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聖株(下) 贖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聖株(下) 贖罪
樓彥霖面前的餐盤很乾淨, 幾乎未動。
喬繼海走近了坐下時,他正盯着白瓷盤邊緣的一小塊污漬發呆。
那塊深灰色的斑點不是灰塵、也不是油漬,它像墨漆一樣頑固不化, 任人怎麽用力地去擦、去抹, 都沒法徹底清除。
或許它本身就是瓷盤的一部分吧。
——醜陋、紮眼, 窮盡一生也抹不去的污點。
“樓教授, 我敬您一杯。”
喬繼海為樓彥霖手邊一塵不染的高腳杯倒上香槟, 率先舉起了酒杯。
樓彥霖沒擡頭。
“戒了。”他輕聲回。
喬繼海失笑,“酒這東西有什麽好戒的?來, 就當給我個面子。”
“說到底,這還得歸功于喬主任的督導。”
樓彥霖擡起頭, 語氣溫和:“這些年我上個廁所你都要派人跟着, 哪還有心情喝酒?”
喬繼海笑笑, 拱手低頭, 擺出一副賠罪的姿态。
“以後不會了,聖株成了, 那些事就過去了, 喝了這杯酒,咱倆的恩怨也算兩清了。”
樓彥霖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過後釋懷一笑,舉起了酒杯。
“兩清也好,人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不只是錢哦。”
喬繼海舉杯湊近了, 搖頭糾正樓彥霖:“我記得你說過, 投身科研是為了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現在,這個心願就快要實現了。”
“叮——”
杯身碰撞出銀鈴般的清響,杯沿交錯, 金色液體徐徐晃動。
樓彥霖久違地咽下一口酒,他剛剛沒怎麽吃東西,辛甜肆意沖撞着敏感的味蕾。
“樓教授。”喬繼海放下酒杯,“有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是關于330的。”
一旁的樓彥霖就像沒聽到喬繼海的話一樣,出神地盯着酒杯裏的液體。
喬繼海在他耳邊繼續道:“現在聖株成了,330也是時候離開了,今晚會有總部的人專程過來處理這件事,如果你想送送他的話,到時候可以過來。”
喬繼海頓了頓,補充說:“330認識你,所以我想,有你在的話,他應該會安心一些。”
樓彥霖輕輕點頭,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後,樓彥霖轉頭看過來,目光如水,“小海啊,我可以這樣叫你吧?”
喬繼海一愣,木然點了點頭。
“我有個朋友,他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故事裏的主人公為了一個使命穿梭于不同的時空,”樓彥霖慢慢悠悠地說,“他想改變一些事,到頭來卻又惹出了新的麻煩,于是只能來來回回、周而複始......
“後來那個朋友問我,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最想改變什麽?”
樓彥霖頓了頓,眼神迷蒙,像是喝醉了。
“我當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覺得無論人在過去做錯了什麽,只要活着,有朝一日就總能去彌補。
“我覺得過去不重要,未來才重要。”
樓彥霖的話穿破嘈雜深深刻入喬繼海的心髒,讓他突然有些鼻酸,不由自主地深深點頭。
或許是酒精的緣故,喬繼海的視線變得愈發模糊,感性的一面也逐漸流露了出來。
眼看項目組苦盡甘來,但未來,無論是面對軍科院的審核還是輿情對于實驗流程的質疑,喬繼海仍有很多顧慮和不安,在這個時間點上,他正需要這樣一句安慰。
無論這雙手上沾過多少血,無論臨床實驗的流程有多麽不堪,他都一直試圖讓自己相信:過去不重要,未來才重要。
“過去就像這只盤子,上面的裂紋、污點無論怎麽擦都沒法抹去,但沒關系.....”
樓彥霖說着将一只嶄新的瓷盤疊放到那只盤子上,“等太陽升起,盤子就會變成新的,來自過去的殘缺也都會被覆蓋......
“——我曾經,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喬繼海聽得有些迷糊,他的頭越來越暈,只能拖着下巴、聲音含糊地問:“那現在呢?”
樓彥霖轉頭看向他。
“還記得剛剛那個故事吧?主人公有能力穿梭于不同的時空,他以為每個時空都是一只嶄新的盤子,但到頭來,他或許只是在同一只盤子上轉圈。”
樓彥霖移開疊放的盤子,再度低頭,凝視向最初的那只瓷盤。
“過去的污點不見了,我就以為它消失了,再也不會出現,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它其實并沒有消失,它一直在那兒,等待我走過一圈後回到原地,接受應有的懲罰。”
樓彥霖伸出食指,沿着光滑的瓷盤邊緣一路蜿蜒旋轉,嘴上幽幽念叨着:
“根本沒有嶄新的盤子,每個人的一生,都只是在同一只盤子上畫圈。”
音箱播放的曲目很長時間都沒變,樂聲消淡後,熟悉的前奏再一次響起......
曹源在舞池上忘我地搖晃着身體,直到某一刻,他終于克制不住醉意,高腳杯脫手,碎裂的玻璃翻跳幾下後落上被酒水洇濕的猩紅色地毯,聲響被麥克風放大成刺耳的嘯叫。
喬繼海猛然擡頭,發覺宣講臺上已經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剩下的也早已趴倒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靠......”他暗罵了聲,“這酒勁這麽大嗎?”
“啪嚓——”
又一陣脆響震耳欲聾,喬繼海回過頭,發覺樓彥霖将手上的瓷盤摔碎了。
“小海,我不後悔接受你的邀請進入夕瑞,但我後悔那天沒有阻止我女兒,讓她為了證明我的科研成果,而傷害自己。”
望着樓彥霖那雙平靜的眼睛,喬繼海突然感到一陣恐慌。
無論怎樣的烈酒,都不可能讓一整個屋子的人不省人事,樓彥霖今天到的很早,還跑去後廚說要提前看看今天的菜色,他弓背縮頭的樣子就像個衰弱的乞丐,喬繼海當時根本沒多想。
“不是酒......是你。”
喬繼海揪住樓彥霖的衣領,咬着牙問他:“你在菜裏下藥了對不對?為什麽?樓彥霖,你就這麽恨我嗎?”
樓彥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将目光放遠,語調平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但後來我才發現那是同一件事情。”
“如果小然沒有受傷,330就不會在那天晚上出現在醫院,你們抓不到他,就不會開啓聖體計劃,沒有聖體,我這輩子也沒法進入夕瑞,小海,我們其實一直在同一張輪盤上轉動......
“我開始思考這一切是從什麽時候起出了錯,後來我明白了,那顆污點早在十一年前就落下了,但我選擇去忽視,我以為那是一個機會......
“我錯了十一年,我不能再錯下去了。”
空洞的目光緩慢流轉回喬繼海臉上,樓彥霖看着他,突然欣慰地笑了。
“小海,我知道你偷走了我的救贖,但我不怪你,因為我找到了結束一切的方法。”
“媽的,救贖救贖,你到現在還覺得聖株和救贖是同一種東西嗎?!”
喬繼海平生最受不了蠢人,面前這個滿口瘋話的男人已經耗乾了他最後的耐心。
他揪着樓彥霖的領子将他推翻到地上,起身想去打開宴會廳的門,叫外面的人進來收拾殘局,可還沒邁出半步,他的褲腳就被樓彥霖拽住了。
樓彥霖倒在地上,嘴角依然挂着詭異的笑容。
他死抓着喬繼海的褲腳,喃喃地說完了要說的話。
“只有打碎盤子,才能清除我們身上的罪孽。”
樓彥霖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針管,拔開針帽,将針頭用力紮入喬繼海的小腿。
針管裏裝的是專用于麻醉動物的神經阻斷素,微量攝入可致昏迷,超過5毫克靜脈注射可致死,而他為喬繼海注射了足足8毫克。
他在菜裏下的同樣是這種東西,混合酒精生效只會更快。
喬繼海喝了不少酒,樓彥霖不明白他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暈倒。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廚師已提前被樓彥霖遣散,至于樓內剩下的人,樓彥霖口袋裏還有一大把灌滿神經阻斷素的注射器。
他必須趕在喬繼海宣布科研成果前做完該做的事。
他要砸碎那只盤子,親自将許下的承諾兌現。
喬繼海癱倒在椅子上,盈滿恨意的雙眼緩慢閉合,樓彥霖将手伸進他的口袋,從那裏摸出宴會廳的鑰匙,以及一張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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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趴在桌上盯着那張旋轉的唱片,反複播放自己最喜歡的歌。
這張唱片的年代似乎很老了,歌手的嗓音帶着複古的朦胧感,唱片名叫《給你的十首歌》【注】,當中他最喜歡的歌名叫《很久很久以前》。
演唱這首歌時,歌手似乎格外動情,嗓音裏流動着一種讓330感到陌生的情感。
那似乎是一種滿懷悲傷的深情,像在告別,又想在述說重逢,陌生的同時,也很美好。
330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旋轉的唱片,漸漸昏昏欲睡,于是他走出幾步躺倒在手術床上,兩眼出神地望向頭頂旋轉的天花板,輕聲吩咐小張:“繼續念吧。”
護工小張坐在門口,她在樓內不被允許使用手機,需要長時間看護時便會随身帶上一本書。
小張聽說今天是項目組的大日子,但她只是個簽了保密協議的外來護工,不知道詳情,只能按照接到的指令在房間內寸步不離地看護330。
330平時不愛說話,但今天他看到小張坐在門口讀書時,竟主動開口問她讀的是什麽,聽過書名後還問她能不能念出來,讓自己也聽聽。
小張的普通話不算标準,開始時讀得很吃力,但330很有耐心。
他一直安靜聽着,一則短篇結束,還問小張想不想聽聽他最喜歡的歌。
小張其實很喜歡在病房裏和330共度的那些時光,像來自兩個世界的人迫于命運不得已有了交集,但今天她隐隐有種感覺——上級所謂的那件“大事”,或許和330有關。
他要離開了嗎?
如果他離開了,自己是不是也會失去這份工作?
小張沒再讀書,她放下書,問330在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什麽牽挂。
“牽挂?”
330将那兩個字默念了一遍,眯起眼,在記憶中仔細摸索。
鐵門開了,但他沒在意。
小張發出一陣短促的驚呼,330依然沒有擡頭。
大概沒有了,他想。
他的人生就像初春的積雪,安靜地融化掉了。
他是一串數字,不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牽挂這種東西,大抵和他勾連不上。
“330!”
一個男人喘着粗氣奔到床邊,将330用力從床上拉了起來。
“快,快......”
男人俯身下去,開始為他穿鞋,他悶着頭說——“就是今天,你要回家了。”
330低頭看着床邊的男人,心底碎裂的煤渣随風微微扶搖,沒能再度燃起。
“樓教授,好久不見。”
330笑着打了個招呼。
“是,是......”
樓彥霖将他從床上拉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對不起這麽晚才來接你,但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一時間我解釋不清。”
330有些恍惚,他看到護工小張躺倒在地上,攤開的書就掉落在她手邊。
出門前,330順手拿走了桌上的海豚木雕。
唱片仍在旋轉,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能任由樓彥霖拉着胳膊,将自己一路拖進電梯。
電梯間方正狹窄,但對330來說,那是他從未探索過的嶄新世界。
他覺得很新奇,手指摩挲着衣袖仔細觀察每一個角落,轉過身時,他看見樓彥霖掏出一張卡片,暗亮了最下面的方形按鈕。
“我們要去哪兒?”
330一臉迷惑地問。
“去地下。”
樓彥霖回答 :“虹門那裏,曹洋洋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他轉過頭,看着一臉茫然的330,撲上來捏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你清醒一點!”
電梯開始下墜,樓彥霖對330低吼道:“你說你就是從那道門穿越過來的對吧?穿過那扇門,你就能回到未來了,對嗎?”
“門......”
330眨了眨眼,接着點了點頭。
印象裏,他确實是通過一扇閃爍着虹光的門來到這個世界的。
——門這邊是地獄,那邊是天堂。
“那就好,那就好......”
樓彥霖連連點頭,抓着330胳膊的手一直不停地顫抖。
電梯飛速下墜,梯門再度打開時,面前是一條灰綠色的走廊。
頭頂的指示牌上寫着“數據部”三個大字,由于地下電壓不穩,白熾燈不時頻閃,視野忽明忽暗。
這是330被挖掉眼珠後,第一次置身于相對開闊的空間。
左側視野的缺失帶給他一種強烈的不安,他必須要将頭扭到很誇張的角度,才能用右眼看清另一側的空間,那時,右側的視野又會消失不見。
樓彥霖的腳步很急,這讓330不禁有些緊張,擔心暗處會有什麽東西突然沖出來。
透過少數敞開的門,他看到陰暗的方形房間裏擺着一些蓋着防塵布的巨大儀器,牆角不時有爬蟲與他們擦身而過。
注意到牆上的警示燈時,330突然有些錯亂。
有那麽一瞬間,他竟然幻視見了警示燈閃爍的場景:象征危險的紅光一明一暗,警報聲尖銳刺耳,無數人影在面前交織經過......
——他似乎來過這個地方。
不等330理清思路,樓彥霖已經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門。
冷氣撲面而來,黑暗中閃爍着紅色與綠色的光點,仿佛有無數蟄伏于暗處的猛獸被闖入者驚醒,正虎視眈眈地注視着他。
330打了個寒顫,應激一般定身在原地,無論樓彥霖如何用力地拉,都不肯再向前走。
房間深處那團朦胧的黑暗裏,似乎有個臃腫的影子正在靠近......
腳步聲沉重拖沓,影子步步向前,最終停在距離門口不到兩米的位置。
借着門外的光線,330認出那似乎是個頭戴防毒面具、身穿厚重防護服的男人。
“洋洋,都準備好了吧?”
樓彥霖擡手打了個招呼。
“差、差不多了。”
對面的男人一把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張稚嫩渾圓的臉盤,厚重的鏡片下,一雙泛着淚光的眼怔怔盯着330左眼的位置,嘴巴一開一合,欲言又止。
330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從口袋裏摸出眼罩戴上。
330記得面前這張臉,也記得這個名字,卻不太記得面對這個人時該釋放出怎樣的情緒,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曹洋洋應該是來幫他的。
于是330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主動問候:“好久不見,我叫330。”
“時間不多了,我們趕緊走吧。”
330還沒來得及握住曹洋洋的手,便被樓彥霖拖到了房間盡頭那扇敞開的鐵門前。
門外是個由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空間,狹窄而凹凸不平的平臺下是一道深不見底的石階,但樓彥霖沒有下樓,而是出門後右轉,沿着狹窄的走道朝更深處探索。
這裏比屋內亮些,石壁上嵌着的居然還是油燈,火苗飄搖,光線晦暗不定。
走出十多米以後,樓彥霖拐進一條隧道。
隧道內陰暗潮濕,盡頭是不斷變幻的藍紫色光暈......
除了交錯回響的腳步聲,隧道內靜得出奇,更詭異的是,除了樓彥霖以外,330總覺得身前還有另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拽着他前進。
樓彥霖走得很急,曹洋洋只能拖着沉重的行頭小跑着趕上。
他很快越過樓彥霖,擠到了330旁邊,“你剛剛說......你叫什麽?”
曹洋洋兩眼緊盯着330,神情有些困惑。
“330。”
330只能看着他又重複了一遍:“我叫330。”
“不。”
曹洋洋卻斬釘截鐵地說:“那不是你的名字。”
鄰近洞口,330被身後的樓彥霖一把推了出去。
他面前出現了一座石臺。
石臺仿佛林立在雲端,下方不斷有極光一般翩跹變化的光帶泛洩上來......
石臺上還有兩張桌子,桌上擺着半人高的儀器和不斷波動的熒光面板,桌面很亂,角落擺着一只馬克杯和數不清的動漫手辦。
330意識到自己确實來過這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他身邊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一些模糊的記憶連同石臺下的極光一同翻湧上來,讓330感到有些錯亂。
這裏的光線、溫度和濕度都讓他極度不安,仿佛站在一座迷宮的盡頭,卻分辨不清腳下究竟是起點,還是終點。
330不敢再向前邁出哪怕一步,就像過去做過的那些選擇一樣,他不清楚哪一步會将自己拖入新的深淵,抵達新的房間後,又要經受怎樣的折磨。
比痛苦更可怕的,是未知。
330被恐懼束縛在原地,他不敢向前,但他明白停頓同樣不是好事。
——以過往的經驗來看,停頓只會讓他陷入更深的被動。
330只能轉身看向曹洋洋,竭力克制住嗓音裏的顫抖,問他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你忘了嗎?”
曹洋洋試探性地問:“六年前,在那家咖啡館裏,你告訴過我你的名字......”
見330呆怔在原地,曹洋洋上前一步,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陸小川。”
作者有話說:
【注】歌曲來自鄉村女歌手Linda Ronstadt的專輯《Ten Songs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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