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夜
其實在涉谷事變以前,每一次來Scramble Square頂樓的這家露天酒吧,還需要提前上Klook去預定涉谷Sky登頂展望臺的定時門票。
那時候這裏總是一票難求,而樓下號稱世界最繁忙十字路口的涉谷全向交叉路口永遠都是人頭攢動。不遠處Parco和涉谷109的霓虹燈牌在日落後,和其他所有五顏六色的廣告牌點亮了這座城市。
那時候我總是喜歡坐在某個固定的位置,既能看見樓下渺小如螞蟻的人群穿過十字路口,轉過頭又能眺望着遠處的新宿中央大樓,看着鱗次栉比的摩天大樓群亮起的燈火,想象着那些遠離着詛咒、咒靈、和所有一切陰影黑暗面的普通人在做些什麽。
而現在,這座經歷了涉谷事變、死滅回游、又慘遭新宿決戰摧殘的日本心髒之都,還在元氣大傷後的緩慢恢複期。
曾經一票難求的涉谷Sky,現在竟然也可以被我臨時搶到最難搶的一張日落十分的登頂票,票券還額外贈送一杯免費的雞尾酒。
電梯騰然升空的那一秒鐘,我混亂紛雜的思緒一邊在發愁着我的卡包,一邊在感慨着這些無知又可憐的普通人——被大規模清洗回憶後,集體以為東京只是不幸地經歷了一場大地震級別的天災。
到底是當一個幸福但是無知、被蒙騙在鼓裏的傻子好,還是當一個痛苦但是清醒,知道所有真相的明白人?
這個問題我似乎在快十年前,第一次向暗戀的男神告白失敗後的那一天就問過我自己。
而迄今為止我依然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電梯門‘哐啷’打開,我被興奮抵達這裏的人群推搡着出了電梯門,和湧動的人流一起穿過天臺門,這時候距離游戲結束的倒計時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我幾乎是望眼欲穿地跑上了扶手梯,以前所未有的熱烈期盼迅速環視了一圈人群——
沒有。
不是。
都不是他。
手機鈴聲像催命鈴在我手裏開始震動的時候,我已經連看都不用看未接來電號碼和備注,就知道是誰打過來的了。
“最後三分鐘了哦,雪緒醬——”他帶着意味不明的笑,用那種黏膩膩的語氣散漫喚着我的名字,仿佛我們是多麽暧昧不清的關系。
也許是過于迅疾的奔跑,急促的心跳聲像重重回落在血管傷口上的鼓點,我梭巡着視線所能及之處的所有人群,卻始終沒有看見那個出挑的背影。
“……看起來,九條先生可以随意處置我過季的卡包了。”我盡可能把長長的嘆息咽進肚子裏,勉強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平複着還有些帶喘的呼吸,轉身朝着吧臺走去。
“不是在找我嗎?那就不要只看人群嘛。”他揶揄地說,手機那頭的背景音似乎和我的有所重疊,直升飛機螺旋槳帶起的轟鳴從藍牙耳機裏和我的頭頂上方一同響起。
我不可置信地又一次仔仔細細地梭巡了一遍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是我的确沒有看見那道令我心悸的身影。
除非——
“明明都已經近到這種程度了,還只知道在人群裏找——你的卡包要是知道自己輸給了這種遲鈍,都會哭出來吧?”
我不可置信地朝那片空無一人的方位看去。
那裏曾經可以眺望日落後燈火輝煌的新宿,而現在肉眼能看見的只剩下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廢墟殘垣。
可我依舊沒有看見他。
擂落在胸腔裏的心跳聲和最後十秒的倒計時重疊。
“雖然很不想認輸,但是——”
還來不及用最後的半句話來掩飾倒計時結束前的落寞,一雙溫度乾燥滾熱的手忽然蒙住了我的眼睛。
聲勢浩大的夕陽透過他的指縫變幻成細細的紅,我顫栗不已的睫毛觸碰着他指腹的肌膚,像難耐不安的吻。
“勉強算平局好了。”他的嗓音似乎總是裹挾着我無法解析的笑意,溫熱的呼吸癢癢地拂過頭頂,帶來比燥動夏季還要滾燙的熱意。
我拂落他的手,轉過身,仰起頭,再一次看見了那張笑意生動、绮麗惑人的面孔。
***
這似乎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也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裝扮,那雙燦然生輝的、會讓我想起恒星誕生又隕落時的光輝和無垠天空的眼睛,此刻被一副冰冷漆黑的眼罩遮掩着。
我看不見他的眼睛,卻依舊能感受到他隔着眼罩俯望我的視線,熾灼着我的肌膚,穿透着我的皮囊。
他漂亮優越的眉眼輪廓和高挺的鼻梁将眼罩頂出引人遐想的弧度,那張似乎總是水光瑩潤、看起來極其适合接吻的嘴唇,勾出一抹好整以暇的笑。
昨天晚上記憶清晰的、被我撫過、指甲劃過、親吻過的寬闊肩膀、緊實腰腹和線條分明的肌理被黑漆漆的制服包裹着,那麽高大颀長的一個人,穿着這身衣服,帶着這個眼罩,像一只美麗危險的雪豹收斂了利爪,被封印進了影子裏。
“诶——一臉夢游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嘛。”他修長的手指夾着我的卡包,随意地在我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地低下頭,鼻尖抵着我的睫尖。
似乎是一個親吻的距離,卻又不是一個吻,只是我顫唞的睫毛一下下刷過他鼻尖的肌膚。
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冒出我腦海裏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平時用的什麽面霜?憑什麽一個大男人皮膚這麽好,這麽近的距離,竟然連毛孔也看不見,冷白細膩。
我從他的指間接過我的卡包,禮貌地退後一步。
還是太近。
是一伸手就可以手指勾纏着手指的擁抱距離。
然後我又退後了兩步。三步。
“既然是平局,那我們——”
我被籠罩在他的影子裏。三步還是太近了,近到他漫不經意的一伸手,我還來不及放回去的卡包再一次被他輕描淡寫地把玩在了指間。
“那我們一起喝一杯好了。”
他笑吟吟地說着,轉身朝正好走過我們身旁的酒保自然而然地開口點單:“一杯加冰的蘋果汁給我,至于她——螺絲起子吧。橙汁多一點,伏特加少一點。畢竟雪緒醬現在看起來,已經快要被我吓哭了诶。”
“我沒有要被吓哭。”
莫名其妙再一次和他一起喝了第二頓酒,只是這一次是在涉谷Sky的天臺上,喝着我每一次來必點的那杯酒,點酒的那個人卻不是我。
“我只是……有點驚訝。”我握着酒杯,坐上了吧臺的高腳椅,他沒有落座,只是半倚着椅子,站在我的身側。
“滿打滿算,我們才見了三次吧?這是第三次,沒錯吧?”
我仰起頭,一口氣将這杯螺絲起子喝到盡頭,迅速上頭的酒精讓我明顯感受到了面頰升溫的燙意。
我發誓臉紅和滾燙的熱意是因為這杯加了伏特加的橙汁,和他似笑非笑低頭看我的那一眼毫無關系。
“未免有些太過了解我了吧,九條先生?我的意思是……”
我将椅子轉向了他的方位,卻忘記了測量距離,膝尖不小心抵上了他垂落在一側的手。
他漫不經心地扣住我的膝蓋,像在随手制止一個貪玩調皮的小孩。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光裸的膝蓋處的肌膚,幾乎要滲透到我跳動的心髒裏。
“——我們不會……”
“因為和雪緒醬是各方面都适配的、超——有緣分的絕配哦。”
我們又一次在同一秒開口。他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話語,截斷了我過分嚴肅的诘問,而我因為酒精上頭而發燙泛紅的臉頰簡直就像是我默認了他的話一樣。
我大口吞下第二杯螺絲起子。
甜膩膩的橙汁中和了伏特加的烈和苦,那種有點暈乎乎、輕飄飄的感覺像雲霧籠罩着我。忽然想要點燃一根煙。
于是我點燃了一根煙。
當着他的面。
——如果此時此刻在我面前的是那個人,我應該絕對不會這麽做吧。我會藏好我的打火機和煙盒、洗去一身煙味、穿上白裙子,手裏拎着熱度剛好的烘焙甜品,綻出弧度最完美的笑靥出現在他眼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嘴裏銜着一支七星,毫不遮掩的以過于娴熟的姿态‘啪嗒’點燃了那支煙,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然後眯起微醺的眼睛,笑意不明地擡眼望着他。
他明顯不吸煙。
嗆人的煙霧飄入他的鼻腔的下一秒鐘,就看見他像個小孩子一樣表情誇張地湊近,霸道又不講理的從我的唇齒間奪走了那支才被我吸了兩口的煙,随手扔進了旁邊我一口未動的水杯裏。
“好孩子不可以吸煙哦,學什麽不好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壞習慣,不知道尼古丁導致肺癌的頭等原因嘛雪緒醬。肺癌诶,肺癌——很可怕的哦。稍微愛惜這幅漂亮的身體吧?”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當着他的面,近乎是尋釁的點燃了第二支煙。
也許是第二杯的螺絲起子加多了伏特加,也許是太陽徹底沉沒了地平線,日落後夜色下我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和脆弱的神經愈發瀕臨坍塌。
我仿佛俏皮的輕輕踩着他的鞋尖,摩挲蹭跐着,像戀戀不舍的嘴唇勾扯牽連的姿态,勾着他的腰,仰起頭,踮起腳尖,将嗆人的那口煙近乎尋釁的,緩緩的、輕輕的、吐息般渡入了他的唇齒間。
指間夾着煙,我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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