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3章 覺醒者(8) 她變成了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3章 覺醒者(8) 她變成了一
夜鷹再次扇動翅膀, 羽翼挾着勁風,一路扶搖直上。
不知為何,俯瞰蔡文麗在深淵中翺翔時, 樓依然竟激動得有些想哭。
或許是因為蔡文麗的異能實在太酷, 一如她本人, 狂野而鮮活。
又或許是末日降臨以來, 樓依然見到的大多數支配體都苦大仇深、因為變異飽受折磨, 而蔡文麗飛翔的姿态卻那麽快活,仿佛生來就屬于天空。
蔡文麗扇動翅膀一路攀升, 最終懸停在距離石臺邊緣十米遠的位置。
“跳吧!”
她張開翅膀,像在等待一個擁抱, “放心, 我可以接住你!”
樓依然看着她笑了。
她沒問蔡文麗接住她之後要去哪兒, 也忘了自己找她是要說什麽。
那一刻, 她突然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仍有人在享受這個世界,竭盡所能地擁抱自由。
于是樓依然擡起腿, 毫無顧忌地邁出了那一步......
失控下墜的感覺如此曼妙, 疾風擦過臉鬓時,樓依然興奮得想要尖叫。
但她在空中控制平衡的能力遠不如蔡文麗, 不出半秒身體便開始失控前傾,眼看着就要翻過去大頭朝下,蔡文麗猛地扇動翅膀, 攏翼破風, 朝她俯沖過來......
夜鷹鄰近後張開翅膀, 用雙腿夾緊樓依然的屁股,将她整個人緊緊裹住......
樓依然雙眼被蔡文麗厚實的翅膀遮住,只覺一陣天旋地轉, 背上被猛地撞了一下,下一秒,失重感消失,蔡文麗再度掀開翅膀時,樓依然發覺她們降落到了一塊狹窄的石臺上。
石臺位于深淵中段,類似懸崖崖壁上的岩突,長寬只有一米不到,若是恐高的人呆在上頭一定會吓得腿軟。
好在蔡文麗會飛,樓依然也不怕摔,縮在這種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說悄悄話剛好。
“抱歉,我還是第一次做這種危險動作。”
蔡文麗吐舌一笑,“你沒傷着吧?”
“我不怕摔。”樓依然實話實說,“倒是你,你護着我,翅膀是不是撞疼了?”
“不會,我這玩意厚實得很,可抗撞了!”
蔡文麗說話的同時,手臂上的羽毛雪片一般撲簌簌地落下,在深淵中淋下紛紛揚揚的雨。
深淵沉澱着猩紅色的光,蔡文麗逐漸褪去黑色的翅膀,雙腳交錯立于沿途邊緣,身姿挺拔,像個守護地獄的惡魔使者。
那個場景,自此深深印刻進了樓依然的腦海。
在她看來,無論是先前的17號避難所還是如今的零號上城,那都只是粉飾出來的太平。
事實是她們生活在一個秩序崩壞的世界,建立在恐慌與不安之上的繁榮,就像初春的薄雪,一觸即融,而眼前的這座深淵,才更接近這個世界的本質。
它危險、荒蕪、黯淡無光,身處其中時,極易迷失方向。
可即便如此,它也依然值得被熱愛,被守護。
樓依然從12歲就身陷其中的那個世界,在這一刻,竟無比具象化地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萬籁俱寂中,樓依然擡起手,接住了那片即将飄落的黑色羽翼。
羽軸堅硬,微微透明,羽片則是深灰色的,像暴風雨到來前的積雲,其間夾雜着幾縷白,如同閃電烙下的紋路,撥弄羽枝時,還能聽見清脆而乾燥的沙沙聲響......
片刻前,這根羽毛還是蔡文麗身體的一部分。
樓依然将那片鷹羽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把玩,越瞧越覺得神奇。
“喜歡嗎?”
蔡文麗眼含笑意:“喜歡就送你了。”
“喜歡。”樓依然半開玩笑地回:“謝謝你帶我飛。”
“別客氣了,我也就這點能耐。”
蔡文麗聳了聳肩,單腿彎曲在岩突邊緣坐下,另一只腿懸在空中晃晃悠悠,“你知道戰龍吧?他是靈安局為我設定的假想敵,但我看過他的戰鬥錄像,我倆根本比不了......”
樓依然跟着她坐下,或許因為石臺實在太小,她倆不知不覺就把胳膊挽到了一塊。
“戰龍好像沒有翅膀。”
樓依然問:“他是怎麽飛的?”
“我倆屬性不同。”
蔡文麗答:“他是超越者,變異發生在本體,起飛時身體會變輕,而我是篡改者,覺醒和修複都要花費大量時間和體力......
“而且你剛剛也看到了,我飛的時候手臂形同虛設,所以指揮部給我設計了那些玩意。”
蔡文麗說着擡起頭,下巴指向石臺的方向。
樓依然:“你是說那些背心?”
蔡文麗點頭,“他們管那玩意叫‘戰甲’,不同的戰甲上有不同的發射器,到時候我在天上,可以通過頭盔裏的聲控系統操控發射,整個兒就是一人形戰鬥機......”
蔡文麗說話的工夫,手臂已幾乎恢複正常,兩條精壯的胳膊露在外頭,樓依然擔心她感冒,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蔡文麗裹緊外套,對樓依然笑笑:“說白了我的能力只是觀賞性強,論偵察不如無人機,作戰時也打不過戰龍,也不知道他們為啥要逼我參加集訓......”
蔡文麗說這話時語氣沒多沉重,就像翹課去網吧的高三學生,功課什麽的抱怨一下就好,書不過給父母念的,努力更是不可能的。
“佳佳總說羨慕我,可我變身後分明就是一頭鷹,正常人不會羨慕鷹,鷹也不會羨慕人,所有事物都該安分于自己本來的樣子,或許,我根本就是投胎投錯了.....”
蔡文麗轉頭看向樓依然,挑眉道:“我不該做人,而應該做鷹。”
“做人做鷹都好。”
樓依然由衷回答:“最好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不知為何,懸坐在只有她們能抵達的深淵中段,樓依然和蔡文麗都有些沉醉。
她們像兩個終于抵達世界盡頭的旅人,塵世的喧嚣早已遠去,那場迫在眉睫的戰争,也再與她們無關。
她們又挽着胳膊說了不少不着邊際的話,後來才想起正事兒,樓依然後知後覺地舉目望向四周,檢查有沒有攝像頭。
“放心吧,這裏百分百安全。”
蔡文麗說:“這塊石臺是維修隊蓋天擊場時留下的中轉站,建成後也忘了拆,我之前常借着上廁所的名義飛過來偷懶,指揮部的人完全沒察覺。”
她快活地晃着腳尖,轉過頭問:“所以你要和我說什麽?”
——“徐晶還活着。”
樓依然迫不及待地說出了這句話。
蔡文麗瞳孔驟然縮緊,樓依然擔心她亂想,趕緊加快語速說下去:“叢希駿帶我去見她了,她被關在靈安大樓後面的三層小樓裏,狀态......應該還不錯。”
樓依然說到後面,聲音逐漸弱下。
其實她能看出徐晶過得不太好。
——一條昏暗狹窄的走廊,這頭關着徐晶,那頭關着異種,房間裏連個窗戶都沒有,女兒也只能在平板裏看,這種日子誰受得了?
可重要的是她還活着,被剝奪異能後,應該也不會再被靈安局拿來當槍使。
樓依然把徐晶的故事事無巨細地複述了遍,解釋說因為擔心被監視,她沒和徐晶提起蔡文麗,後續徐晶沒和她們一起參與淨蝕訓練,或許也是因為異能被剝奪。
過程中蔡文麗只是安靜地擺弄頭發,發呆一般地給自己編辮子。
樓依然一口氣說了一大通,過後知趣閉嘴,蔡文麗也沒出聲,只是把編好的麻花辮拆開,目光遠落,不動聲色地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依然被關在禁閉區,這些年一直都和我們在一起,靈安局卻騙我們說她死了。”
相比被剝奪異能,蔡文麗更在意的似乎是徐晶的生活狀态。
她說話時嗓音很沉,仿佛被徐晶的故事喚醒了性格中陰暗的那面。
她說:“毓秀就是晶姐的死xue,她當年一定還經歷了其他事,靈安局不想晶姐說出那些事,所以才把她關起來,用毓秀威脅她閉嘴。”
蔡文麗的話讓樓依然聯想到夢網世界裏,周思雨和她說過的那些事。
徐晶與獨目蜥的會面正巧處于新舊局長交疊的時間點,而自從叢希駿上任,靈安局和黎明會之間的關系就變了。
周思雨說老局長其實和獨目蜥見過幾面,雙方也達成過一些協議。
樓依然說到這兒被蔡文麗打斷,後者突然轉頭問她:“你知道老局長是怎麽死的嗎?”
樓依然搖頭。
“就是一次特別普通的視察。”
蔡文麗接着說:“當時老局長霍強和叢希駿帶着一支特戰團去3號避難所了解科研進展,期間叢希駿和霍強消失了一陣子,後來,回來的人就只有叢希駿一個。”
樓依然心頭湧上一股寒意,“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蔡文麗繼續編辮子:“叢希駿的說法是遭遇異種,但誰知道呢?事後我聽一些特戰團的人說過這件事,他們都在感慨,說‘叢局心真的狠。’”
“他們覺得老局長的死和叢希駿有關?”
蔡文麗不敢咬死,“這些年我們被關在禁閉區,旁敲側擊地也了解到不少外面的事......
“輿論對于黎明會的态度一直在變,開始時因為那個黎明教會,不少人都認為黎明會是現代人類進化的産物,老局長或許也是因此才決定以談判為主,盡量避免沖突,但最近一年,外面的風聲似乎又變了......”
——“靈安局就是隔離區的喉舌。”
樓依然接着蔡文麗說:“這種變化一定和叢希駿有關。”
蔡文麗點頭,“叢希駿一直主張加強軍備,老局長卻想以隔離區建設為主,對待異種的态度也是優先收容,必要時再淨化,叢希駿要想坐穩局長的位子,從國防軍那裏獲得更多支持,就必須把握住民意。”
樓依然先前一直覺得叢希駿這人很不着調,懷疑他是把個人恩怨強加到了靈安局頭上,如今得知聖株仍在擴散,樓依然多少又理解了他一些。
先前國民将希望寄托在科研機構身上,現在情況卻變了。
黎明會已經研究出了現成的解藥,而聖株每天都在擴散,政府一定沒少向叢希駿施壓。
“黎明會總部就在Y市。”
蔡文麗似乎想得更遠,“後續兵力一旦到位,靈安局早晚都會找到他們,如果到時候黎明會決定和靈安局魚死網破,他們的罪名,或許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說出了樓依然最擔心的事。
時至今日,應該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在意黎明會的聲望,但樓依然和蔡文麗卻不得不關心。
同為支配體,她們和黎明會就是高度綁定的命運共同體,就算有朝一日戰争結束,黎明會背負的罵名也會轉而烙印在她們身上。
像膚色一樣,一輩子都擺不脫、洗不掉。
如果經歷這些的只有樓依然自己倒還好,畢竟她從小就習慣了不去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行我素地生活,但她還得為陸小川考慮。
陸小川是被她感染成支配體的,他人緣那麽好,一定不想待在一個遠離人群、與世隔絕的地方,更何況他還有那麽多想看的風景……
所以,徐晶被剝奪能力究竟是一種懲罰,還是一種解脫呢?
樓依然想聽聽蔡文麗的看法。
——“是解脫。”
蔡文麗把編好的麻花辮抖開,語氣篤定:“不止晶姐,齊安和天明也一樣,他們不喜歡自己的能力,也不喜歡自己變異後的樣子……
“他們常說覺醒這種能力是末日病毒帶來的懲罰,逼他們一次次承受痛苦,無法像正常人那樣在陽光下生活……
“如果能選,我想他們都會注射解藥。”
樓依然點了點頭,“那你呢?”
她看向蔡文麗,語調輕柔地問:“如果可以選,你願意放棄那雙翅膀嗎?”
蔡文麗笑了。
“我不會。”
她望向樓依然掌心黑色的羽片,像在凝視一個深深愛着的人。
“在我人生最絕望的時刻,是它救了我。
“張開翅膀的那刻,我原諒了自己,也原諒了過去22年裏所有傷害過我的人。
“我該怎麽形容那種感受呢?”
思忖片刻後,蔡文麗自問自答:“成為夜鷹之後,我才發現過去的自己,從未真正完整地活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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