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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聖體計劃(8) 希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聖體計劃(8) 希望
秦淮南路1103號, 15層超算控制室。
喬繼海和曹源各自站在一臺操控面板前,埋頭比對近期的實驗數據,除了鼠标點擊時發出的脆響, 房間內一片死寂。
“對了。”
喬繼海從面板前擡起頭,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
“我昨天半夜回樓裏取樣品, 你猜碰見誰了?”
曹源沒擡頭, 心不在焉回:“誰?”
“樓彥霖。”
喬繼海冷笑了聲, “我是在13層電梯口碰見他的,他當時看起來......好像挺緊張。”
“13層?”
曹源轉頭看向喬繼海:“姓樓的不是沒有權限進入核心實驗層嗎?我記得那天他帶着女兒在樓裏鬧事之後, 人事部已經給他換過門卡了。”
“是啊......”
喬繼海直起身子,抻了個懶腰, “照理說他的門卡是沒法進入13層的, 樓梯間的門8點之後就會上鎖, 你說他跑去13層, 是為了乾什麽?”
“你沒調監控嗎?”
曹源反問。
“調了。”
喬繼海回答:“監控顯示他穿越走廊後進入了盲區,330房間內倒是沒什麽異常。”
“他不會已經知道了吧?”
曹源微微皺眉, “330房門外是監控盲區, 但樓彥霖見過他,應該一眼就能認出來, 如果讓他知道我們一直在用活人做實驗,姓樓的搞不好又會惹出什麽亂子。”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喬繼海轉身面向曹源,單手撐在桌面上。
“姓樓的很賊, 就算沒進入房間, 應該也能想出法子和330交流。
“搬家那些天330一直暈着,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還認為自己在B市,要是讓那小子知道虹門就在自己腳底下, 搞不好就要發瘋......”
曹源稍一細想,發現這事兒确實後患無窮,他直起身子看過來,問喬繼海準備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啊?”
喬繼海對着曹源挑了挑眉毛,輕描淡寫道:“加裝幾個監控派人看着呗,我已經找樓彥霖談過了,出于保密需要,他明天就會搬到員工宿舍,這是公司要求,不配合就只能滾蛋。
“從今天起,姓樓的只能在監控範圍內活動,一天24小時,他所有的舉動都在安保部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喬繼海說完拔出機箱上的U盤,食指套着挂繩在空中轉了幾圈。
“還有件事兒,老曹,這事兒更有意思。”
曹源剛沉下心來準備分析數據,再度被喬繼海打斷,神情很不耐煩。
他迎上喬繼海意味深長的笑容,冷冷回了一個“說”字。
喬繼海倚上門框,“你還記得樓依然來公司那天吧?330不過是透過窗子看了她一眼,整個人就像磕了藥一樣,在地上連滾帶爬的......”
曹源黑着臉答:“記得。”
喬繼海繼續道:“後來我看了當時的監控錄像,330一邊敲玻璃一邊對那姑娘大喊,說這裏很危險,叫她快跑。”
曹源無奈轉回頭,“這有什麽稀奇的?這地方對330來說就像地獄一樣,當然危險。”
“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喬繼海慢悠悠地說:“李維斯的人是在醫院門口抓到330的,當時樓依然就在那棟樓的重症監護室裏,我後來查過,那女孩不到一周就出院了,以她當時的傷勢來看,你不覺得這時間有點兒太短了嗎?”
曹源沒搭話,喬繼海便對着他的側臉繼續分析:“當年夢網審訊,330的體征數據有兩次達到峰值,一次是提到他在紅灣島的家人,另一次,就是提到了這個樓依然......”
喬繼海一直在門口絮叨個沒完,曹源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擡頭看向喬繼海,皺眉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喬繼海微微一笑,拖長聲道:“我就是想說,換做是你,老曹,一個對你來說這麽重要的姑娘進了ICU,眼看着就要死了!為了救她,你是不是什麽事兒都做得出來?”
曹源皺着眉眨了眨眼,終于理解了喬繼海的意思。
——“你覺得樓依然也是聖體基因的攜帶者?”
喬繼海掐準時間打了個響指,歪着頭一臉得意地看着曹源。
“你查過她嗎?”
“當然。”
喬繼海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但這個叫樓依然的兩年來都沒有任何血檢紀錄,至于她當時住的醫院......那是夕瑞對家開的,咱們搞不定。”
曹源此刻來了興致,連面板上的數據沒心思看了。
他抱臂分析道:“如果這個樓依然也是聖體基因的攜帶者,就說明330一直知道如何複制這種能力,他知道,卻一直咬死不說,所以,我們或許可以嘗試從樓依然這邊下手?”
“難啊......”
喬繼海吐出一口煙,對着天花板哀嘆了聲。
“我們現在連她到底是不是攜帶者都不能确定,人家現在在讀大學,Z大新聞,嘿,巧的是,陸小川也在這個班上。”
“Z大?”
曹源微微眯起雙眼。
現在他總算明白喬繼海為什麽要繞着彎子和他說這些了。
“夕瑞的手伸不到Z市,所以,你是想讓我求老同學幫忙?”
“那怎麽能叫求呢?”
喬繼海扭着身子靠了過來,“你現在是夕瑞首席研究員,那韓莊不過是個一本校長,讓他幫忙拿到樓依然的血樣,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嗎?”
喬繼海一臉谄媚地湊了過來,曹源蹙着眉把飄過來的煙氣扇走。
“行,我待會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你出去吧。”
喬繼海的笑容泛濫在臉上,他伸頭作勢要親曹源一口,被曹源一臉嫌棄地推開了,喬繼海順勢一個優雅轉身,踱着步子離開了控制室。
-
中午,護工小張進屋送飯時,床上那個人破天荒地開口和她說上了話。
他說自己想刮胡子,有條件的話也想理個發,不用麻煩,找個推子送來就行。
小張覺得這個要求并不過分,330打從來到這兒就是一副野人樣,平時她來送飯多看幾眼都覺得瘆得慌,可畢竟是重點監護對象提出的要求,小張只能先請示上級。
安保部很快派了三名保安和一位專業的理發師過來,整個過程330依然被綁在床上,胡茬頭發落了滿地,小張就這麽見證了奇跡。
她沒想到,茂盛的胡茬與長發之下,竟然藏着如此俊朗的一張臉。
一番捯饬下來,330看上去至少年輕了20歲,要不是他不愛說話又時常發瘋,小張甚至有可能心動。
想到自己每天服務的是這麽個年輕帥氣的男人,小張一下多了不少乾勁兒。
接下來的日子,330也沒有讓小張失望。
臨床實驗基本結束,除了有人時常過來抽血,330大部分時間都無事可做。
理發後,他在保安的監管下恢複了健身,平日遇見查房的護工,也會笑着和他們打個招呼。
330健身的效果很顯著,小張眼睜睜看着那副瘦弱的身板日漸硬朗起來,看他跑步時順着背肌線條流下來的汗,覺得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那個一天到頭只知道窩在床上睡覺的頹廢男人不見了,除了夜深時盯着鐵門發呆,現在的330單從外形上看,比外面大部分的男人都還要出衆。
看厭了基地裏那些滿面油光、一身贅肉的研究員,現在小張巴不得整天都呆在健身房,觀摩330健身。
有天送飯時小張忍不住好奇,詢問330為什麽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330沖她笑笑,說:“沒什麽,只是突然想換個活法。”
小張不知道,變化發生前的那個晚上,330和樓彥霖做了一個約定。
“再等等,等時機成熟。”
昏黃的光落在樓彥霖臉側,勾勒一副330許久未見的真誠面孔。
“人體實驗、竊取他人科研成果——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只要有曹洋洋幫忙,起訴夕瑞、叫停聖體計劃就只是時間問題。”
樓彥霖握住330的手,像兩年前那樣,聲色誠懇地向他保證:
“你放心,等我搜集到足夠的證據,一定會想辦法送你回去,在那之前,你要做的是調整好自己的狀态。”
“330,不要倒下!堅持住,等我!”
——「堅持住,等我。」
330記住了這句話。
他相信樓依然,因此也願意相信她的父親。
樓依然不在這裏,但她的父親卻代替她,和他站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那個曾被他打暈過去的人、那個他拿着锉刀在地鐵站裏威脅過的人、那個許諾幫助他卻被他放了鴿子的人——AKA蜘蛛人曹洋洋,自始至終都在這棟大樓的某個角落,守護着那扇能送他回家的門。
捱過那麽多生不如死的日子後,知道這裏仍有自己的同伴,對330而言至關重要。
他開始了一場漫長的等待。
等待樓彥霖、等待罪人落網、等待再一次見到樓依然......
在那之前,他要找回曾經的自己。
剪去長發、看向鏡中人的那刻,330記憶裏那些模糊的畫面又變得更清晰了些。
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試圖忘記自己。
因為一旦記得,記得過去自己曾多麽鮮活、多麽用力地活着、愛着,現在的處境就只會顯得更加可悲。
他嘗試将過往的一切當作另一個人的故事來看待,嘗試在想起時過濾掉情感。
從前他怯于承認,但現在,鏡子裏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給了他勇氣,讓他相信,自己還有機會去争取想要的人生。
唯一讓他覺得不真實的,是臉側消失的長疤。
沒記錯的話,那裏之前确實有一道疤,或許是喬繼海在某次臨床實驗時下刀割下了他臉上的一整塊肉,皮肉愈合後,那道疤也跟着不見了。
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吧?
330擡手撫上臉側平滑的皮膚,然後摘下左眼上的紗布,扒開眼皮,第一次注視向眼窩處那塊空虛的缺口......
和預想中的不同,那裏沒有黑洞,也沒有血淋淋的創口,只有一片過于光滑的粉紅色。
像初生老鼠的皮膚,帶着一種不合時宜的嬌嫩。
那片肌膚正以一種極其微弱、卻難以忽視的幅度搏動着,在他凹陷的眼窩中獨自呼吸,試圖控制那顆不複存在的眼球。
某一刻,330的視線與鏡中的右眼相撞。
在那只唯一幸存的眼睛裏,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片粉紅色就像一個黑洞,一個将視線吸收、卻什麽也不願返還的黑洞。
他仿佛能聽到那種死寂,那種比任何噪音更具壓迫感的無聲之聲,正從左眼窩的凹陷處轟鳴而出......
330久違地感受到了恨意。
他知道,除了眼球,這些年喬繼海還偷走了他身上很多的東西。
——血肉、骨骼、器官,連帶着那些鮮活的記憶......
他摧毀了完整的他,然後将那具脆弱的空殼狠狠按入地底,他試圖抽乾他的靈魂,試圖複制他的身體,他曾經成功擊垮了他,但現在,他會重新站起來。
他會活下去,然後親眼看着喬繼海為自己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時間在跑步機的履帶上碾壓而過,窗外落葉、飄雪,由蒼黃轉為翠綠......
330一直在等,等待廊燈熄滅後亮起,等待樓彥霖打開那扇鐵門沖進房間的那天,等待他親口告訴自己,他自由了。
330不知道,許下約定的那天,樓彥霖在電梯門口遇見了喬繼海。
他不知道從那天起,樓彥霖就成了和他一樣的籠中鳥,他徹底失去了自由,終日輾轉于實驗室與員工宿舍,沒有任何獨立行動的空間。
330說服自己耐心等待,說服自己去相信,樓彥霖一定不會放棄他。
——應該......不會吧?
直到窄窗外又一次飄雪,330站在窗前,看着紛紛落下的雪花逐漸覆蓋整座城市,恍惚間又突然覺得,那天晚上,房間裏的那場對話,或許根本就沒發生過。
外面的世界那麽廣闊,有誰會甘願舍棄自由,冒險闖入他的房間呢?
330對着玻璃上那個陌生的自己傻笑起來。
他想,希望真是一種多餘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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