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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覺醒者(9) 搖滾少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4章 覺醒者(9) 搖滾少女




蔡文麗和樓依然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來自隔離區以外的北方, 是爆炸發生後第一批趕來災區支援的志願者之一。




用蔡文麗自己的話來說,她的前半生就是一首爛大街的抗争曲,以為自己寫下的是搖滾樂, 旁人聽來卻是毫無營養的口水歌——音質粗糙, 歌詞低俗, 毫無格調可言。




上學時蔡文麗是個乖乖女, 哪怕不擅長讀書, 也要被老師和家長強行按在教室。




她留着和其他人一樣的鍋蓋頭,穿着最讨厭的制服短裙, 就連襪子和運動鞋也是千篇一律的白色。




考上大學後她以為自己解脫了,第一時間染了發, 騎着小電驢把家鄉周圍的城鎮逛了個遍, 還自費學習了架子鼓。




打鼓小有所成後, 她循着向往的生活軌跡加入學校的音樂社團, 報名參與了一支搖滾樂隊的鼓手選拔。




蔡文麗選上了,主唱給出的理由卻不是她技藝精湛, 而是“女鼓手視覺沖擊力強”, 加上蔡文麗“長得不錯”,或許能吸引到一些男粉絲。




當時蔡文麗并不在乎這些, 她只是單純喜歡鼓點與心率重合時的美妙感受,想讓鼓聲代替自己的怒吼,被更多人聽到。





樂隊成員扒譜翻唱時, 蔡文麗會在每首曲目中加入自己原創的節奏型, 吉他手說過她幾次, 但蔡文麗堅持認為自己創作的更好,有時還會在現場即興變奏,以致搞砸了不少演出。




她的鼓點随心而動, 卻很少有樂手接得住,現場的觀衆同樣也很難聽懂。




人們聽歌時普遍看中旋律,其次是歌詞,再次是歌手的臉,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鋪墊在低軌的鼓點,殊不知那聲音雖沉悶如白噪,卻決定着整首歌速度與情緒的走向。




短短幾個月內,蔡文麗因為标志性的煙熏濃妝和朋克裝扮吸引了一大批女粉絲。




她被譽為“X大第一女鼓手”,樂隊成員雖然對她我行我素的演奏風格頗有微詞,卻也不敢輕易把她換掉。




到了第二學年,蔡文麗寫出了自己的第一支原創曲目。




那首歌名為《夜鷹》,是蔡文麗喝醉後在琴房胡亂寫下的,完成時她并不清楚自己寫了什麽,主唱聽後倒是很喜歡,但在半個月後的樂隊首演上,主辦方卻要求他們改詞。




最後,主唱在未征得蔡文麗同意的情況下,将歌詞中的“地獄”改成了“天堂”,“奴隸”改成了“努力”。




臺下歡呼雷動,電吉他噪聲貫耳,無人注意到角落裏消失的鼓點。




那一刻,蔡文麗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背叛。




這種背叛不是對于她個人,也不是對于她創造的歌詞,而是某種更深更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被碾碎了。




首演過後,蔡文麗決定退出。




主唱認為她現場罷演的行為很不專業,他說一個合格的樂手應當以觀衆體驗為重,而蔡文麗屢次因為“個人情緒”搞砸演出,很沒有“音樂精神”。




但蔡文麗卻說,她打鼓本就是取悅自己,不是為了別人。




所有人都覺得蔡文麗還沒長大,這點她早就習慣了。




她從不認為人到了特定的年紀就該覺醒特定的品質、承擔特定的角色。




她厭惡那些條條框框,這是她自己的人生,任何人都無權乾預。




告別樂隊夢想後,蔡文麗在大學裏捱過了平平無奇的兩年。




畢業後她返回老家,開始打零工賺錢,家裏人卻覺得她“沒正形”,托親戚給她找了份銀行職員的工作,還開始含沙射影地催促她結婚生子。




2029年9月3日那天,家裏人原本給她安排了一場相親,在手機上看到Y市化工大樓爆炸的消息後,蔡文麗如獲救命稻草。




她早就厭倦了銀行朝九晚五的工作,厭倦了父母以愛為名的綁架。




她在社交平臺上刷到了外省志願者成立的群組,即刻填寫報名表,以生病為由推掉相親,當晚便整理好行李,訂購了前往Y市的動車車票。




隔離區對外省志願者提供的待遇還算優厚,不止包吃包住、有月結薪水,還承諾事後在新建區為志願者提供就業崗位。




出發前,蔡文麗本以為會在Y市遇到許多和自己一樣的年輕人,不想到了才發現,志願參與救援的大多都是中年人。




他們原本就在靈川省附近的其他省市打零工,得知這裏包吃包住,還提供薪水和就業崗位,趕忙呼朋喚友地填寫了報名表。




一些叔叔阿姨語重心長地告訴蔡文麗:“小姑娘眼界不錯,咱們這回是中了頭彩!”




他們說Y市這些天死了不少人,事後一定會出現大量的崗位空缺,等災後重建結束,他們作為重建參與者準能分到第一杯羹,搞不好還能分到一兩套廉價安置房。




直到後來,當那些人第一次見到異種,又紛紛覺得自己淌到了渾水,打起了退堂鼓。




作為外省人員,蔡文麗起先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收容點管理,日常穿着厚重的防護服為幸存者派發物資。




開始時那些人每次見到她都很高興,蔡文麗也跟着乾勁兒十足。




她所在的收容點位于Y市市郊,傷亡和感染情況并不嚴重。




所謂的“異種”被駐軍隔絕在鐵門之外,蔡文麗只隔着窗戶見過幾次。




她也常會遇到一些向她詢問外界近況、或是求她幫忙尋找家人的人。




随着封控的時間越來越久,蔡文麗能見到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劫後餘生的喜悅,逐漸被親人離散的苦痛與前途未明的恐慌所替代。




蔡文麗多次上報,提議組織一些觀影或是互助會,以此分散收容點居民的注意力。




管理部覺得她的建議很小兒科,蔡文麗便硬着頭皮張貼海報,自己組織了幾次,趕來參加的人寥寥無幾,她想不出其他辦法,後續也就不了了之了。




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插曲,是首次互助會結束後,一個拄拐的奶奶得知蔡文麗來自外省,握着她的手感謝了半天,說她這麽年輕卻願意趕來災區支援,是這個時代真正的“英雄”。




在那之前,蔡文麗因為外鄉人的身份沒少遭人冷遇。




有些人會在她好心提供安慰時埋怨她“站着說話不腰疼”,說被毀的又不是她的家,失蹤的也不是她的家人,她當然會覺得沒事。




蔡文麗沒法否認他們的說法。




平心而論,如果爆炸發生在她的家鄉,她或許會絕望到下不了床,但同時,她也是真心希望這些幸存者能走出來、向前看,只是過程中難免會用力過猛。




蔡文麗了解自己,她把握不好那個分寸,索性安分下來閉嘴乾活兒,不再摻和一些有的沒的,直到那天,遇見那位向她道謝的奶奶,蔡文麗心裏的委屈才稍微平複下來。




進入Y市一個月後,她所在的志願組被送來湖濱區參與零號避難所的建設。




蔡文麗很喜歡玩基建游戲,親身體驗種地搬磚更是求之不得。




那些日子,眼看圍牆在自己和工友們的努力下越壘越高,房區規劃也日漸清晰,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蔡文麗先前一直看不到努力的意義,無論是高考、就業還是結婚生子,她時常覺得這種模式并不适用于自己。




相比“遠大前程”,蔡文麗更在意即時反饋。




或許是因為上學時不止一次地考慮過輕生,她會習慣性地不去看得太遠。




由于Y市網絡被斷,擔任志願者期間,蔡文麗對隔離區外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管理部門拒絕向他們透露有關病毒和異種的任何信息,看到隔離區居民的生活狀況後,大部分志願者都斷了留下來的念想,争先恐後地提交返鄉申請。




蔡文麗雖然不急着走,卻也不想就此生活在冰冷的圍牆裏。




——這趟短暫的社會實踐讓她更堅定了之前的看法。




人生苦短,世事無常,如果誰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就更該抓緊時間做盡想做的事,比如将這裏的事寫成歌傳到網上,彙集更多人的力量,來改善隔離區人民的生活。




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設,三個月後,圍牆竣工的那天,蔡文麗還是有些不舍。




前天晚上已有一批工友坐着大巴離開,說是參與送別宴,蔡文麗猜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返鄉的高鐵上了。




外牆雖已竣工,但築牆的石料和水泥都堆在牆根,懸梯也沒拆,蔡文麗決定留下善後。




竣工那天她到得很早,拿着早飯一路爬至城牆頂端,一邊賞景,一邊構想新歌的歌詞。




她沒法用手機紀錄下自己親手建成的一切,所以只能用眼睛,盡可能留住這段寶貴的經歷。




她看到剩下的工友在牆根邊兒上用餐,期間有個人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和大夥兒說了些什麽,大家聽後立馬放下碗筷,朝各自的帳篷狂奔過去。




蔡文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是異種要來了嗎?




她隐約聽到有人在喊:“他們在騙我們!”




她看到吶喊的工友正拖着剛剛理好的行李箱沖向他們親手建成的鐵門,他試圖推開守在門口的士兵,還有人試圖奪走士兵手上的槍......




槍聲就是在那時響了起來。




警衛班的人很快趕到,那些一度指向異種的槍口,此刻卻姿态強硬地将工友們包圍。




蔡文麗看到為首的警衛掏出證件,對着被制服的工友們說了些什麽,其中一名工友拼命地搖頭,聲嘶力竭地大喊:“不!我沒有感染!!”




但警衛沒理會,他們拿出捆繩,準備将那些不服管的工友們綁起來。




蔡文麗看不下去了。




她從牆頭上站起,一把丢掉啃到一半的饅頭,對着牆下的人大喊:“你們在做什麽?!”




朝陽拓出金輝,警衛和工友聞聲擡頭,同時瞧見了城牆上那團高挑的暈影。




那女人雙手掐腰,居高臨下地質問:“我們大老遠過來做苦力!日複一日搬磚蓋樓!你們就拿繩子和手铐招待我們?!”




一些工友通過聲音認出了蔡文麗,扯着喉嚨對她大喊:“小蔡!快跑!這些人都是騙子!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放我們回去!唔......”




工友喊到一半,嘴巴被警衛死死捂住。




領頭的警衛上前一步,隔着二十米的高牆舉起警徽,命令蔡文麗下來。




“我可以下來!”




蔡文麗隔空喊話:“但你們得先把那些老人家放了!他們又沒犯罪!為什麽要被抓?!”




“他們确實沒有犯罪!”




蔡文麗所在的位置光線太強,喊話的警衛有些睜不開眼,“我代表隔離區人民感謝你們這些天的辛勤付出!但根據管理部最新下達的指示!你們都被感染了!所以不能離開!”




——“放屁!”




被捕的工友噴出一大口唾沫,“我們一直穿着防護!也沒有任何症狀和暴力傾向!你這小夥子怎麽睜眼說瞎話?!良心被狗吃了嗎?!”




警衛抹掉臉上的口水,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擺手示意手下将“鬧事”的工友帶走,再度看向蔡文麗,冷聲命令她下來。




蔡文麗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看着腳下親手築成的牆圍。




她所在的內城牆只有二十米高,兩端卻無限延伸,直指地平線的盡頭。




曾經她以為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耗費數年光景,但真正實踐下來,在數千勞工與幸存者的共同努力下,他們僅僅花費三個月,就築成了這道牆。




站在內牆的牆頭向東望,外牆附近的農田間已有不少人在耕田播種。




那些人就像壓不死的稻草,一次次彎腰再一次次挺身擡頭,家園被毀,他們就再造一個家出來——那是只在危機時刻才能生發的韌性。




既是欲望,也是本能。




視線落下時,蔡文麗能看到聚集在牆頭兩側、手持電棍等待她就範的警衛。




所有來自外省的工友都已被帶走,而她就像守衛城牆的地頭蛇,無論牆下的警衛如何好言相勸,都不肯下去。




其實蔡文麗也不是不能留下來,她只是讨厭這種沒有選擇的境地。




她從小就是這樣,上學時要聽家裏的,演出時要聽主唱的,工作後要聽上司的。




蔡文麗時常覺得自己身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反叛天性,越是被束緊她就越要掙脫牢籠。




或許她只是想讓旁人看見、并接受她的不同,又或許反叛只是一種慣性,是她握緊命運的唯一方式。




片刻前她構想出了一句歌詞,大致意思是:那一天,我終于認識了世界。




雖然管理部為志願者劃定的活動範圍很小,這些天,蔡文麗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寬廣、人生的無常,那是渺小人類無法撼動的真理,卻讓她充滿了勇氣。




她的人生明明剛剛開始,那些五彩斑斓的可能,第一次讓她對即将發生的一切充滿期待,現在,那種讨厭的感覺卻又回來了。




——不,也不是。




蔡文麗低下頭,看向二十米開外那片金黃色的土地。




——哪怕是到了此時此刻,她也依然有第二種選擇。




那一刻,蔡文麗又聽到了青春期時常萦繞在她耳邊的那道聲音。




那聲音帶着愉悅的腔調,一遍遍在她耳邊鼓舞、挑唆,像輕盈的鼓棒一下下敲擊上她的心鼓,不斷重複:“跳下去,跳下去......”




那聲音告訴她:只要跳下去,你便能獲得新生。




于是蔡文麗邁出了那一步。




失重下墜時,她耳邊又響起了《夜鷹》的旋律。




那一刻蔡文麗終于明白,首演當晚,主唱修改唱詞時,那被碾碎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那是自由。




想唱就唱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自由。




內城牆下,無數駐軍與警衛仰望着那道飄然墜落的身影,看着她舒展的手臂逐漸拉長、變寬,生出層層疊疊的黑色羽翼......




——“是人鷹!”




一衆神情呆滞的衛兵中間,一名駐軍率先反應過來,他舉起槍,對着半空中的蔡文麗扣動了扳機......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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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星[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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