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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九夜




我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咬着手背,蜷縮在床的一角,正對着整面從地面延伸至天花板的落地玻璃,和天空一個顏色的大海朝着天際線的盡頭蔓延。




因為沒有辦法再像以往一樣,鎮靜自若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在我心裏迄今為止依舊無法區分是五條還是九條的那個人。




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片刻之前還在和我歡聲笑語着讨論如何去‘拷問’九條先生這個‘小白臉’的大家。




……我唯一能面對的,只有那今在永在,時常在無措又失落的時候伴我左右的海與天。




行李已經被禮賓員搬運進了我們的房間,餘光瞥見了那個藕粉色的Rimowa大號行李箱上我們的大頭貼合照,突然被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我們’這個第一人稱複數人稱代詞刺痛。




在五條悟那裏,我明明向來從來都只是绫辻。所以他也向來從來都只是五條學長。




是連彼此稱呼名字都生怕逾越的距離。




可我現在竟然已經無比習慣的用起了‘我們’。





太過濃烈而複雜的種種情緒,像一捧失溫的火焰化為燃燒的雪,就這樣傾盆而下,浸沒了我。




我和九條先生……或者說五條學長朝夕相處的過去的這一百天,那些玻璃碎片般的畫面一股腦的向我湧來。




我想到了那天在竹下通的甜品店,我是如何哭到哽咽,眼睛紅腫,連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五條學長,而當時的我本人就坐在五條學長的懷裏,心裏卻因為想象着他和另一個不存在的女人親昵的畫面而心痛到難以呼吸。




我又想起來我是如何一本正經的……認真嚴肅的,當着乙骨君的面,遞給了他我的副卡。




後來又是如何真的認為自己在包養他,心滿意足地領着他去逛各大奢侈品店,用着雖然親昵卻又仿佛施舍一般的态度,把他的半個衣櫥都換成了我為他選擇的衣物,理所應當地打扮着他,像是在打扮着一個就算不仰望我,也該平視我的普通男友。




而他竟然對于這一切在我看來堪稱‘羞辱’的事情上,一丁點破綻都沒有露就這樣接受了。




陪我演的很開心啊,五條學長。




我甚至都無法分辨此刻自己是尴尬到腳趾蜷縮,大概率可以摳出來一座霍格沃茨城堡把自己埋進斯萊特林的地窖,還是生氣他逢場作戲、爐火純青的演技,騙過了我,是不是也騙過了他自己?




房門開了。




滴的一聲脆響,在格外靜谧的房間裏他的腳步聲也格外清晰。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我不太記得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裏是幾點了。但是根據我此刻的身體反應——




皮膚下面開始跳動的青色血管、仿佛永遠也不會死去的谵語般瘋狂的蟬鳴、大口呼吸着仿佛肺葉被堵塞着的瀕臨窒息……這些都在他不在我身邊時第四十分鐘左右開始顯現。




想要靠近他,呼吸纏繞着呼吸那般靠近他,骨血都相溶那般從天亮纏綿到天黑,弄疼我吧,粗暴的溫柔的,然後再将我所有的眼淚和哭泣都吞沒在比雨還要潮濕的吻裏。




這樣想念他想念到滿嘴都是鮮血的我,卻在他用着同樣孩童般的姿态蹲在我身邊時,仿佛一點也不渴求他那般,惡狠狠地推開了他,然後站了起來,靠着那面落地玻璃,咬着嘴唇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我開口,別過臉看向了窗外的相模灣。




已經是晚夏的季節,天氣總是陰晴不定。




我看着明明一個多小時以前還萬裏無雲的寂寥長空,此刻翻湧起了雲。




而一朵鯨魚形狀的雲,又讓我想起了久遠的高中時候某一天的心情。可是我沒有力氣去回憶更多。




疲憊。此時此刻面對他和這段我無法分清真假的感情,我只有疲憊和迷茫。




為什麽之前那麽多年,在我喜歡他、最渴求他、最絕望的那麽多年,他不肯給我一個确定的答案?




不是總是很忙嗎?




忙到腳不沾地,飯都顧不上吃,忙到我從來不敢随意給他打電話,除非真的遇見了什麽無法解決的、棘手的大事。




為什麽現在又有空了?竟然真的請假了,一口氣用掉了那麽多的年假,只是為了我?真的是因為我嗎?




他沒有着急起身,慢悠悠抻開那雙無處安放的大長腿,雙手交疊着枕在腦後,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雪緒醬,”他仿佛在笑,試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太了解他的我還是察覺到了他尾音裏微不可察的顫抖。




仿佛真的在害怕什麽。




怎麽可能呢——在獄門疆裏都雲淡風輕,新宿決戰時渾身是血還能笑得出來的六眼神子怎麽可能會害怕呢?




總不可能是在害怕失去我吧?




我冷冷哼了一聲,雙手捂住耳朵,沒有看他,也假裝沒有看見他倏然握緊又松開的手。只是繼續別過頭,眼睛瞥向窗外。




那朵鯨魚形狀的雲被大風吹散,變幻的雲被拉扯出模糊的輪廓。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低下頭俯望着我,他的影子覆蓋了我。




“難怪雪緒醬喜歡可達鴨,”他笑着說:“嘟着嘴捂着耳朵的樣子,簡直就和那個鴨子一模一樣嘛。”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親昵而自然的,仿佛還是九條先生的時候。




我下意識的僵硬了一秒鐘——




那是身體裏的兩股相反的力量在拉鋸。




一邊想要順勢握住他的手,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滿含愛昵地撲進他乾燥炙熱的懷抱裏。




一邊又恨不得我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可是我又無法完全怪他。




是我——




是我親自立下的束縛。是我付出的代價。




讓我無法認出他。無法辨識出他的咒力,他的眼睛,甚至在最初連他的名字都遺忘。




所以他最初果然沒有那麽喜歡我。




是喜歡的。只是沒有那麽喜歡。




是重要的。只是沒有那麽重要。




所以我後來一點一點想起了我們的過往,想起了他的名字,想起來了那些少女歲月的青澀,是因為束縛在一點點解除,因為他終于如我最初所願,在朝夕相處中,一點點地更喜歡我,直到這一刻,我們對彼此的愛意,在相隔了近十年的年月後,終于持平。




如果是十年前的我,大概會興奮到難以自已。




是該開心的吧,喜歡了那麽久那麽久的人終于回饋于自己同樣炙熱的感情……




可是在我的心底,我還是無法把那個神祇一般的,無論多麽近在咫尺卻都遙不可及的五條學長,和每天黏黏膩膩和我相處着,見證着聽聞過我所有真實的不堪的瞬間的九條先生畫上等號。




我竟然真的大言不慚地‘包養’了五條悟。




我真的以為他沒錢。




我還尋釁似得親吻了他的眼睛——我竟然真的吻過他的眼睛,那雙該被供奉在神龛裏和他本人一起的‘六眼’。




我竟然真的和他睡了。




我們還在逛堂吉诃德的時候買了那麽多的成人玩具。




我越是不想回憶腦海裏越是浮現出來前一天晚上我穿着兔耳女仆裝和他在家裏的落地窗前以什麽樣的姿勢纏綿。




也許是我太遲鈍,我真的想不通,這位四百年難得一遇的六眼神子,屈尊降貴的在這裏和我到底在演什麽情深。




是因為宿傩終于死了,礙眼的高層也死的差不多了,咒術屆終于被他整頓的暫時一派祥和了,所以才有時間和心情陪我演愛情劇場了嗎?




而這個想法讓我越發的想要逃離。




不知道是愛還是恨的感情啃噬着我的心髒。




憑什麽,憑什麽他對于我而言,是被我放在了心底,成為了無數次潰爛又愈合再次流血的傷疤那樣的存在,和跳動的心髒融為了一體改寫着我存在方式的那樣的存在,可是我于他而言呢?




我沒有提高嗓音。




因為我此刻很疲憊,是那種勉強維持着站立的姿勢已經耗費了我全身力氣的疲憊。




所以我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聲嘶力竭。




我向來不喜歡太過戲劇又苦情的劇情。




于是我只是很輕地打落他的手,往角落的位置挪了挪,又挪了挪,一退再退,直到退無可退,終于退到我勉強能夠呼吸,和他足夠遙遠的禮貌距離。




“請不要碰我,五條先生。”




我換上了敬語,用着禮貌而疏離的語氣,遏抑住想要擁抱住他的那股仿佛渴求氧氣的沖動,以傾盆的顫抖,努力平淡而漠然的說出這句話。




如果不是我在顫抖。




如果不是我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閃而過的錯愕。




當我用上了敬語,稱呼他為五條先生。




明明我連語調都沒有揚高,甚至稱得上鎮靜自若,他卻露出了被水晶的棱角刺痛的透明神情,在短暫的一秒鐘。




他垂眼看着我,雪白濃密的睫羽在他垂着眼睛的時候更顯修長。




我現在還記得第一次用嘴唇含住他睫毛時他收緊的手指、順着喉結滾落的那粒的汗水、倏然顫唞的睫毛和後來他失控時那個将我吞沒的吻。




而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以為他是我的九條先生。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條家主。只是普普通通,高大帥氣,過分天真又過分可愛的,獨屬于我一個人的九條先生。




“好兇哦,雪緒醬,”他若無其事地歪頭看着我笑,仿佛還是九條先生的時候,一步步靠近,抓住了我想要甩開他卻又甩不掉的手。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那樣緊,仿佛我是一捧流沙,而我被他捏痛了。




我越是掙紮着想要甩掉他的手,他越是握得更緊,十指相纏那樣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非要和我牽手。




仿佛我們還在一起。




雖然我們還在一起。




“能不能放開我?”




我說,很直白的,這一次連平靜的語氣都僞裝不出來地說:“現在真的不想面對你。不想看見你。不想被你碰。不想和你說話。我只想一個人待着。”




他沒有說話,面上也沒有再勾出一貫的散漫笑意,只是一言不發地低頭望着我,濃密纖長的睫毛随着我每說出的一個字都微不可察地輕顫一下。




然後是沉默。似乎是漫長的沉默,但是我數着自己的心跳,我知道,只過了十幾秒鐘,如果每一次心跳是一秒的時差。




“我知道雪緒醬這一刻在想什麽。”




“我可以解釋。可是你現在并不想聽。無論我說什麽,你也都不會信。”




“四十分鐘诶——”他笑着說,尾音上揚,甜膩膩的,卻是在自嘲:“人家在門口掐着秒表數着時間,其實是該等到雪緒醬撐不住的第四十三分鐘的。但是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




“真·的——從來沒有這麽煎熬過诶,明明當時去打宿傩的時候還能輕輕松松笑出來,剛才在門口,連悠仁都被人家的表情吓到了說‘五條老師看起來好可怕’。所以看不見雪緒醬的我——”




“所以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我低下頭,看着我們交疊在一起的影子,用很輕的聲音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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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五條家主春風一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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