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0章 弑神(2) 諾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0章 弑神(2) 諾亞
一年前, 動保協會在提交的報告中聲稱,靈川野生動物園裏有83%的動物存活了下來。
這個數字随後得到了偵察部的認證,通訊部也就沒再提出異議, 将其直接納入到了QZAP的扶持範圍, 開始為那裏幸存的動物定期輸送物資、提供醫療救助。
按照企劃說明, 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都會一輛載滿物資的卡車從隔離區外趕來。
距離動物園較近的避難所會派出動保成員到那裏接應, 利用卡車運來的物資喂養動物,并為它們進行體檢, 順帶檢修動物園設施。
這些動保成員會相對頻繁地出入動物園,在下次貨物抵達前, 持續關注園內動物的情況。
補助物資由隔離區外一家名為“諾亞之源”的公司提供。
企劃案正式通過後, 通訊部便将運送的貨品清單、運送地點與時間一并交由謝韞霆對接。
因此, 當中具體的內容, 除了謝韞霆以外,就只有諾亞公司的人知曉。
“幾小時前, 我們聯系到了諾亞公司的人。”
電話是唐芸打的, 諾亞那邊十分配合,直接把過去一年的貨物清單發了過來, 對照過後,唐芸很快發現了異常。
李秋實:“運往隔離區動物園的物資中,除了飼料和動物用品, 還有一些供人使用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諾亞說這是隔離區方面的要求, 因為動物保護協會的成員有時也需要在動物園吃住, 但在那些清單中,運往靈川野生動物園的貨品,卻和其他動物園的明顯不同。”
李秋實頓了頓, “簡而言之,運送到那裏的人類生活用品遠比其他動物園多,于是我們又聯系了負責送貨的卡車司機......”
接下來的內容和樓依然猜測的大致相同。
運貨司機說謝韞霆曾單獨聯系過他,叫他将運送物資分成兩份,一份交給服務站的動保成員,另一份則留在停車場的指定區域。
至于留在停車場的那部分物資,司機交貨時從沒見過收貨人。
他沒有多問,只認為那是動保組織的備有物資,留下後自會有人來取。
但李秋實很确定,那份物資,是謝韞霆留給黎明會的。
一直以來,情報部都認為黎明會的總部位于異種密集的危險區。
但危險區層出不窮,排查完一處便有新的危險區冒出來。
種種跡象表明,黎明會似乎在有意聚集廢土上的異種,借此分散幸存者軍團的注意。
“靈川野生動物園的監控,早在爆炸發生時就徹底報廢了。”
頭盔隔音很好,李秋實的嗓音在對講中聽來格外清晰,“随後不久,偵察部就将其劃分到了免檢區,因為尋蹤粉末時常會在那裏發現生物活動的痕跡,但根據無人機畫面,粉末捕捉到的‘生物’都是動物園內的動物,并不具備偵察價值......”
作為13號避難所的通訊部副部長,謝韞霆随時都可以查看免檢區的名單。
情報部認為黎明會就是鑽了這個空子,才能在那裏建立據點,不聲不響地潛伏了長達一年的時間。
除此之外,這些線索還讓李秋實聯想到了一個更久遠的名字。
靈安局早在三年前就确定了戰龍的身份。
岳曉東逃離紅星基地後,情報部也聯系過爆炸當日與他同行的室友肖某。
根據肖某的說法,那天下午岳曉東本有機會和他一起乘坐直升機離開,而岳曉東之所以選擇留下,多半是因為一個女人。
李秋實話音剛落,頭盔的暗色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張女人的照片。
女人留着齊耳短發,相貌清俊,眼尾鋒利,左耳上挂着一串銀色耳釘。
照片顯現的那刻,蔡文麗由衷感嘆了句:“好酷......”
李秋實:“她叫宋希允,之前是靈川野生動物園的飼養員兼馴獸師,現在看來,她很有可能就是獸仙。”
裝甲車後座,樓依然盯着女人俊俏的面孔,陷入長久的沉默。
她想起了周思雨在信上提到的另一個人——“希允姐”。
當年她和岳曉東一起,跨越險象環生的湖陽區疆界,試圖将學生們送往景陽區的收容點。
岳曉東,宋希允,曹洋洋,還有那個被周思雨認定為獨目蜥的“三叔”......
——周思雨在夢網裏的猜測,似乎分毫不差。
或許真的就是這些人,在後來成立了黎明會。
裝甲車隊一路向東,沖破圍欄駛入土路,只為盡可能縮短路程,搶在貨車前抵達動物園。
根據情報部的推斷,就算黎明會的總部并不設立在靈川野生動物園,每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他們也一定會派人過來收貨、運貨。
與謝韞霆不同,被派來運貨的那個人,一定清楚黎明會總部的确切位置。
這是靈安局距離清剿黎明會最近的一次,為了确保計劃萬無一失,叢希駿特別命令情報部帶上淨蝕預備隊員,以防出現幸存者軍團難以應對的情況。
半小時前,在外執行排查任務的潛行組接到指令,率先前往靈川動物園停車場附近埋伏。
按照目前的行進速度,剩餘的軍團成員也能在貨品到位前抵達指定埋伏點,一旦發現可疑人員,狙擊組就會遠程發射暈厥彈,試圖生擒取貨的黎明會成員......
“但如果過程中出現意外,或許就需要你們上場。”
“什麽意外?”
梁齊安提問的聲線有些緊張。
“獨目蜥、萬神,以及其他我們尚不知曉能力的黎明會成員......”
李秋實回答:“這些人的出現,本身就是意外。”
蔡文麗冷哼一聲,“軍團連萬神都對付不了嗎?科研部設計的屏蔽裝置不是很厲害?”說着透過後視鏡瞥向雷音,用目光嘲諷他先前的傲慢。
隔着深色的頭盔面罩,蔡文麗看不清雷音的表情。
“屏蔽裝置尚未實踐應用,效果說不好。”
李秋實如實作答:“而且啓用屏蔽需要借助電力,如果天網現身,設備斷電,不僅屏蔽系統,就連指揮系統也會受到影響。”
李秋實這話內容客觀,語氣冷靜和緩,樓依然聽完不禁有些失語。
貨車只會在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趕來送貨,而今天是2032年4月3日,星期六,一旦錯過今天,靈安局就要再等一個月。
謝韞霆上月被抓,黎明會的人大概率已有所防備。
未來的一個月裏,他們極有可能再次搬家,讓這條來之不易的線索徹底作廢。
事出突然,但叢希駿顯然不想放過這個引蛇出洞的機會。
所以,光是樓依然所在的車隊,就搭載了主力作戰師的一支裝甲突擊團、一支特戰團和兩支機動步兵團,而在他們前往動物園的同時,散落在Y市各處的三支潛行隊,連同動物園附近的兩支守備旅,也都在快馬加鞭地往集合點趕。
洋洋灑灑,出動的士兵總數多達上百,運載的重型機甲和槍械成本則不下千萬。
這和樓依然之前設想的完全不同。
先前在夢網世界的經歷,讓她一度認為叢希駿是個墨守陳規的人。
當時敵人明明已經攻到家門口,叢希駿下達的命令卻是死守陣地,優先保全數據庫裏的隔離區資料,現在看來,那多半是靈安局刻意為她設下的考驗。
叢希駿骨子裏有股狠勁,他不像霍強那樣忌憚沖突與流血。
當一個有可能一舉端掉黎明會大本營的機會擺在面前,他不出半分鐘就做出了放手一搏的決定,哪怕天平上放的不是籌碼,而是上百條人命。
做出那個決定時,叢希駿還不知道前來取貨的支配體是誰、有幾人,也不确定一旦動手,黎明會會不會傾巢而出,和軍團拼個你死我活。
他甚至不确定新到的屏蔽裝置能不能克制程芳華的異能,不知道一旦天網出現,通訊與屏蔽設施形同虛設,上百名軍團士兵失去與指揮部的聯絡,又該如何繼續任務。
樓依然不知道叢希駿做出這樣的決定究竟是出于自信,還是沖動。
就像剛剛聽到李秋實的那番話,她也只理解到一句冷淡的“我們今天有可能會死在這兒,但死了就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樓依然将頭靠上車窗,身體随車廂的颠簸來回搖晃。
紅日墜沒在車尾的雲層,天際一角泛起霞光。
車身擦過許久無人修剪的雜草地,遠處的雲杉随風搖晃,隔着頭盔,卻聽不見一點聲響。
高草叢飛速掠過,虛化成一條連綿無盡的青黃色帶,盯着看久了,樓依然突然有些恍惚。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輛車上。
半小時前,和蔡文麗貼在一起照鏡子的畫面,如今回想起來竟恍如隔世。
她也不明白李秋實怎麽能用那麽平靜的語氣說出那麽殘忍的話,樓依然之前還覺得她很有人情味兒,是靈安局裏為數不多值得信任的人。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被連入了夢網,是不是該清空大腦什麽都不想,坐等從病床醒來。
但她做不到。
她餘光看見蔡文麗正窩在座位上擺弄頭發,她知道蔡文麗緊張或是心煩意亂的時候就會這樣,把長發編成麻花後再拆開,過後再編上,但此刻她們都戴着頭盔,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樓依然知道這不是夢。
夢網世界的NPC面對災難時會做出很誇張的反應,但眼下,大家面上都很平靜。
沒人質疑,沒人流淚,沒人大呼小叫,就連生性叛逆的蔡文麗,此刻也沒有一句怨言。
樓依然知道那種感覺。
那種自由、性命、決定權,無一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感覺。
希望并沒有消失,因為李秋實說得很明白,預備隊員只會在“出現意外”時參與戰鬥。
他們的生死取決于黎明會,取決于靈安局,唯獨不取決于自己,所以每個人都變成了班級裏擅長讨好的學生,好像只要乖巧聽話,就能免除被推上戰場的責罰。
李秋實沒再開口,樓依然明白她已經說完了全部能說的話。
至于剩下的信息,包括戰略部署、緊急情況預案、任務成功率,都屬于她們無權得知,也不該過問的範疇。
但簽署了“賣身契”,不代表她就是一臺供人驅使的機器。
她依然是人,即使是死,她也要為了自己珍視的事物而死,而不是為了某種形而上的正義,或是什麽莫須有的仇恨。
想到這兒,樓依然決定把醜話說在前頭。
“我是新人,我先表個态吧。”
樓依然語氣清冷,慢悠悠地說:“我會優先保護這輛車上的人,如果指揮部下達的指令與這個原則不沖突,我會盡量配合,但我不能保證成功施展支配力,煩請指揮部制定戰略時,考慮到我能力的不确定性。”
話音落下後,對講中一片死寂。
樓依然隔着頭盔也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就連司機也透過後視鏡看過來,想知道放出此等狂言的究竟是哪位大佬。
過不多時,對講中傳來林澈嘲諷的語調:“樓依然,你是在耍大牌嗎?”
樓依然懶得搭理他,繼續閉眼冥想。
林澈怎麽想都無所謂,但她剛剛的那段話,真就只是字面意思。
樓依然不清楚靈安局在她身上押注了多少,會不會覺得就算死傷慘重,只要能激發出她的支配力,就能做到絕地翻盤。她不想靈安局對她抱有太大的期望,因為除了預備隊員,保護陸小川也同樣是她的本能。
她在意的人分屬于兩個對立的陣營。
正式交鋒前,一切都是未知,如果待會有人将槍口對準陸小川,樓依然也不确定自己會不會情急之下再打一個響指出來,把整個動物園推平。
幾天前她還覺得,如果陸小川選擇了黎明會,那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倒戈。
但現在她又增設了一條新的底線,那就是不傷害蔡文麗、梁齊安、魏天明和雷音,或許也包括林澈和李秋實。
樓依然不希望看到任何形式的傷亡,更不希望傷亡出自她手。
她的支配力只是為心中那個理想的世界而覺醒,她想變得更強,也不是為了行殺戮之事。
樓依然很小的時候聽過一句話:
「戰争與殺戮,是為了更長遠的和平。」
她覺得這話純屬扯淡。
殺戮就是殺戮,人只有一條命,死去的那刻,就失去了全部的未來。
而一個人的未來,和無數人的未來,在她眼裏其實并無差別。
她不會成為一柄沒有溫度的刀。
而且她隐隐覺得,蔡文麗、梁齊安和魏天明應該也是這樣。
林澈的價值觀和她們不同,他早就成了靈安局的傀儡。
所以這些話,只能由樓依然來說。
過不多時,她聽到李秋實輕輕嘆了口氣。
她或許對她很失望吧?
靈安局在她身上投注了這麽多精力,好不容易幫她激發了統禦系異能,危急關頭,她卻寧肯違約也不願為靈安局賣命,好像真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在上級面前耍起了大牌。
樓依然覺得很累。
她頭發上還有未散的染發膏氣味,濃香刺鼻,聞久了有些暈車。
肚子又不争氣地疼起來,樓依然強迫自己放空大腦,好好休息一下。
她知道自己什麽德行。
剛剛那話雖說得很冷漠,但裝甲車隊抵達後,一旦她在意的人遇險,她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透支身體,榨乾能量,拼了命地去戰鬥。
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須盡可能保留體力。
到底為什麽呢?
自由、情緒、健康......覺醒支配力後,她反而發現自己什麽都支配不了。
這其實挺諷刺的。
樓依然疼得微微皺眉,蒼白的臉掩藏在頭盔下,又一陣劇烈颠簸過後,一只粗糙而溫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緊緊握住了她。
蔡文麗聽懂了樓依然的話,所以,在一切開始或結束前,她想抓緊時間,把握住眼前的美好。
樓依然将掌心翻過來握住蔡文麗的手,同樣握得很緊。
這一路上,夢網世界裏那些蒙着白布的擔架時不時就會跳出來,而此刻掌心的溫度,能讓她暫時感到安心。
很神奇。
兩只手交握後不久,樓依然小腹上那陣難捱的疼痛,竟然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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