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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淨蝕(11) 魏天明的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4章 淨蝕(11) 魏天明的故
四位“前輩”之前顯然交流過這件事。
樓依然提問後, 魏天明低頭支吾了一陣,像是不大好意思開口,蔡文麗索性奪過話筒, 替他将當時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樓依然猜得沒錯, 舊世界的魏天明有很嚴重的讨好型人格。
他從不掃旁人的興, 通常也不會拒絕他人的請求, 因為他覺得像他這種相貌平平、一無所長的人, 如果不去讨好就很難和他人建立聯系。
大二那年的暑假,魏天明第一次進入企業實習。
他乾活兒效率不高, 但來者不拒,因此常常和正式員工一起加班到深夜。
除此之外, 魏天明的好脾氣還讓他成了公司裏的“咖啡代購員”。
他會悉心記下每位同事的口味需求, 每天清晨和下午各跑一次腿, 因為送出咖啡時能收到同事的感謝與笑容, 魏天明一度樂此不疲。
爆炸發生時,魏天明剛買好咖啡。
他提着四只紙袋走上扶梯, 那時, 他聽到了刺耳的警報聲。
過不多時,他的手機開始在口袋裏震個不停。
魏天明沒在意那陣警報, 也沒有多餘的手去掏手機,他只想把咖啡安全地送到同事們手裏,但很快, 一些人驚慌地從玻璃隔間裏沖了出來, 嘴裏喊着什麽“爆炸”、“火災”......
魏天明試圖躲過那些奔跑的職員, 但沖出走廊的人卻越來越多。
他手上的咖啡最後還是被撞灑了,紙袋崩開、冒着熱氣的咖啡灑落一地,魏天明站在一大片黃褐色的液體中間, 突然覺得很絕望。
他很喜歡這份實習,喜歡這裏的工作環境,喜歡員工餐廳裏的廉價營養餐。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能力不算出色,學歷也不夠出彩,每日購買咖啡是他唯一的加分項。
實習一個月以來,他每次點餐都會反複核對同事要求的品類、甜度、冷熱。
一個月了,他為同事們買過不下三百杯咖啡,沒有一次出錯,一次都沒有。
魏天明想以此來證明自己是一個嚴謹、細心、善于聆聽的人,他認為這是職場上很重要的品質,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天明,咖啡呢?”
沖到他面前明知故問的,是只喝冰美式的部門主管,他蹙眉看向地上的狼藉,嫌棄地撇了撇嘴,“算了,你待會把錢給我轉回來吧。”
——都毀了......
身邊不時有人經過,那些人往日都很精致、得體,擁擠中卻不得不踩上地上的咖啡液,一些人過後反應過來,扭頭對着魏天明大聲嚷嚷:“誰把咖啡灑在這兒了?真惡心!”
“天明,你怎麽站在這兒啊?”
人群中,魏天明聽到一陣熟悉的女聲,那是實習期負責帶他的Ella姐。
“哎呦!這是什麽啊?咖啡嗎?你把咖啡灑了?全部都灑了嗎?天吶!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啊?”
——全部,都毀了。
人群中有驚叫、有怒罵、有埋怨,在當時的魏天明聽來,那些聲音全部集中于他,像一團只徘徊在他頭頂上的陰雲,根本趨散不掉。
他希望大樓裏的人盡快走光,希望不要再有人被咖啡弄髒鞋子後遷怒于他,希望人群撤離後盡快找來拖把清理慘劇,然後自掏腰包,再去買批新的咖啡。
但他也擔心有人滑倒,擔心被同事看到自己的沒用。
就像Ella姐說的,他把全部的咖啡都弄灑了,一杯也不剩。
魏天明不知道那層樓裏怎麽會有那麽多家公司、那麽多人。
他覺得自己被各種不懷好意的目光、各種不懷好意的人包裹得透不過氣,還有那些聲音、那些徘徊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聲音,讓他難受得快要瘋掉了。
魏天明記得自己站在那條褐色的河流中央,絕望地捂住了耳朵。
他聽不清自己吼叫的內容,但大致是:“不要靠近!不要靠近我!”
時至今日,每當那些茂盛的尖刺扒開毛孔鑽湧而出時,魏天明依然能聞到那天下午、那股濃郁的咖啡豆香氣。
“或許,我是早就厭倦了這種生活吧。”
禁區食堂,魏天明盯着餐盤裏的綠色菜喃喃地說:“或許我也厭倦了那個總在讨好別人的自己,我想改變,想試着去拒絕,但我太害怕了......
“我害怕放棄這種形象之後,身邊就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每個人都有棱角,在感受到侵犯時伸出拒絕或反擊的長刺,便是人類刻在基因裏的本能。
但很長時間以來,魏天明卻習慣收起長刺,甚至是将尖頭刺向自己。
像是某種反噬,三年前的那天,末日病毒賦予了魏天明刺猬般的異能,讓覺醒後的他變得徹底無法靠近。
他再不用擔心被麻煩時不會拒絕。
變成刺球後,他的身體可以代替語言展示出最直觀的危險,做到了物理意義上的“近我者死”。
梁齊安長長嘆出一口氣,擡手在魏天明肩頭拍了拍。
眼看憂郁兩兄弟變得更憂郁了,樓依然意識到自己引出了一個沉重的話題。
但她也并不是全無收獲。
現在她至少确定了,魏天明在獲得這種能力時處于一種極度低迷的狀态。
這種狀态和他描述的修複期症狀很像,更重要的是,他每次變異時都能聞到咖啡的味道。
都說氣味與記憶相連,這意味着魏天明每次變身刺球時,都要将那天的痛苦重新經歷一遍。
某一刻,魏天明眼前的綠菜葉突然被一大片明黃色覆蓋。
他擡起頭,發現樓依然遞過來一顆檸檬。
“喏,你拿着。”樓依然擡了擡下巴。
魏天明依然沉浸在那段傷心的往事裏,被樓依然這麽冷不丁一投味,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我不知道這法子有沒有用。”
樓依然解釋說:“以後你覺得自己快要長刺的時候,就聞聞這顆檸檬,讓檸檬的香氣取代咖啡的,這樣做的目的是幫你和往事和解,別陷在那段糟糕的記憶裏過不去。”
“對啊!有什麽過不去的?”
蔡文麗跟着附和:“一杯咖啡才值幾個錢?憑咱現在的工資,一天能喝十杯!”
“就是。”
雷音快四十了,他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魏天明的煩惱在他看來就跟鬧着玩似的。
“聽哥一句勸,真正的朋友根本就不需要你去讨好,那種天天使喚你的、灑了咖啡第一反應是要錢的、不幫忙收拾反倒責怪你的,那種朋友啊,不要也罷!”
大夥兒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給魏天明做心理疏導,魏天明頻頻點頭應着,目光專注而平等地看向每個人,不時附和一句“對”,“是”,“我也這麽覺得”......
那時樓依然便意識到,魏天明壓根就沒過去這個坎。
他依然習慣讨好,過度在意他人的感受,時常忽略自己 。這樣的魏天明,不可能與那些極具攻擊性的尖刺和解。
或許這才是那些症狀的根源。
一直以來,魏天明都在被迫喚醒異能。
他不喜歡自己變異後的形态,因為只要維持那種形态,就沒人敢來靠近他。
魏天明之所以選擇戴上老好人的面具、選擇壓抑自己的能力,只是因為害怕真實的自己得不到喜歡。
這本質上是一種自卑,而要想讓一個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歡的人,重新喜歡上自己,這簡直比登天很難。
——要想幫魏天明徹底克服心魔,他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午休結束鈴聲響起時,梁齊安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出他的故事。
臨別前,樓依然趕上魏天明,把自己從食堂偷來的三顆大檸檬塞到了他懷裏。
“回去試試我說的法子,還有,有什麽事不要藏在心裏,我們現在是一個隊伍,隊友的義務就是信任和分擔,我就住文麗對面,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随時都可以給我講。”
魏天明捧着明黃敦實的檸檬,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
樓依然爽快點頭:“我覺得你這個人特別有意思,還有你的異能,真的、真的好厲害!”
魏天明眼波顫了顫,胳膊一抖,漏了顆檸檬下來。
他是在做夢嗎?
樓依然說他有意思,還說他的異能很厲害?這樣的形容,放在他身上真的合适嗎?
樓依然俯身拾起那顆不聽話的檸檬,把它重新安放回魏天明懷裏。
“都怪我,我該偷個袋子出來的。”
“不不不,是我沒拿穩。”
魏天明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
他捧着檸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在擔心稍一動作就會再次把檸檬弄丢。
樓依然只好又放心不下地補充了句:“檸檬掉了也沒關系哦,食堂裏有的是,明天我再多偷幾個送你!”
魏天明笑了,眼裏流着閃光,像個天真的孩子。
魏天明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樓依然想試着展示給他看。
這件事她已經練習了很多年,卻一直沒找到機會來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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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樓依然在專項訓練開始前一分鐘抵達了天穹館。
險些遲到不是因為她在路上耽擱太久,而是因為那棟建築實在太難找。
她大致記得天穹館所處的位置——離蔡文麗的天擊場很近,夜裏從遠處看是一高一矮兩座小山,天穹館在西邊,離宿舍更近一些。
更何況禁區內還有不少路牌,方向距離标注清晰,樓依然也不是路癡。
她按照路牌的指示來到了天擊場附近,西邊卻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再往西走,路牌卻顯示樓依然已經走過了。
眼看距離訓練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樓依然有些心急。
和林澈單獨相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他應該比預備隊員知道更多有關黎明會的事,樓依然不想給他任何機會來冷落自己。
那時她想起了蔡文麗臨別時說過的話。
“天穹館啊?那地方挺難找,路上你記得留意光線。”
——留意......光線?
樓依然在心裏将這句話重複了遍,故地重游的同時留心觀察四周,某一刻,她在那片空曠的草地上空發現了一大片耀眼的光暈,像團發光的雲,靜止懸浮在距離草地二十米高的位置。
那一刻她終于明白,這裏就是天穹館。
這座建築是鏡面材質的,可以通過反射周圍環境來實現視覺隐身,不留心觀察根本找不到破綻,要不是蔡文麗的提示,樓依然今天肯定要遲到。
鄰近後,樓依然能隐約瞧見弧形鏡面相接處的細縫。
她沿着場館邊緣走了一圈,終于在一米高的鏡面上找到一臺深綠色的刷卡器,樓依然掏出橙卡按了上去,兩扇鏡門無聲打開,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純白色空間。
入口的布局類似前臺,左手邊有扇指紋開啓的門,正對面是五米高的大理石牆。
牆面上分布着一些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差別的色塊——無數色塊混合鑲嵌在一起,構成了四組樓依然看不懂的圖案。
這似乎是一項視覺測試。
樓依然在舊世界的社交平臺上刷到過類似的,大概是色弱、色盲或正常視力的人能從這些色塊中分辨出不同的數字或圖案。
林澈似乎還沒來,樓依然踱着步子在大理石牆前轉悠了一會兒,試圖從不同的角度觀察。
某一刻,她好像突然就看懂了。
雖然尚不能确定,但直覺告訴她,牆上刻着的是四個漢字。
——【全視之域】。
看來,林澈的異能多半和視力有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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