,這一次沒有再坐回到地上,而是霸道地抽開了我枕着的那個熱狗形狀的玩偶,随手扔在了地毯上,坐在沙發上讓我枕在了他的腿上。
說實話,枕着他的腿一點也不舒服,腿部的肌肉也是硬邦邦的,可是我卻沒有掙紮,而是下意識的往他懷裏蛄蛹着更近了些,直到我的發頂抵上了他肌肉緊實的腹部,隔着襯衣依舊能感受到他體溫的炙熱。
“就像我現在對你一樣。”我悄悄地加了一句,翻過身,鼻尖似乎蹭到了一個危險的部位,但是我沒有管,只是指尖糾纏着他的手指,我已經給了他離開的機會,既然他自己決定了不走,那麽我就不會再放他離開。
我想,如果我對五條學長的喜歡有101分,滿分是100的話,那我對九條先生的喜歡至少是99分。
我變得有些危險。這樣近乎具象化偏執的念頭越來越頻繁。也許我知道原因,但是這一刻我不願意去深思,有太多奇怪的事情在發生,比如五條學長,比如九條先生,而我已然自顧不暇。
“是嗎?”他像是笑了一聲,聲音裏卻沒有多少笑意:“那我現在算什麽,男朋友?臨時安慰劑?還是你用來逃避那個人的共犯?”
他垂着眼看我,唇角慢慢揚起一抹輕飄飄的笑意:“既然也這麽喜歡我的話——官宣吧。”
我睜大眼睛,騰的坐起來,下意識反駁出聲:“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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