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磁暴 成為裂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磁暴 成為裂隙
擦動打火輪的那刻, 樓彥霖耳邊最後一次響起曹洋洋的聲音,那聲音低語着問他:“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改變什麽事?”
一直以來, 這個問題就像解不開的繩結一般困擾着樓彥霖。
過去四年裏他一直在想, 如果那晚他沒有冒險去找330, 事後是不是就不會失去自由?
除了吃飯、睡覺以及一些毫無意義的實驗, 人生最後的那四年, 樓彥霖幾乎什麽都沒做。
他很清楚公司分配的手機上裝了監控設備,因此一度擔心夕瑞會通過前妻或是女兒發給自己的信息得知樓依然的能力, 但在那碌碌無為的四年裏,曹雪芳只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內容是詢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
樓彥霖回絕了, 他不想冒險把夕瑞的人帶到女兒的學校。
按下發送鍵的那刻, 樓彥霖安心的同時, 也覺得很心酸。
他想,她們已經把他給忘了。
不過這也難怪。
離婚前他幾乎沒為這個家做出任何實質性的貢獻, 他一直是個多餘的人, 是這世上最沒用的父親,是曹雪芳的累贅。
這樣一想, 樓彥霖又覺得自由只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
「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改變什麽事?」
如果四年前的選擇無可厚非,那他想改變的事, 或許發生在四年以前。
或許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加入聖體, 不該為了虛榮和錢賣掉自己的科研成果, 這樣喬繼海就造不出聖株,自己也不會被冷落、打擊到擡不起頭來......
——又或許......那個錯誤發生更早的時候。
六年前的那場宣講,如果他能及時阻止女兒, 而不是在她舉起手術刀時像個懦夫一樣站在原地,或許曹雪芳就不會一氣之下選擇離婚。
那樣的話,如今他至少還有一個家庭。
他會有牽挂、有忌憚,有家的人不會這樣孤注一擲地去執行一個并不完美的計劃,那樣他或許還能相對平靜地、和家人一起度過餘生。
他可能依舊是個失敗者,因為年紀太大、缺乏工作經驗,他能做的工作大概只有開開網約車、送送外賣,但那樣他至少能有更多的時間陪在女兒身邊。
現在看來,這樣的生活也還過得去不是嗎?
至少比現在強了不少,對吧?
死亡将至之時,樓彥霖最強烈的感受是後悔。
這種絕望甚至比痛苦更烈,一下下撞擊上他的心髒。
他的思緒最終停在更久遠的過去。
——那是十一年前,樓依然失手打翻試劑瓶的夜晚。
當時他忘了鎖門,疲憊過度,倒在工作臺上直接睡了過去。
樓依然是因為怕他着涼才進來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但樓彥霖毫無反應,于是樓依然湊近了、試圖将毛毯蓋到樓彥霖身上,也是在那時,她的手肘無意間碰到了尚未封瓶的救贖試劑......
試劑瓶掉落後碎了滿地,樓依然很慌,她擔心自己惹了麻煩,立刻俯身蹲下去清理。
她的手被玻璃碎片劃破了,殘留的試劑通過血液進入了她的身體,樓依然小聲啜泣起來,她又疼又怕,只想清理好一切後再叫醒父親和他道歉。
她的呼吸聲又輕又細,嘴裏輕聲重複着抱歉,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讓自己堅強一點。
樓依然蹲在地上清理了很久,她當時并不知道試劑瓶裏裝的是什麽,但樓彥霖知道。
在女兒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在睡覺。
那天以後,樓彥霖曾無數次設想當時的情景,每想一次,他就痛罵自己一回。
該死,他真該死!
他為什麽忘了鎖上實驗室的門?
為什麽沒将那瓶試劑收起來?又為什麽睡得那麽死?!
——「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改變什麽事?」
現在,樓彥霖終于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他能回到十一年前,回到樓依然推門而入的那個夜晚,他會在她走近前将試劑瓶封存起來,然後牽着她的手,帶她回房間睡覺。
那樣樓依然就會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她不必再忍受傷痛的折磨,不必因為宣講頻繁翹課,不會因為父親的拖累、在學校裏交不到朋友......
——他最大的錯誤,就是親手毀掉了女兒的人生。
樓彥霖張開嘴巴,在烈火中咆哮起來。
他的身體開始下墜,皮膚被燒成焦黑色的鞘,骨與肉融化在血液裏,随意識一同延展成一條河流。
那條河一路蜿蜒流淌,跨越時空的限制流向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
樓彥霖仿佛看到了那個趴在案前瞌睡的自己,看見了抱着毛毯、小心翼翼推開門的女兒。
他抻長了脖子、扯裂了喉嚨,試圖将自己喚醒。
“樓彥霖!你別再睡了!救救她,救救小然!”
他奮力朝河流盡頭游去,但他的喉結已經融化。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唇齒,也感受不 到自己的手臂,他像一個觀衆,一路覽盡過往十一年發生的樁樁件件,卻什麽都無法改變。
他變成了一條河,一道流淌着極光一般絢爛華彩的裂縫。
——他變成了一道聯結過去與未來的門。
擴散的聖株賦予了樓彥霖改變過去的能力,但遺憾的是,他只是一道門。
門不會說話,不能行動。
一道門,什麽也改變不了。
樓彥霖只能等待。
等待有一天,一個人可以發現他,走進他,然後代替他,改變這糟糕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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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在一陣遙遠的轟鳴聲中醒來,身上的劇痛尚未消退。
他下意識摸向兜裏的海豚木雕,還好,木雕沒碎。
又一次,他短暫進入了那道門,片刻後卻被一股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推了出來。
他和隕石般散落的碎石一起被彈回到了不遠處的石臺,落地時骨頭盡碎,後腦受到劇烈撞擊,直接暈了過去。
好消息是他沒死,以目前身上的痛感來看,估摸再過三分鐘就能完全恢複。
而壞消息是,他又失敗了。
石臺盡頭翻湧着暗紅色的光霧,像頭潛伏于深淵的怒獸,受人驚擾後煞氣沖天、形同瘋魔。
330撐着上身勉強坐起來,發覺那面用于防護的鋼化玻璃已經碎裂,曹洋洋渾身是血、大頭朝下地趴倒在距離他不遠的空地上。
不等身體複原完畢,330掙紮着爬過去,急于檢查曹洋洋的傷勢。
曹洋洋左側的耳膜似乎被震碎了,乾涸的血液凝固在耳蝸處——那是靠近虹門的一側,多半是被裂隙爆發出的能量波擊傷了,其餘的只是擦傷,傷口不深,應該不會致命。
除了石臺靠近虹門那側的防護玻璃,曹洋洋昏迷前應該還升起了其他三面的防震牆,以至後續濺落的碎石沒對他倆造成二次傷害。
沒想到這人看上去唯唯諾諾,關鍵時候竟然還挺靠譜。
330找不到醫療箱,就算找到了應該也不太會用,只能把曹洋洋扶起來進行人工喚醒。
過不多時,曹洋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他盯着330看了一會兒,然後一個激靈,驚叫着從地上爬了起來。
“虹、虹門......操控臺!”
曹洋洋連滾帶爬地沖向操控臺,用力按下右手邊的紅色按鈕,面前的屏幕卻毫無反應。
“怎麽回事?”
330跟着站起來:“操控臺壞了嗎?”
他剛剛見識過那東西的威力,要是沒有操控臺,躍入虹門再多次也是白搭,330看着曹洋洋手忙腳亂地在上面擺弄,心裏也跟着緊張起來。
曹洋洋沒說話,他貓腰鑽到桌底,見電纜并未損壞,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電梯的方向去了。
“你去哪兒?”
330跟在他後頭,不安地問。
曹洋洋沒說話。
330這才想起曹洋洋的耳膜被震傷了,他現在的聽力八成不太好,于是330擡高音量,又問了一次。
“曹洋洋,你要去哪兒?!”
這回曹洋洋總算有了反應,他頭也不回地說:“檢查電機。”
虹門地處深坑,調整磁場時需要耗費大量電力,為了不影響大樓其他部門的電力供應,深坑內配置了不少移動電機,電機與操控臺通過電纜連接,日常檢修與調試都由曹洋洋負責。
曹洋洋一把拉開位于電梯右側的電箱室鐵門,看着面前那片漆黑,心如死灰。
“完了,電箱全廢了。”
曹洋洋一屁股癱坐到地上,仰天45度角,雙眼呆滞地開始擺爛。
330只能蹲下來安慰他。
他說:“你先別急,剛剛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是說虹門開啓了嗎?為什麽我還是沒成功?”
曹洋洋對着空氣喃喃道:“利用虹門進行穿越的原理是通過超導圓環将虹門系統的能量壓縮到一個‘可釋放’的儲能狀态,這種狀态對外界的擾動十分敏感,也是因此,項目組當年才會把虹門安置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深坑裏......
“深坑內的磁場和能量通常都很穩定,因此外力調節就是唯一的變量,但就在剛剛,深坑內突然湧入了大量的電磁與熱能,導致磁通密度在短時間內急劇上升,電流将局部磁場推過了臨界值,在強場之下......”
曹洋洋像念經一樣叨咕個不停,330試圖跟上他的思路,結果越聽越頭大。
他不得不沉聲打斷曹洋洋,叫他“說人話。”
曹洋洋徐徐看向他,眼裏閃爍着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滄桑。
他深吸一口氣,省略掉複雜的專業術語,将剛剛發生的事簡短概括成兩個字:“磁暴。”
“簡單來說,就是虹門能量過載引發了磁暴,磁暴将吸收的物質吐了出來,包括你,包括那些石頭,強電磁脈沖破壞了電箱,搞不好,也破壞了操控臺。”
330眨眨眼:“什麽叫......搞不好?”
“搞不好就是搞不好啊!!”
曹洋洋突然暴躁起來,左耳耳蝸跟着流下一行血。
他對着330大喊:“你們知不知道我在這張操控臺上花了多少心血?!為了完善操控臺,我把車都給賣了!夕瑞不給我批款,我就自掏腰包去二手平臺淘貨!那上面每個齒輪!每個螺絲!都是我自己安的!!就因為你!吵着鬧着非要穿越!!還、還有樓上那幫人!!現、現在,這一切全毀了!!難道我上輩子欠你們的嗎?!你們怎麽不一起打包去死啊?!”
曹洋洋喊完像個孩子一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330蹲在他對面,手足無措。
“那個,你先別灰心......”
回想起來他之前确實過于強勢了,被當成畜生圈養久了,他出來後看誰都覺得不順眼。
好在目前的局勢比剛剛明朗了很多。
沒有電箱,曹洋洋就沒法檢修操控臺,沒有操控臺,他就沒法再次嘗試穿越。
簡而言之,曹洋洋現在就是他回家的全部希望,但眼看一個膽小如鼠的男人被逼到破口大罵,一身的傷都不管不顧,330覺得再用武力威脅他實在不太人道。
330放任曹洋洋哭了一會兒,然後在他哭累了停下來喘息的時候,插空問:“你知道哪裏還能找到電箱嗎?”
曹洋洋用沾滿灰的手抹掉眼淚,大圓臉一時變成了小花貓。
小花貓擡起頭,悶悶不樂地回:“機房有些舊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那不就得了嗎?”
330一拍大腿,對着曹洋洋伸出了右手,“走,咱們去看看!”
三分鐘後,他們又回到了那個漆黑的房間。
330這回總算想起來,這就是他當年和樓依然在廢墟下發現的超算機房,先前暗處閃爍的微光,應該就來自機箱。
但現在這間房裏只有漆黑一片,推開門的瞬間,330的心就涼了半截。
曹洋洋沒有放棄,他借着門口的光打開了靠牆的鐵櫃,從裏面翻出一只手電筒,然後打開手電筒走向了牆角的配電間。
配電間內同樣一片漆黑,曹洋洋叫330幫他舉着手電,自己則撥開纏繞的電纜,埋頭進去調節開關,嘗試重啓電箱。
頭頂的轟鳴聲仍在繼續......
先前他們所在的深坑與樓梯之間隔了一整塊岩壁,轟鳴聲就像遠處的悶雷,還算可以忽略,但現在,他們就位于樓體的正下方。
頭頂的噪聲愈發強烈,像持續劈下的驚雷,地面跟着不住震顫,不時有牆皮被震落,330覺得這個房間随時都有可能坍塌。
330突然想起曹洋洋剛剛的話,在後頭試探性地問:“你剛剛說希望樓上那些人去死,難道剛剛的能量異常,跟他們有關系?”
“不然呢?”曹洋洋悶聲答:“那麽強的能量波動,只可能是爆炸引發的,誰知道他們又在鼓搗什麽生化武器......”
330心上一沉。
今天是2029年9月3日,而剛剛他在電子表上看到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如果1103大樓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了爆炸,等預警消息傳到Z市,應該就是下午兩點左右。
而在他的時空,末日降臨那天,在校友會上收到生化預警的時間,就是下午兩點。
可爆炸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難道這一切……和樓彥霖有關?
還有......剛剛曹洋洋提到了一個詞——“磁暴”。
“那個......”330低聲提問:“你剛剛說的磁暴,發生時會波及多大的範圍?”
“小的話也就幾公裏。”
曹洋洋頓了頓,接着又補充道:“但要是樓上的事故很嚴重,磁暴就會和爆炸産生的能量波發生連鎖反應,就像熱帶氣旋轉變成臺風那樣,波及的範圍或許能達到上千公裏。”
330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聽上去,這似乎和當年的那場爆炸很像。
而根據他的記憶,那場爆炸不止摧毀了大半個Y市,也将大樓裏的Y03病毒擴散了出去。
330猛然想起樓彥霖離開前交給他的那瓶聖株樣本,下意識摸向口袋,手上一滑,将手電筒掉到了地上......
但他口袋裏什麽都沒有。
——完了,全完了。
盛裝樣品的容器是玻璃做的,如果那個瓶子被他帶進了虹門,反彈後肯定會摔個粉碎,而據他所知,末日病毒一旦揮發進空氣,就能通過血液感染宿主,而且剛剛曹洋洋說得很清楚,磁暴的威力很大,加上爆炸,能量波會将磁暴中心的物質擴散出數公裏......
330當時還不知道,毀在他手上的那瓶聖株其實只是滄海一粟。
就在他頭頂二十米的位置,樓彥霖造成的爆炸已将聖株樣品炸了個粉碎,而早在他蘇醒前,那些病毒就已在磁暴的作用下以極高的速度擴散而出,席卷了整座城市......
彼時,330只覺頭皮發麻,躁動的心髒将胸口砸得生疼,整個人仿佛墜進了冰窟。
他突然意識到,12年前,發生在Y市的那場爆炸,很有可能是他造成的。
如果他剛剛能守住那瓶樣品,而不是急着進入尚未開啓的虹門,那麽所謂的“末日”,或許根本就不會降臨。
他明明是為了阻止那場爆炸才穿越過來的,怎麽到頭來,卻親手造成了這一切?
衣料撕裂的聲響從曹洋洋所在的方向傳來,伴随粘膩的窸窣聲,仿佛有條濕漉漉的蜈蚣從330耳邊緩慢爬了過去。
330毫無反應。
落地的手電筒被曹洋洋撿了起來,他不關心330的沉默,一心只想修好電箱,确認操控臺是否還能正常運作。
曹洋洋單手舉着手電筒,不斷調整位置,剩餘兩只胳膊伸長了探進電箱後方的鋼板,試圖将最後一顆螺絲複位......
他一刻不停地忙活着,不知不覺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混着灰塵流進眼睛,曹洋洋只能再倒出一只手,快速揉了揉眼角。
330站在他身後,神智逐漸渙散。
——他一定是在做夢吧?
搞不好他已經死在了喬繼海的手術臺上,樓上那場爆炸從未發生,他也根本沒有乘坐電梯來到地下。
這一切一定是他的幻覺,否則,他又該如何解釋眼前看到的景象?
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絕對不是曹洋洋。
那人一手拿着手電,一手不停地揉眼,還有另外兩只手一刻不停地扒在電箱上忙活……
1、2、3、4......
面前的那個人,一共有四只手。
可世上哪有長着四只手的人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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