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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淨蝕(2) 零號避難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5章 淨蝕(2) 零號避難所
軍車駛入大門後, 側窗被司機調節成了單向模式。
外面的人瞧不見裏面,窗外的景色像被罩上了一層深色濾鏡。
零號避難所的內部結構似乎是個“回”字,外圈是大片的農田和莊稼。
農作物大棚與農田間的圍欄刷着清一色的白漆, 麥田金黃, 遠處的山坡上開着大片明黃和淺紫色的野花。
車隊經過時, 田間耕作的人會拎着鋤頭望過來。
那些人穿着白衣, 連遮陽的帽子也是白的, 不時指着車隊和身邊的人私語。
這裏的農作區很大,幾乎是38號避難所的十倍, 西邊盡頭是青黃色的山坡,最遠處似乎還有座瀑布。
其實這種時候最好能有個明白人在旁為樓依然解說, 告訴她這是避難所的哪個區域、面積多大、每年的糧食産量又有多少。
但叢希駿打從進入鐵門起就不再說話了。
他戴着兜帽閉目悶在沙發裏, 看起來很累, 樓依然只好獨自欣賞。
視線轉向正前方。
農作區的盡頭是一座二十米高的白色圍牆, 牆上同樣嵌着一道鐵門。
臨近鐵門,頭車的司機将手探出了車窗。
他手裏有張藍色的門卡, 樓依然注意到一旁正排隊等待進入的人們手上同樣拿着門卡, 但他們的門卡是白色的。
那些人似乎是剛剛結束耕作的人力班成員,不少人手臂上還挂着米白色的工作服, 見到裝甲車隊時,他們臉上沒什麽特殊的表情,像是已對軍隊出入司空見慣。
鐵門徐徐打開, 樓依然将視線掠過前車車頂, 看見無數座高聳的混凝土建築, 遠處的玻璃穹頂反射出金黃色的日光......
如果說17號避難所是個夢幻樂園,那零號避難所就堪比一座高檔現代社區。
這裏的道路筆直而通暢,綠樹成蔭。
靠近鐵門的地段是一座中央公園, 綠地一眼望不到頭,隔着茂密的樹林,樓依然能瞧見當中那座巨大的湖泊,湖面映着粼粼輝光,上面還懸着不少游船。
更遠處林立着灰白色的高層公寓,以及淺藍色的寫字樓......
駛出一千米後,樓依然甚至還看到了一家商場。
人行道上有不少人拎着公文包,模樣斯斯文文,酷似舊世界的上班族;一輛公交車從旁經過,裏面有不少乘客在低頭看報,或是塞着耳機放空......
或許是見樓依然穿得單薄,司機将車廂裏的暖風開得很大,但一路過來,樓依然只覺得身上越來越冷。
這裏的一切都和舊世界很像。
整齊的高樓、穿行的公車、庸庸碌碌的行人......
——這裏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好像三年前的那場爆炸從未發生,靈川省從未淪陷,異種也從未蘇醒。
這種正常,在見慣了暴力與紛争的樓依然看來簡直毛骨悚然。
這裏是什麽時候建成的?這裏的人,又是在哪一年搬進來的?
同樣是隔離區的幸存者,他們居住的地方,為什麽能和38號避難所這麽不同?
樓依然記得遠處那家名為“星河”的商場,商場地處景陽區以北的湖濱開發區,末日前因為周邊居民稀少一直處于停業狀态。
爆炸發生前,湖濱開發區有不少待售的高層居民樓,商場周圍到處是光禿禿的待建工地,Y市政府似乎想把這裏建設成第二個商業中心,如今,他們的心願竟然真的實現了。
仔細想來,将湖濱開發區改建成避難所倒也合乎情理。
因為入住率低、居民數量少,災變時這裏出現的變異體想必不多。
房屋損毀不算嚴重,開發改建也就方便了不少,靈安局作為隔離區的行政中心,自然也不會苦了自己。
樓依然暗自感慨着,裝甲車在斑馬線前停了下來。
透過前窗,樓依然看到一群頭戴黃色鴨舌帽、肩上背着小書包的小朋友正在老師的帶領下橫穿馬路,每個小朋友的脖子上還挂着一只黃色的哨子。
其中一個男孩兒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肩上的書包也跟着在半空中跳起了舞。
想到38號避難所那些滿大街亂跑、整日在工地裏玩泥巴的失學兒童,樓依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這些人為什麽能住在這兒?”
她轉向叢希駿,冷聲問出了這個問題。
叢希駿沒睜眼,樓依然知道他在裝睡。
“難道這裏也是和17號避難所一樣的模範基地嗎?”
她接着質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靈安局展示給外界的真人秀?”
那她算什麽?參觀者嗎?
居住在這樣的地方會讓靈安局感覺良好嗎?
好像隔離區已在他們的建設下恢複正常,所有人都生活得幸福安定。
那38號避難所的居民算什麽?
同樣是幸存者,為什麽他們的孩子卻不能上學,家裏連本像樣的畫冊都沒有?
叢希駿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敷衍說:這裏的居民都是和她一樣的末日幸存者,至于其他問題,待會會有專人負責解答。
樓依然對他翻了個白眼。
看來叢希駿并不覺得這樣相差懸殊的避難所配置有什麽問題。
不過這也難怪。
叢希駿是高高在上的靈安局局長,以在廢土上出生入死為榮。
他不會明白貧瘠的生活會如何消磨掉一個人的意志,辍學幾年又會對一個孩子的人生造成怎樣難以挽回的影響。
相反,他或許覺得只要能有一部分幸存者在他的庇護下恢複原有的生活,就已經是十分了不起的功德了。
樓依然半天沒吃飯,眼下卻覺得有些反胃。
她再沒心思去觀賞窗外的景色,十分鐘後,車隊駛入避難所中心的一戶宅院,天光驟然暗下,裝甲車在一座廠房模樣的建築裏停了下來。
這裏似乎是個室內停車樓。
冷藍色光帶圍繞着邊牆,天花板上嵌着幾盞照燈,除了樓依然所在的裝甲車,周圍還停着不少步兵戰車、自行火炮與裝甲偵察車。
不愧是靈安局,連車庫都裝修得如此現代。
叢希駿率先開門下了車,樓依然沒收到任何形式的指令,只便悶頭跟着叢希駿往廠房後門走,結果走到一半,她就被一群穿着黑色警服的人攔了下來。
為首的警衛對着她舉起了槍,“樓依然是吧?”
樓依然茫然點頭,踮腳越過警員的頭盔,尋覓叢希駿的去向。
她看到胡勇為叢希駿打開了廠房後門,一段兩百米長的跨河石橋自後門一路延伸,盡頭是座法院模樣的三層大理石建築。
一個穿着軍服的女人擡手壓下警衛的槍,發頂高束的馬尾擋住了樓依然的視線......
“樓小姐,這邊請。”
女人說着緩擡手臂,為樓依然指明了方向。
那是位于廠房右側的電梯間,與樓依然所在的位置幾乎隔了整座停車樓。
說話的女人面無表情,手臂懸停在半空,似乎在催促樓依然轉身,後者只好收回視線,聽話地往電梯間的方向走。
看來她和叢希駿要去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這挺合理,人家是局長,而她是尚未辦理入職的非正式員工,離進入公司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流程要走。
走出兩步,樓依然轉回頭,“您就是負責接待我的人吧?”
“沒錯。”
女人繃着臉回答:“我叫李秋實,負責帶你走完簽到流程。”
樓依然微笑點頭:“麻煩您了。”
李秋實說話的語氣雖然冷漠,但和叢希駿比起來,她好歹還可以溝通,為了盡可能多地獲取有關黎明會的線索,樓依然得優先和她搞好關系。
後門閉合後,整個空間被幽藍色的光暈籠罩。
外出歸來的潛行組成員進入了停車樓左側的電梯,五名警衛端槍尾随在樓依然身後,腳步聲铿锵有力。
穿過幾排裝甲車後,前方豁然開朗。
這似乎是整間車庫的中心區域,近百平米的閑置空間中心立着一座黑色的巨型石碑,石碑之上,七盞射燈光束齊齊打上碑面。
樓依然擔心錯過線索,鄰近石碑時刻意放緩了腳步。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似乎是人名,題頭刻着“九零六烈士紀念碑”幾個大字。
李秋實走近後,樓依然小聲問她:“這是什麽?”
“三年前黎明會突襲了這裏。”
李秋實簡短作答:“這是當時犧牲在這兒的烈士名單。”
聯想到剛剛聽完的故事,樓依然很快捋清了思路,“這裏就是紅星基地的舊址?”
李秋實點頭:“當年基地人員撤離後不久,這裏就被搬空改建成了停車樓,後面的靈安大樓也是在那之後建成的。”
“這樣......”
樓依然撇了撇嘴。
将紀念碑立在這裏,意味着每個靈安局職員與軍團成員出入時都必然經過。
這本質上是一種仇恨教育,時刻警示這裏的人銘記黎明會當年犯下的罪行,同時也能堅定軍團成員“複仇”的決心。
按照叢希駿的說法,當年之所以會有那麽多戰士在紅星基地犧牲,都是因為那個擁有“轉化能力”的女人。
如果叢希駿說得是真的,這種能力确實很恐怖。
先前樓依然一直很困惑。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黎明會的塗鴉是在加入外聯隊的第三個月。
當時大部分幸存者都已被就近的避難所收容,沒有出牆權限的幸存者很難知曉黎明會的存在,就算知道,溜出避難所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這就意味着黎明會的成員數量不會有很多。
一個由幾個人、或是十幾個人組成的組織,怎麽可能在三年間持續與幸存者軍團抗衡?
如今看來,如果黎明會內有人能通過視線将人轉換成異種,那這場戰争會僵持至今也就不奇怪了。
樓依然沒在紀念碑前多做停留。
那塊金屬一般肅穆的黑石似乎有種魔力,盯着看久了,連樓依然都忍不住對黎明會生出了恨意。
她加快腳步走向電梯,李秋實先行按下下行鍵,這讓樓依然有些意外。
地下室通常都不是什麽好地方。
沒記錯的話,九零六事件發生時,紅星基地內的感染者也是被關在地下。
這麽說來,她現在要去的就是當年感染者被關的地方?
電梯內空間很大,五名警衛端槍圍在樓依然身側,略帶審視意味的目光盯得樓依然渾身難受。
李秋實按下了B層按鈕,這讓樓依然覺得自己不會在電梯內停留太久,心煩意亂之餘,她也沒心思提出更多的問題。
結果,那部電梯居然下降了足足三分鐘......
樓依然以為是設備老化導致電梯速度太慢,可等面前的電梯門再度打開,她瞬間就傻了眼。
透過電梯間所在的玻璃隔間,樓依然面前出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座淺灰色的三層大樓,大樓前停着幾輛軍車,視線掠過樓頂時,能隐約瞧見樓後異軍突起的巨型“煙囪”。
說是煙囪,但從外形上看,那棟高度近三百米的建築更像一座又窄又高的小山,通體用淺灰色水泥包裹得密不透風,除了用于排風的條形裝置,樓身上連扇窗都沒有。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邁出電梯門,樓依然腳下踩着的不是水泥,而是綠油油的青草。
三百米開外,她看到不久前進入另一部電梯的潛行組成員齊步走出那條通天的方形玻璃管道,進入了一座軍綠色的樓房......
剛剛她乘坐的真的只是一部電梯嗎?
還是說,那其實是和虹點裂隙一樣的傳送門,電梯門打開後,她便被傳送到了另一個時空?
離開玻璃隔間後,樓依然長久伫立在原地,仰頭眺望那所謂的“天花板”。
淡紫色的長空翻湧着晚霞,天邊懸着一彎淺白的月牙。
晚霞緩慢飄動,殘月若隐若現,若非天幕中偶爾出現的白色斑紋,樓依然根本看不出那片所謂的“天空”,其實是一張巨大的弧形LED屏。
【這種時候,要是陸小川也在就好了。】
——環望那座頗具賽博感的地下城邦時,樓依然腦子裏最先跳出來的想法,居然是這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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