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夜
我曾經無數次探究過,什麽是喜歡一個人、為什麽我會如此執迷不悟地喜歡那個人、到底怎樣我才能不喜歡他,是不是只要徹底地完全的将他從我的記憶裏剜除,那種單方向的近乎無望地渴求就可以停止了?
在我立下束縛,真的将那個人禁锢在了我的記憶深處遺忘以後,我才清楚地意識到——
‘愛他’這件事情對于我就像呼吸一樣成為了生理性本能。
就算我忘記了他的名字、他的面孔、忘記了有關于我和他之間曾經所有一切點點滴滴,但是立下束縛的那天晚上我還是會因為夢見他模糊的影子半夜哭醒。
迄今為止我依然記得那個夢。
我夢見——他死了。
新宿決戰那個千鈞一發的時候,我沒有趕得及。于是我眼睜睜地看着我的太陽就那樣不可挽回地隕落。
我大聲的呼喚一個名字,一個醒來後半點也想不起來的名字,在夢裏。我哭到哽咽,哭到聲嘶力竭,可是身邊那些人都冷漠而無動于衷地旁觀着我。
“我們終有一天都會死去。但是新的太陽還會從東方升起。”有誰這樣理智而淡漠地說。
可是那都不是他啊!
也許任何一顆紅矮星只要在适度的距離都可以成為世界的太陽。
但是我的太陽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在遇見九條先生以前,我一直都是這樣以為的。直到我遇見了九條先生。
所以其實愛情的确不會消失,但是它會轉移——也許不會完全轉移,至少我以為心裏那頭早就被撞死的小鹿,此刻又開始為另一個人跳動。
太漂亮的男人和太漂亮的女人一樣,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被稱之為移動的災禍。之所以是災禍,因為他們像黑夜裏唯一的光源那樣吸引着所有生物的注意力,于是飛蛾甘願撲火。
悟從試衣間出來的那一秒鐘,連見多識廣的銷售經理都忍不住輕輕驚呼了一聲。
“也許今年秋天巴黎的時裝周應該請這位先生來當模特。”經理笑着說:“他上身的衣服,銷量一定很好。”
Tom Ford這件霧霾灰的真絲襯衣的确适合他,深陷的鎖骨和冷白的膚色被衣服襯得顯眼,而那雙引人注目的大長腿則被黑色羊毛混紡西裝褲勾勒着腿型。
我一眨不眨地仰頭盯着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背上,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晃悠着香槟杯喝了兩口,一邊不受控制地凝望着朝我一步一步懶洋洋走近的他。
我能聽見他腳上那雙黑色漆皮的尖頭皮鞋的鞋跟輕叩地面的噠噠聲。
也許是他此刻走路的姿态、鞋跟的聲音、又或許是這件我挑選的衣服實在是太襯他了……我一邊凝視着我的九條先生,一邊試圖将他此刻的面孔和身形套在那個被我遺忘的模糊了面孔的五條先生身上。
他像什麽T臺模特一樣,雙手半揣在西裝褲的口袋裏步伐倦懶的走到了我面前,依舊蒙着那條黑漆漆的眼罩,低頭看着我,笑。
“這是什麽表情嘛,雪緒醬,一臉夢游的樣子看着人家——又不是第一次看見你的大帥哥九條先生了。”
他歪了歪頭笑着伸手毫不客氣地捏住我的臉頰,俯下身對着我笑,水潤暗紅的薄唇正對着我的眼睛,一個我的眼睛就快要吻上他的距離。
而後他修長的手指超惡劣的将我的兩邊臉頰像橡皮泥似得往外捏,我猝不及防地後仰,拍掉他的手:“我沒有在夢游啦。我只是……”
“你·只·是?”他笑吟吟着一字一頓重複着我欲言又止的三個字,用着他獨有的那種孩童般天真而活潑的語調。
我只是在這一刻、在這一秒鐘,在看見九條先生的這一瞬間,忽然很想他,比九條少了四條的五條。
如果是五條的話,他穿上這套衣服一定也會很好看吧,一定不會比九條先生遜色。
他也會笑吟吟地看着我嗎?也會好脾氣的真的穿上我為他挑選的衣服和褲子,這樣伸手玩捏我的臉頰嗎?
我想,他大抵是不會的。
我無法想象那個人——那個被我遺忘的卻又刻骨銘心的人——像戀人一樣和我、或是和任何人相處。
也許我永遠也無法徹底想起來他了,因為他永遠也不會像我愛他一樣愛我,所以束縛永遠不會解除……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遽然劈中了我。
“對不起。”我伸手摸了摸九條先生溫熱的面頰,擡起手用指尖隔着眼罩試圖去感受他的睫尖,柔軟纖密的,像不會融化的雪他的睫毛。
“剛才不小心想到了一個不應該想的人。”
我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在他開口說出什麽讓我無力招架的話之前向一旁的銷售經理招了招手:“這套衣服,襯衣和褲子,一起買了。這個款式的另外一件黑色和星空銀,也都給我包起來。”
像我這樣處于一級咒術師頂峰的牛馬,平均月薪大概是兩百萬円左右,而這件襯衣就已經二十五萬円了,畢竟全手工真絲的材質又是這樣的品牌,從來不會便宜到哪裏去。
今天這幾件全部買下來至少就要一百萬円了,相當于我半個月的酬勞。
不過我也從來不僅僅靠着咒術師的工資過活。我格外大方地豪擲千金,試圖用金錢來彌補我內心的那麽一點點愧疚。
うつりぎ……如果是硝子知道我眼睛看着九條先生,腦子裏卻想着那個我連面孔都無法記起的五條先生,一定會嗤笑着這麽說。朝三暮四、口是心非的我,會生理性喜歡着九條先生,卻無法控制不去因為思念五條先生而感到寂寞的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今天的悟比以往要沉默。
在銷售經理替我們包上他的新衣服時,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霸道而不講理的再次擠進了我的沙發裏,斜坐在沙發一邊的扶手上,一雙大長腿懶洋洋搭上我的腿,伸手把玩着我的頭發,隔着眼罩用那樣一種無法解析的神情一直一直看着我。
那樣的神情,簡直就像是他今天第一天見到我一樣……帶着說不上來的好奇和探究,和幾分抽離在外的、冷靜至極的審析,仿佛我是什麽他從未見過的新奇課題。
這樣詭異的沉默一直持續到了我們出了店門,他竟然又在幾乎是同一秒鐘和我一同開口。
“我們接下來去YSL吧。”
“那個人,你剛才一直在想的那個人,在雪緒醬的過去,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吶。”他狀似輕快地說着。
我忽然有些想笑,有些愉悅地擡頭看他:“這麽在意那個人啊——吃醋啦?好啦,都說了他已經是過去式了,而且他那樣的人,也根本不可能和你一樣陪在我的身邊。再說了,其實關于他,我也的确想不起來什麽了,就連他的面孔和名字我都——”
“總會剩下一點碎片吧?”他笑眯眯地打斷我,語氣卻篤定得近乎冷酷:“今天已經買的夠多了,購物行程到此為止。接下來,雪緒醬帶我去看看嘛——那些你過去最舍不得忘、也忘不了的地方。”
他微微歪頭,聲音又輕快起來:“人家可是被你花重金包養的大帥哥耶,稍微多了解一下金主小姐·女朋友的過去,也不過分吧?”
我愣了下來,第一次被一個人如此言辭義正、理直氣壯地探尋我的過去。
也許是和咒術師打交道太久了,我們每個人都有着諱莫如深的過往(畢竟誰的記憶裏沒有幾個死去的同窗呢),所以誰也不會刻意去探尋另一個人結痂的傷口。
“其實我倒是不介意什麽。但是我怕你介意。”我坦白地看着他說:“我最深刻的記憶,充滿了那個人的影子。這也是我一直不忍心告訴你的——雖然他已經是過去式了。雖然我現在的确會對你心動。但是,那個人的影子也的确充滿了我的過去,哪怕因為遺忘而變為空白,也只是像被強行扣掉的不再完整的拼圖。每一塊遺失的碎片指向的答案都是他。”
都是他,而不是你。
你是你,他是他,誰也不能互相替代誰。
最後這兩句話我安靜地咽下去,只是笑靥如花的看着他。
他大概是讀懂了我未說完的潛臺詞,悟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是可怕。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面對他,向來巧言如簧的我總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的眼神,看向我的表情,他沉默不語時的側臉,我總是會想去一再探究,卻始終捉摸不透,于是無法用語言去形容。
“什麽嘛。在雪緒醬心裏,我和那個人真的這麽不同嗎?”他漫不經心用指尖勾落一邊眼罩,笑着低頭俯望我,一邊眼睛依舊被眼罩遮掩的徹底,露出的另一只眼睛璀璨生輝。
他的語氣聽起來那般親昵,堪稱甜膩膩的尾音,臉上挂着笑,眼神卻很可怕。
像是連他自己也無法辨析那樣一種近乎狂暴的感情。像飓風,像海嘯,像所有一切無法抵抗的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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