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向日葵 畢業典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向日葵 畢業典禮
“樓依然, 看什麽呢?馬上就到咱們了!”
學院禮堂後臺,混亂的思緒被蔡英達打斷,樓依然匆忙點了點頭, 将手機按滅後揣進口袋, 最後一次把歪斜的學士帽扶正。
聊天界面上有十多條未讀消息, 樓依然開始時有些生氣, 她明明和母親強調過典禮開始的時間, 但她今早又說得先去見一個客戶,半小時前會議剛剛結束, 母親發來消息,說會按時趕到。
「你到了嗎?」
「進校門後往左拐, 大禮堂是紅頂的建築, 要沿着主路一直走, 沿途有指路橫幅!」
「找不到就問學生, 典禮已經開始了!」
「新聞系親友席上有黃色圖标,媽你不要坐錯了!」
......
「到哪兒了?我們已經要去後臺了!!」
樓依然想了想又将這條消息删掉, 重新編輯成:“別着急, 過馬路記得看車,禮堂臺階很高, 不要絆倒了!”
熱情的交響樂從四面八方傳來,主持人嗓音抑揚頓挫,新聞二班的同學三兩聚在一起打鬧聊天, 只有樓依然将手縮在口袋裏, 擔心錯過手機輕微的振動聲響。
對于這一天, 她已經期待了很久。
人生中能站在舞臺聚光燈下的機會可能只有一次,她希望自己愛的人能一起見證那一刻,希望聚光燈下的自己能讓他們感到驕傲。
為此, 她也有拜托母親通知父親,雖然很久沒聯絡,她還是希望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都能在場,但兩天前母親告訴她自己會一個人來,樓依然回了一個興奮的表情包,沒有多問。
母親能抽空過來樓依然已經很驚喜了,況且母親和父親的關系這些年一直都沒有改善,三個人坐在一起難免會尴尬。
新聞二班在主持人的引導下上了臺,二十三名學生一字排開,樓依然被幾個同學推到了最中間的位置,她踮腳望向觀衆席,沒找見母親的身影。
如果說她剛剛還在因為母親的遲到生氣,到了現在,她開始有些擔心了。
母親一直沒回消息,她是在路上出事了嗎?
校門口的馬路很寬,大學生騎車常常橫沖直撞的,母親不會出事故吧?
眼看撥穗的老師就快要走到她面前,樓依然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她當即把手機掏出來确認。
屏幕跳出一行消息,看到發信人是母親,樓依然稍微松了口氣。
「然然,已經開始了嗎?路上堵車,媽媽可能還要一會兒。」
沮喪像陰雲從頭頂壓了下來,樓依然收起手機,擡頭對上校領導慈祥的臉,又羞愧地垂下了頭。
擡起的右手落下深深的影子,黃色流蘇從帽檐的右側移到左側,不出三秒,22歲這年最重要的儀式已然完成。
臺下掌聲雷動,不少同學跳起來向臺下的親友奮力揮手,蔡英達也不例外。
“樓依然,我爸媽就在那兒!”
蔡英達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擡手指向觀衆席,“你快打個招呼!我跟他們說我女朋友是個大美女,他們都想看看你呢!”
樓依然捏着畢業證書挪遠了些,低着頭,并沒有配合的心情。
今天不少同學的家長都來到了現場,蔡英達說典禮結束後要兩家人一起吃個飯,樓依然目前還沒想好要怎麽拒絕。
——“川哥,待會上網去?”
李慶的聲音從另一頭飄過來,樓依然循聲望過去,瞧見陸小川正站在那兒捧着畢業證書研究,李慶在他旁邊上蹿下跳得像個猴子。
真好,樓依然想,她也想一起去上網。
陸小川卻頭也不擡地回:“上什麽網啊,班長不是說待會兒要一起吃飯嗎?”
李慶陰陽怪氣:“樓依然又不在,她和蔡英達待會去吃火鍋,他倆都不去,咱倆去乾嘛?”
樓依然側頭站在不遠處,盯着陸小川觀察他的反應,但後者只是點頭笑了笑,什麽都沒說。
主席臺下,屬于陸小川的位子上擺了一束鮮花,明黃色的向日葵在黑壓壓的人群裏格外惹眼,構成了樓依然在那天的第二個期待。
陸小川沒叫家人出席今天的典禮,但他早上出現在校門口時就捧着那束花,被問到是誰送的還笑而不語。
其實樓依然并不在意那束花的由來,她只知道大學四年,陸小川手上每次捧花時都會走向她——路邊采的、活動搶的、比賽贏的,他得到的花最後都會落到她手上,從無例外。
雖然樓依然幾天前剛剛答應了蔡英達的告白,她內心裏依然忍不住好奇:這最後的一束花,究竟會不會屬于她。
拍攝畢業合照時,新聞二班的同學起哄把樓依然推到了蔡英達左邊。
蔡英達想來牽她的手,樓依然躲開了。
好在陸小川就站在她左邊,樓依然小步朝他挪近了些,總算能對着鏡頭露出一個笑容。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樓依然翻看畢業照時都會想,如果陸小川看見自己和他挨得比蔡英達還要近,他會不會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大學四年,其實他才是對她來說更重要的那個人。
陸小川不是小山哥。
”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樓依然覺得報道日那天自己主動搭讪的行為就像個笑話。
她是因為認錯人才主動和陸小川說話的,沒想唯一的一次主動卻換來了對方長達四年的喜歡。
樓依然認定這段關系的開始就是錯誤的,于是逼着自己不去回饋、不去面對,希望對方盡早斷了念想,卻沒料到陸小川的喜歡來得這麽堅定、持久。
她有想過和陸小川當面解釋清楚,告訴他那天,她之所以主動詢問他的名字,只是因為他長得很像她過去認識的一個人,她是因為那個人才決定來Z大,因為在那些為數不多的對話中,他有提到過自己來自Z市附近的一個小地方。
樓依然想來這裏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再次遇見他。
後來樓依然又覺得這套說辭太荒謬,況且那天她不過是問了他的名字,又沒說出其他什麽出格的話,過後再煞有介事地去解釋,只會顯得自己很奇怪。
在尚未忘卻小山哥、也沒能将誤會解釋清楚的那段時間裏,她錯過了陸小川。
那是她大學四年最大的遺憾,回想起來有些不甘,卻也不乏甜蜜。
她和蔡英達的戀情最終只維持了不到五個月。
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卻徹底擊碎了樓依然對愛情的幻想,讓她意識到自己當初沒能追上小山哥、後來沒敢面對陸小川,或許也都是明智的決定。
親密關系或許就是一次次降低預期、嘗試、妥協再放棄的循環吧?
将兩個有着不同過往、不同性格與喜好的人強行關聯在一起,不斷試探對方的底線,再嘗試将對方打磨成能填補自己缺口的樣子。
樓依然本以為戀愛會是一條幫她打開內心的捷徑,沒想到頭來,戀愛卻只是讓她認清,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有時竟是那麽遙遠。
說到底,這些都是小山哥的錯。
是他拉高了樓依然的預期,讓她産生了一種、世上真的存在一個和你完全同頻之人的幻覺。
和小山哥相處時,樓依然會感到一種呼吸般的自如。
天氣、溫度,一切都清爽得剛剛好,讓她能不費力氣地說出很多心裏話,那時,小山哥就會像大海那樣将她的話語融進身體,再給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回應。
但那個人就這麽消失了,留下一句暧昧不清的告別。
「我在未來等你。」
切,什麽狗屁!
大學四年樓依然去過很多地方,她猜測着小山哥的習慣與喜好,去過海邊、山頂,甚至每次有快遞員路過都要仔細打量。
她嘗試回想小山哥的樣子,腦海裏卻總是出現陸小川的臉,以至于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樓依然都不敢直視陸小川。
仔細想來也是夠好笑的。
因為一個只見過三面的人衍生出長達四年的幻覺與誤會,樓依然在心裏發誓,絕不會把這段荒唐的往事分享給任何一個人。
典禮結束後,樓依然随人流走出禮堂,握着手機站在校門口,等待姍姍來遲的曹女士。
她和蔡英達說自己和母親之後還有安排,恐怕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了,蔡英達勉強同意,卻堅持要留下來見一見樓依然的母親。
樓依然的臉色有些繃不住了。
她其實并不想讓母親看到蔡英達,不想讓她知道自己 在和這樣的人交往——沒什麽感情、話不投機,向旁人介紹時只會談及她的外表。
樓依然和蔡英達在一起時有種感覺,好像她只是游戲裏的一個攻略對象,一個高高在上、萬衆矚目的紙片人,對于她的過往、偶爾執拗到不近人情的性格,蔡英達從不過問,也并不好奇。
他似乎預先為樓依然設定了一個位置,一個剛好可以映襯他、又不會拖累到他的位置,樓依然只要負責美美地坐在那裏就好。
“你走吧。”
因為擔心被蔡英達家裏人聽到,樓依然說話時聲音很低。
她騙他說,曹女士會在市中心一家餐廳等她,她準備坐地鐵過去。
蔡英達卻不依不饒。
“那我送你去地鐵站呗,明天我們全家一起去旅游,咱倆可能好久都見不了面了。”
樓依然默默嘆氣,視線穿過人群,望向遠處的另一個人。
沒錯,她還不想走。
她在等一個人,等一束花。
陸小川就是在那一刻看到了她。
穿過人群,與樓依然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抹去笑容裏的稚氣,挺直了身子。
他捧着那束花走了過來,學士服随意搭在肩上,陽光淋了滿身。
樓依然繃緊身體,心跳驟然加速。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
小山哥只是一個幻影,他的出現,或許只是為了暗示陸小川的到來。
她因為一個幻影忽略了現實,她總是這樣,為了那些純粹到太過理想的東西,親手将寶貴的事物從身邊推走。
那一刻,樓依然終于确定了自己的心。
陸小川單手将那束鮮花遞到樓依然面前,笑着對她說:“樓依然,畢業快樂。”
他從前送花用的都是雙手,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蔡英達在場,陸小川不希望一切顯得太過正式。
樓依然看着那束花,看着大片稚嫩的雛菊簇擁着那一棵傲然盛放的向日葵,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四年來、這段關系朦胧的縮影。
她伸手握住了花束,卻遲遲沒有攬回懷裏。
她想告訴陸小川:我接受了這束花。
連同過去、未來,你送的所有花,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接受。
但陸小川,我不想接受離別。
樓依然嘗試用動作、用目光告訴他這些,陸小川卻收回了手。
他的身影很快被蔡英達擋住了,樓依然看到他轉過了身,眼看着就要離開,那時她突然産生了一種沖動,她推開蔡英達,大步追了上去......
她看到了陸小川的背影,高大挺拔、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五年前的那個黑夜,小山哥留給她的也是這樣一個背影。
樓依然不想再像五年前那樣不清不楚地離開。
小山哥說“我在未來等你”,陸小川說“畢業快樂”,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她喜歡的人總是不能把話說清楚?他們到底在害怕什麽?
“為什麽?”
樓依然對着陸小川的背影喊出了這句話,嗓音帶着哭腔,周圍有人轉頭看了過來......
陸小川轉身看向她。
樓依然又靠近了一步,無視旁人玩味的目光,擡起頭問他:“你為什麽要送我花?”
陸小川反應了一會兒,笑着抓了抓頭發。
“沒有為什麽吧。”
他說:“我今早在花店看到那朵向日葵的時候,腦子裏就突然想到了你......
“雖然你不太愛笑,總是板着臉很嚴肅的樣子,但我總覺得你和向日葵很像,嗯......就好像......會發光?呵呵......”
陸小川說着說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樓依然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跟着笑起來。
“你看,我就說很像吧。”
陸小川把花束托起來舉到樓依然臉側,自顧自地說:“簡直一模一樣。”
遠處有人高喊陸小川的名字,催促說車到了,叫他別磨蹭了。
樓依然對他笑着點了點頭,沒有說畢業快樂,也沒說再見。
她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剛剛開始,她和陸小川的故事,也遠遠沒有結束。
陸小川不是小山哥。
他不會人間蒸發,畢業通訊錄上有他的地址和聯系方式,只要她想,随時都能找到他。
這感覺真好。
陸小川離開後,樓依然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了正站在馬路邊上喘氣的曹女士。
看樣子曹女士為了快些趕到,提前下車穿着高跟鞋跑了很遠的路。
樓依然捧着鮮花,和那朵向日葵一起笑盈盈地望向母親,踮起腳對她招了招手。
現在,她一點兒也不怪她了。
“這花真好看啊,回去得找個漂亮的瓶子養起來。”
晚些時候,曹女士倚在沙發椅上看着那束花,眼角含笑,像個愛聽八卦的小姑娘一樣美滋滋地問她:“那個送花的男孩兒是誰啊?你之前說交了個男朋友,就是他吧?”
“媽,你眼睛真夠尖的。”
樓依然捏着筷子,雙眼笑成了一對月牙。
她跟着母親看向那束花,過不多時,輕輕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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