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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新世界(15) 關于世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9章 新世界(15) 關于世界




曹洋洋之所以會這麽說, 是因為他還堅持着之前的觀點。




——特定時空裏發生過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陸小川之前經歷過這些,他很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麽。




但先前他在超市裏說的那些太過籠統, 現在曹洋洋最想知道的是, 在未來, 他們這些支配體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這段對話本該在他們兩人獨處時發生, 但眼下岳曉東和宋希允除了這間車庫以外無處可去。




曹洋洋不想再讓陸小川獨自決定他們兩個人的命運, 既然陸小川沒意願和他私聊,曹洋洋也不想再費心揣測他的想法, 索性當着岳曉東和宋希允的面把話挑明了。




曹洋洋率先擺明了态度,這讓陸小川反倒松了口氣。




他其實并不擔心自己的命運。




這些年他已經被折磨習慣了, 就算投誠意味着未來幾年要繼續在手術臺上受苦, 也總比之前那種毫無意義的犧牲強。





陸小川一直在試圖理解曹洋洋在超市門口說的那番話, 他說歷史的進程不會被改變, 這讓陸小川在做決定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去和自己經歷過的事作比較。




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 但他對岳曉東和宋希允的印象還不錯。




如果投誠并不意味着成為英雄, 陸小川認為自己也有義務讓他們事先了解下可能出現的最壞結果。




現在倒好,曹洋洋的話幫他徹底排除了“繼續用說謊來蒙混過關”的選項。




陸小川別無選擇, 只能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燭臺熄滅,宋希允從購物籃裏摸出兩只新的再點上。




在那之後,陸小川和曹洋洋你一句我一句, 把過去六年發生的事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過程中, 陸小川第一次提起了“黎明會”。




他刻意沒說“黎明會”這三個字, 只說那是一個自己從未見過、卻在爆炸發生後的三年間持續與幸存者軍團作戰的支配體組織。




他也提到了血檢後消失的老楊,承認在他的時空裏,“支配體”一直是廢土惡魔一般的存在, 無論在Z市還是Y市,提到支配體時,都沒人願意說一句好話。




時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老楊去了哪兒。




他是覺醒成為支配體了嗎?如果支配體能為靈安局所用,那為什麽聯合行動那次,幸存者軍團還會潰敗得那樣慘烈?




哪怕是17號避難所的末日紀錄片,裏面似乎也沒提到支配體加入軍團協助救援的先例。




可如果在爆炸發生後的短短半天內,就出現了像岳曉東和宋希允這樣強大的支配體,那些人為什麽沒有選擇投靠軍方,而是決定加入黎明會呢?




或者,更重要的問題是,那些選擇為軍方效力的支配體,他們事後究竟經歷了什麽?




将那段錯綜複雜的故事說完後,卷簾門縫裏已透出熹微的曙光。




天已經亮了,而他們四個一夜無眠,在廢土中心一間狹窄的車庫裏,操心着自己和世界的命運。




岳曉東聽得瞠目結舌,畢竟這段話信息量太大,陸小川講完後,岳曉東用手指摩挲着虎口,沉默消化了很久。




宋希允相對鎮定一些,但中間她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瓶啤酒,用刺刀熟練撬開瓶蓋,仰頭“咕嚕咕嚕”地灌下去半瓶。




兩人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對陸小川來自未來這件事深信不疑。




過去一天下來,岳曉東和宋希允親眼見證了太多瘋狂的事。




世界徹底變了樣,他們自己的身體也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




更重要的是,再聰明的人也沒辦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編出邏輯如此缜密、細節又如此豐富的謊言。




他們相信了陸小川的故事,重點是接下來,他們自己又該如何抉擇。




拱手交出決定權後,陸小川倍感輕松。




他傾身靠上牆面,合上右眼,短暫地清空大腦。




講述“平行時空”的經歷對他而言實在是件耗費心神的事。




回憶的過程中,過去和未來時常會交織在一起,像解不開的繩結,越理越亂。




他在夕瑞大樓的時候就不願去回想那些事,因為一旦回想,過去曾抱持的期望、剛剛穿越到23年時那份強大的鬥志,都只會讓他後來的處境顯得更加可悲。




但在那間車庫裏再次講述那段經歷時,陸小川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內心無比平靜。




是因為如今他重獲自由了嗎?




不,好像也不是。




看着另外三人埋頭思索的愁苦模樣時,陸小川內心竟突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愉悅。




那是一個奇妙的、重新融入世界的時刻。




雖然他依舊困頓、迷茫、居無定所,但至少,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然而,這種情況又能持續多久呢?




宋希允弓着背靠在牆上,眉眼輕擡,一邊轉刀一邊默默打量着陸小川。




初次見面時,宋希允就覺得這人很陰郁。




當時她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種火藥混合着鋼鐵的危險氣味。




獵豹的直覺告訴她,這人手段狠辣、心思深重,并不值得信任。




聽完他的過往,宋希允大致理解了這種陰郁。




但同時,苦難往往會磨平一個人的意志,即便穿越是真、異能是真,那段對于未來的描述,也依然不能排除添油加醋的嫌疑。




思考片刻後,宋希允清了清嗓問:“你要怎麽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陸小川徐徐扭頭看向她,目光陰沉。




“我沒別的意思,”宋希允接着說:“我相信你确實來自未來,但如果過去六年你已經受了那麽多苦,現在應該不想再冒着被抓去做實驗的風險暴露能力,所以我在想......




“——你有沒有可能為了阻止我們投靠軍方,刻意隐瞞一些重要的信息。”




宋希允的話讓岳曉東從原本的思路中抽離出來,跟着看向陸小川。




曹洋洋也沒說話,車庫裏的三個人同時看向陸小川,用目光逼着他再次開口。




陸小川無聲嘆氣。




他原本很累,懶得回答這個問題,但宋希允一直在轉刀,刀身飛轉時擦過晨光,晃得陸小川陣陣眼花。




某一刻,他被晃煩了,下意識擡手握住了刀刃。




宋希允倏地瞪大了雙眼。




鮮血順着鋒利的刀刃汩汩流下,啪嗒啪嗒地落上地面。




“你覺得我現在還有什麽好怕的嗎?”




陸小川看着宋希允,眼色很沉。




受傷對現在的他而言是和呼吸一樣正常的事情,而小白鼠好歹還會被注射麻醉。




下意識握住刀刃的那刻,陸小川或許也想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宋希允,自己對痛苦的承受能力,是像她這樣的人難以想象的。




“遇見你們之前我本來是要去死的。”




他淡淡道:“把那些孩子送走以後,我無論去哪兒、做什麽都無所謂,我只是覺得該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信不信由你,至于那些沒說的,你們本來也沒必要知道。”




他确實隐瞞了一些事,比如樓依然。




無論是在剛剛、還是早些時候和曹洋洋的對談裏,他都只字未提樓依然,只說自己的能力來自一名潛伏在避難所內的支配體。




原因是陸小川并不信任這些人。




如果日後岳曉東和宋希允決定站在軍方那邊,樓依然的身份和能力很可能被他們當作換取信任的籌碼,他不能讓樓依然承受這樣的風險。




刀柄上的力道逐漸松懈下來,陸小川收回刺刀,用袖口把刀身上的血擦乾。




“而且......”




他一邊擦刀一邊慢悠悠地說:“就算同為支配體,我們也沒資格替別人做選擇,如果我不想投靠軍方,你們也不會逼我的,對吧?”




宋希允和岳曉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擦淨刀面上的血以後,陸小川掌心的傷口已經愈合,他接過曹洋洋遞來的紙巾擦掉手上的血,然後捏着刀尖,把刺刀還了回去。




“送你了。”陸小川閉眼靠上牆面,“就是麻煩以後別在我眼前玩刀,我眼睛不太好,看久了會花。”




“額......好。”




宋希允聲音很輕。




車庫內安靜了一會兒,陸小川懷疑自己把大家吓到了。




“空手接白刃”這種帶有自殘性質的行為确實有些變态,但他的身體需要訓練,受的傷越多,自愈的速度就越快——過去六年,陸小川已經習慣了這種設定。




但他習慣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接受。




陸小川後知後覺地有些過意不去,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向卷簾門,打算出去透透氣。




岳曉東和宋希允之間或許有些話不方面當着他的面講,陸小川希望他們能不受乾擾地做決定,另外,他身上這件衣服現在破得像塊布,上面還沾了不少血,他該去超市搞件新的。




開門前,曹洋洋突然大喊了一聲。




——“我決定了!”




他嗓音洪亮地說:“我不會投靠軍方,如果在未來,支配體不是被雪藏就是被視作敵人,那我們投靠軍方的結局就是明擺着的!我才不要為了什麽正義犧牲自由!”




“你這個想法很有問題!”




岳曉東糾正他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正是因為你預先知道這個結果,才會做出這種決定!如果所有像我們這樣的人都這麽想,沒人協助救援,都去加入那個組織,三哥說的未來就一定會成真!支配體和幸存者勢不兩立的局面,很可能就是這麽造成的!”




陸小川原本都蹲在地上準備開門了,聽到岳曉東的話,他又停下了動作。




“你說的這個也有解法啊!”




曹洋洋理直氣壯:“你自己投靠軍隊去驗證一下不就得了?我不去,但是我又沒攔着你,你自己不夠,也可以帶宋小姐一起去!你們看看加入軍隊後會不會被雪藏做實驗!”




“我就是這麽想的!”




岳曉東揚起下巴,義正言辭:“三零哥沒能阻止爆炸,不代表我們這些支配體未來就一定是軍方的敵人!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在這種形勢下,支配體是多麽寶貴的軍事資源!要想恢複秩序,肯定要優先鏟除那些怪物,我不相信政府連輕重主次都判斷不清!”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宋希允這時開口:“你覺得沒什麽比人命重要,但如果是這樣,昨天他們為什麽選擇封城?重災區還有那麽多人被壓在廢墟底下,為什麽救援隊卻選擇撤離?”




岳曉東有些訝異地看向宋希允,像是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她居然會站出來和自己唱反調。




陸小川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擔心毫無必要。




岳曉東和宋希允都是有話直說的人,陸小川對他們的想法很好奇,索性轉身靠上卷簾門,在旁默默“觀戰”。




宋希允思路清晰,在得知未來發生的事後,她很快就理出了其中的邏輯。




她認為對于災情和救援措施,上面的人必然有一套自己的判斷标準。




就像岳曉東在指揮室看到的那樣——現在無論撤離點還是野戰醫院都已不再安全,因為變異随時都可能發生,上一秒還待在你身邊的戰友,下一秒或許就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一旦變異體在人群中出現,感染和傷亡者的數量就會激增。




更重要的是,這種難以預測的變異會摧毀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庇護所,過程中喪生的士兵與醫護人員,更是特殊時期最寶貴的資源。




“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就是确定感染物和感染途徑,消滅怪物只是次要的,預知變異才是首要的!”




“所以......”宋希允最後得出結論是:“就算我們投靠軍方,優先要解決的也是這個問題,至于解決的方法,自然就是成為小白鼠。”




“那小白鼠為什麽非得是我們?”




岳曉東一臉委屈地聽完,低聲反駁道:“現在外面有那麽多被殺死的變異體,光是被我們乾掉的就有兩只,它們身體裏有和我們一樣的病毒,不都是現成的實驗對象嗎?”




宋希允似乎早就料到岳曉東會這樣說。




“我相信此時此刻,一定已經有科研人員在解剖怪物的屍體了,不止死的,活的也有可能,但問題是,如果解剖那些怪物就能搞清楚感染物和感染途徑,三哥說的那些就不可能成立。”




“沒錯!”曹洋洋跟着連連點頭。




“陸、啊不......三哥,他來自2032年,那已經是爆炸發生後的第三年了,Z市的失控體都快清零了,科研部門卻還沒研究出解藥,頂多就是開發出了那個能暫時阻斷感染的C3試劑......”




岳曉東主修金融,對生物學基本沒什麽了解。




他覺得宋希允和曹洋洋說得很在理,但還是不甘心自己一身本事卻沒法為社會做貢獻,于是話鋒一轉,将話題轉移到了哲學層面。




——“我還是不相信人類沒有自由意志!”




“這事兒和自由意志關系不大!”




曹洋洋不耐煩地打斷他:“你也可以這麽理解,我們目前經歷的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結果,但注定發生的事無法改變,你為了改變未來而做出的決定,實際上恰恰就創造了未來。”




岳曉東瘋狂搖頭,“不,我不相信!”




“我倒覺得這個理論挺有意思。”




宋希允插嘴道:“對于達爾文進化論的争議本來就很多,但現在我們親眼見到了穿越者,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啊!”




她傾身向前,興致勃勃地問:“你們有沒有想過,不是猴子變成了人,而是有人穿越到了過去,才間接創造了人類這個物種?”




宋希允的話讓陸小川頭皮發麻,這場辯論的走向好像越來越離譜了。




“非常有可能啊!”




對面的曹洋洋一拍大腿,“還有究竟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穿越實現之後,這些都可以迎刃而解,歷史上的第一顆蛋,搞不好就是一只穿越回過去的雞生下來的!”




三個人七嘴八舌地讨論起來,從“時空悖論”到“存在主義”,最後又提到了什麽“唯心論”,陸小川聽得頭大,轉身默默掀開了卷簾門......




火災産生的塵煙尚未散去,視野渾濁不清。




腳下鋪滿了瓦礫與碎石,很難辨別方向。




陸小川跨過傾倒的房梁、踩過碎石與墜落的牌匾,在廢墟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




他看見一只矮腳實木櫃橫倒在瓦礫中間,碎裂的玻璃花瓶折射出絢麗的光斑......




幾朵洋菊零星散落在土灰色的廢墟之上,乾枯的花瓣色澤明麗,似乎能熱烈到永恒。




後來他不自覺地走向高處,在樓板與石磚壘成的高坡上站定,再瞭望四周。




晨霧、濃煙、猩紅的火焰......




陸小川伫立在廢土之巅,沉默地凝視這個由他親手創造出來的世界。




六年前那場短暫的旅行,漸漸和視野內的荒蕪交疊在一起。




磁暴的餘燼颠覆了舊世界的秩序,斷井頹垣,滿目瘡痍,無一處讓人留戀。




這裏好像一片戰場,入侵者則是秩序的締造者本身。




喬繼海創造聖株的初心是合理放大人心中特定的欲望,但他忘記了人類根本沒那麽強大,他們的理智與寬容,都是那樣的流于表面。




人類不肯直面自身的殘缺,就連欲望,有時也要選擇逃避。




日光安靜地鋪開真相,聖株蔓延後,壓抑已久的欲望終于得到了釋放。




某一刻,陸小川突然覺得面前破碎、混亂、危險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或許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樣貌。




遠離車庫紛雜的人聲,他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他開始思考那個真正重要的問題。




——接下來,他該怎麽辦?




岳曉東似乎還沒做好決定,但既然曹洋洋決定留下,陸小川也不打算投靠軍方了。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先去紅灣島确認奶奶是否安全。




至于樓依然......短時間內他們應該沒法見面,畢竟她身邊現在已經有一個陸小川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樓依然進入避難所、加入外聯隊,再找機會和她在牆外碰頭。




他失敗了,抱着拯救世界的願景創造了末日。




他親手搞砸了一切,因此一度想放任自流。




但在晨光撫照的那刻,他卻發現自己依然渴望見證這個世界的變化,渴望修補它的殘缺。




陸小川不知道該怎麽做。




經歷了這麽多的事與願違後,他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斷,但他相信樓依然的。




她是他的領隊,是無數次把他從絕境中拉出來的人。




樓依然有一種能力,可以把世界改造成她期許的樣子,不論身陷何種困境,她也總能想出辦法來攻克。




他失敗了,但如果是樓依然,就一定可以做到。




遠處傳來一陣轟鳴,陸小川循聲擡頭......




他看見軍機在空中拉出兩條白線,所到之處,紙片如雪花一般紛紛揚揚落下。




無數寂剎嚎叫着高高躍起、伸長手臂,試圖把那塊吵鬧的金屬從天上拽下來砸碎。




一張紙碰巧降落在陸小川腳邊,他俯下身,拾起來細看。




許久不見的白色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宋體漢字:




「致災區幸存者,




請佩戴好口罩,前往下列收容點領取生活物資。




如果您的住所已經被毀,志願者會帶領您前往臨時庇護所。




在此之前,請您努力生存下去。」




再往下,是十餘條位于Y市各處的“收容點”地址。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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