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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覺醒者(2) 長生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7章 覺醒者(2) 長生葉
樓依然很快發現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
她的身體很争氣, 喝過護工送來的營養湯後,麻木的雙腿逐漸恢複了知覺。
但随着體感恢複正常,她的腦子反而更亂了, 雙手緊緊抓着蔡文麗, 力道一刻不敢松懈, 蔡文麗起身給她倒水的時候, 樓依然總覺得她轉回身後, 自己會看到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她的視線也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遠處天幕上掠過的飛鳥都會被她當成雷爆彈, 外邊但凡有些動靜,病床上的樓依然就被吓得渾身一震。
蔡文麗對她的狀态很擔心, 幾次跑出去想找李秋實問清狀況, 但李秋實一直在開會。
會議的主題大概是診療複盤, 通過引路者的口頭描述搞清楚樓依然在夢網世界裏究竟經歷了什麽。蔡文麗之前也經歷過這個環節, 不過她的複盤會議半小時就結束了,樓依然的卻已經開了整整三小時。
除了偶爾巡房的護工, 那天下午, 病房裏大部分時間都只有蔡文麗和樓依然兩個。
樓依然有些矛盾。
她一方面希望蔡文麗能放她一個人獨處,讓她好好消化下剛剛發生的事, 另一方面又擔心蔡文麗離開後會出事,擔心她被雷爆彈擊中,擔心自己又被拖回那場噩夢......
蔡文麗這邊似乎比病床上的樓依然還着急, 她一會兒給樓依然擦擦汗, 一會兒給她添點水, 不時檢查儀器上的體征數據,不時起身出門、打聽李秋實的會議進展。
蔡文麗留在這兒的初衷是擔心樓依然醒來後胡思亂想,到頭來她倆的角色卻颠倒了, 為了安撫蔡文麗,樓依然主動講起“夢”中發生的事,回憶的同時,順便整理思路。
樓依然講述時語調平靜,蔡文麗卻聽得很沉浸,她一會兒張大嘴巴瞪圓眼,一會兒傾身向後倒吸一口涼氣,像個捧場王。
直到最後,樓依然講到自己腦子裏的聲音,“吧嗒”一聲打了個響指,故事戛然而止,蔡文麗意猶未盡地定在原地,一臉的迷惑。
坐在蔡文麗對面,樓依然不免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夢網診療的原理,也不确定最後那段情節是不是自己在夢網世界裏做的另一場夢,但她總覺得剛剛那段講述暴露了她內心深處、某種不為人知的中二感和自戀情結。
哪個正常人會在戰場上打響指呢?難道她當時以為自己是滅霸?
好在蔡文麗對樓依然的故事深信不疑。
她思考了很久,過後提出了第一個問題:“你腦海裏的那道聲音,是什麽樣的?”
樓依然有些難以啓齒,但她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是我自己的。”
她很确定那是自己的音色,只不過語氣冰冷到有些陌生。
那聲音似乎帶着某種神性,讓樓依然恍惚間以為是未來的自己在與她對話。
而正在開口對她說話的那個人——那個未來的樓依然,她似乎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樓依然感知到了聲音背後的情緒,進而被情緒感染,變得堅定、無畏。
“确實很怪......”蔡文麗想了想,“其實你前面講的和我經歷的差不多,我、齊安、雷音、天明,我們第一次進入夢網世界時面對的敵人也是黎明會,只不過不像你的這麽慘烈......
“但你又和我們不一樣,當時我們對自己的異能還不算了解,夢網診療的目的是激發連入者在極端環境下的潛能,達到目的之後,監察室就把我們斷連了,但你......”蔡文麗看向她,“你很久以前就能熟練掌控自己的異能了,說實話,我想不通他們将你連入的目的是什麽......”
樓依然也想不通這件事,但在得知蔡文麗她們在夢網中對抗的同樣也是黎明會時,她當下聯想到了四個字——“思想鋼印”。
靈安局需要戰士們對黎明會産生恨意。
要想達成這種恨,光靠紀念碑、戰場錄像和牆面上的亞克力板還遠遠不夠。
他們需要創造一個更加真實的戰場,讓戰士們親身體會黎明會的殘忍,讓那種恨變得刻骨銘心。
而他們顯然成功了。
在樓依然的夢網世界中,黎明會是炸死淨蝕預備隊員、屠殺上城居民的惡魔,他們還炸翻了她的裝甲車,害周思雨險些戰死。
哪怕明知那是一場虛構出來的夢境,現在的樓依然只要想到那些名字、想到哨塔上那個逆光而立的背影,依然會生理性地感到厭惡、牙根發癢。
這種情緒明明不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但因為夢網虛構的戰場過于真實,戰争附帶的痛苦與絕望已經與“黎明會”三個字緊緊相連,幾乎不留理性分析的餘地。
然而,這種根植在她身體裏的仇恨,反而讓她更加抵觸靈安局。
這種沒有下線的利用和控制,也讓她更堅定了之前的猜想。
——這場戰争,或許并不是由黎明會主導的。
樓依然再次想到了周思雨。
如果周思雨是和她一樣不知情的“連入者”,如果她在夢網世界裏對樓依然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只有找到她,樓依然才能了解更多有關黎明會的真相。
想到這兒,樓依然又不禁猜想——周思雨的出現,會不會也是靈安局計劃裏的一部分?
周思雨會是靈安局派來試探她的人嗎?
難道靈安局知道周思雨和張貼海報的肖越認識,猜到她加入新兵營的目的不純,才想到利用她來驗證樓依然對靈安局的忠心?
但她在夢網裏并沒提到陸小川,交代給周思雨的任務也是運送重型武器、暗殺獨目蜥,倒是周思雨口無遮攔地說了不少,要是事後李秋實找周思雨問話,樓依然應該不會暴露。
除了思想鋼印和周思雨,靈安局大費周章造出那座戰場的目的,或許也包括那道聲音。
這是樓依然唯一想不明白的事,因為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那道聲音到底代表什麽,蔡文麗說的那場“事故”,又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診療複盤會結束,等待李秋實主動來找她,到時再見機行事。
樓依然又吃吃喝喝地等了三個小時,蔡文麗實在太閑,拉着她開始在白紙上下五子棋。
鄰近日暮,樓依然等來的卻不是李秋實,而是林澈。
“你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戴着冬帽的男人一身冷氣地出現在病房門口,臉色慘白,樓依然立刻挺直身子,沖他點了點頭。
她和蔡文麗對視一眼,後者背着林澈偷笑了下。
——「那個當衆下跪的來找你算賬了。」
四目相對時,樓依然領會到了蔡文麗眼神中的惡趣味。
樓依然清了清嗓,勉強壓住嘴角把蔡文麗打發走,然後拔掉輸液管走下床,佯裝毫不知情地對着林澈鞠了一躬:“隊長好。”
得知林澈曾對自己下跪,樓依然覺得行此重禮并不吃虧。
“跟我走吧。”
林澈漠然轉身,“局長要見你。”
樓依然一愣,低頭看向身上寬大的病號服。
去見局長?那她穿成這樣合适嗎?
不過這身裝束倒是很适合裝傻,要是叢希駿問到她不想答的,就乾脆扯謊說自己被夢網搞壞了腦子。
樓依然如是想着,急匆匆跟上林澈的腳步。
和第一天不同,這一路沒有警衛随行,過程中只有樓依然和林澈兩個。
走出診療中心,樓依然才意識到這裏是鐵幕營地,遠處隐約有軍團士兵拉練的號子聲傳來,路過戰術訓練場的落地窗時,她還看到了一群士兵席地而坐、閉幕冥想的詭異場景,八成就是蔡文麗說的“遁空訓練”。
鐵幕營地門前屹立着兩座鋼鐵雕塑,鄰近後,樓依然才意識到那是兩副機械戰甲。
戰甲足有兩米高,外殼似乎是合金的,胸口、肩部和胫部等關鍵部位的材質看上去很特殊,表面看是半液化的粘膜,擡手一摸卻會瞬間硬化,關節處則是魚鱗式的疊甲設計,既保證了最大的活動自由度,又提供了幾乎無死角的防護。
戰甲背部很厚,應該裝有動力源,手臂上還配備了集成發射裝置。
兩副戰甲手持的武器也不盡相同。
左邊的拿着一把巨型霰|彈槍,右邊的樓依然在天穹館見過,似乎是把電磁軌道步槍。
樓依然站在戰甲前研究了一會兒,直到林澈不耐煩地轉過身,她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這兩副戰甲讓樓依然聯想到了夢網世界的裝甲車,無論質感還是尺寸,這兩樣東西光是看着,都讓她覺得很有安全感。
靈川省被隔離已有三年之久,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從電子産品到戰場裝備,都已進化到了令人驚異的程度。
幸存者軍團能拿到的裝備一定是最好的,但她們這些外聯隊員,在廢土上卻只能穿着最樸素的防彈背心和緊身制服作戰。
那時樓依然忽然意識到,真正帶給她安全感的,或許是錢。
幸存者軍團的士兵和支配體一樣,是新世界最寶貴的資源。
外部世界為他們提供了不遺餘力的保護,而負責日常淨化的外聯隊員,則是可以輕易替代的消耗品——他們的命不算命,靈安局也因此不願在他們身上多浪費一分錢。
看來在38號避難所,她力排衆議、堅決不成立外聯分隊的決定是對的。
既然這個世界并不珍視她們,她們又何苦為了它的未來拼上性命?
走出鐵幕營地,空氣中有種怡人的桂花香氣。
天幕之下,一切井然有序,這讓樓依然略微安心下來。
——既然診療中心的人能編出那樣的劇本,就說明靈安局已對黎明會任何形式的突襲做足了準備,她在夢網世界裏經歷的那些事,多半不會在現實中發生。
如今再度回味,樓依然才發覺那個夢漏洞百出。
靈安局明知天網可以造成大規模斷電,怎麽可能不提前做好二手準備?作為隔離區核心的靈安大樓,如何會那麽輕易就被敵人搗毀?緊急情況下将上城居民轉移到下城,又怎麽會只靠一只三百米長的天梯?
還有,那些在戰場上作戰的軍團士兵,怎麽可能穿着和她一樣的緊身制服?
她當時真是被忽悠傻了,連這麽明顯的騙局都願意買單。
林澈一路無言,或許還在因為早些時候當衆對樓依然下跪的事置氣。
對于這件事樓依然其實也很好奇——林澈的越障成績雖然墊底,但在全視之域時,樓依然能明顯感覺到他運動神經不差,不可能因為着急腳滑當衆出醜。
她隐隐覺得林澈當時的異常和蔡文麗說的那場“事故”有關,但林澈一直陰着臉,樓依然也不好再提這種讓他沒面子的事,只能在進入天梯後找些別的話題來問。
“我在夢網裏經歷的那些事,現實中真的發生過嗎?”
樓依然明知故問,因為她清楚夢網診療的目的就是讓連入者對經歷的一切信以為真,她不想表現得太清醒,也想借此試探林澈的反應。
林澈的回答卻很冷淡。
他靠在牆上,盯着緊閉的銀灰色電梯門淡淡回答:“我沒有連入你的夢網,不知道你在裏面經歷了什麽。”
樓依然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有關俘蟲小隊口中被摧毀的17號避難所,也有關周思雨提到的8號避難所。
之前在夢網世界,她雖然安慰周思雨不必信以為真,但同時,樓依然自己其實也想不明白,那些所謂的“難民”為什麽要那麽說。
八號避難所的情況樓依然并不清楚,但她确定17號避難所沒有被黎明會摧毀,那是與世隔絕的31號避難所居民永遠都不會得知的真相。
所以“難民們”為什麽要說謊?
靈安局應該不會為了平息騷亂培養那麽多演員,一個人說謊倒還好,但要是幾十或上百人一起去完成一個騙局,過程中就很難不會出現漏洞。
現在樓依然卻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夢網。
若要一群人一起“說謊”,只需要将他們連入同一個夢境,再在夢中上演一段家園被黎明會摧毀的劇情就好。
脫離夢網後,那些人會和她一樣在病房中蘇醒,被告知是那場突襲為數不多的幸存者。
那時,他們自然會對夢中見到的一切信以為真,進而主動去宣揚黎明會犯下的罪行。
如果剛剛零號避難所的全部居民都連入了她的夢網,蘇醒後再被送往他處,他們同樣會對發生的一切深信不疑,至此堅定地站在黎明會的對立面,去反抗、去謾罵。
還有,如果......
如果她其實沒有蘇醒,如果隔離區的人從始至終都生活在夢網塑造出來的虛拟世界,如果末日根本就沒有發生,如果......
這些恐怖的念頭猶如病毒複制一般在樓依然腦海裏迅速滋生,讓她渾身發冷,那時,她突然想到蔡文麗片刻前對她說過的話。
「依然,對現在的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信念!」
說這話時,蔡文麗正坐在床頭剝桔子。
陣陣清甜的橘香沁入鼻息,樓依然眨眨眼,問她說的是哪種信念。
“對自己的信念,對世界的信念。”
蔡文麗将剝下的橘皮遞到樓依然跟前,溫聲問她:“聞到了嗎?這是真實的香氣,所以這是一塊真正的橘皮......”她說着又舉起手上的橘子,“這也是一只真正的橘子。”
蔡文麗說,脫離夢網後,她有很長時間都會懷疑自己所處的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心情一度低落,幾次在訓練中受傷。
她不得不一遍遍地說服自己,她已經從那個噩夢中走出來了,如果連真實的世界都産生懷疑,就會徹底迷失,喪失活下去的動力。
蔡文麗希望樓依然堅信一切已經過去,她擔心樓依然和自己一樣,因為夢網中的經歷不再恐懼受傷和死亡,不再認真對待生活。
她像老師教書一樣一遍遍地重複,直到樓依然叫停她,笑着說自己記住了。
但這種洗腦一般的說辭,在樓依然看來其實并無說服力。
夢網是假的,但誰又能證明她所處的世界就是真的呢?
說不定她其實是宇宙中飄浮的一粒塵埃,而過往的一切,都不過是她流浪時做過的一場夢。
樓依然打從很小時就産生了這樣的懷疑——懷疑宇宙是一只巨大的魚缸,星球只是魚缸裏的游魚,懷疑天地只是球幕,懷疑人生是一場醒不來的夢......
懷疑得久了,她才意識到這些其實并不重要。
世界本就是場巨大的騙局。
社會、政治、經濟、娛樂......這些事物盡皆服務于制度,服務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但在這之中,卻也有生而為人所能掌控的、一些為數不多的真實。
——比如記憶,比如情感。
她記得周思雨的笑容,記得她在裝甲車前浴血奮戰的身影,記得她臨別時叫她的那一句“樓隊”。
她願意為了那個鮮活的少女拼上性命,哪怕她很可能是個假象。
換句話說,樓依然其實是在為她心目中的那個理想世界而拼命。
為了她自以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而戰鬥。
從始至終,她一直都是這樣。
天梯即将進入上城時,樓依然注意到林澈正在翻閱手裏的文件。
她湊過去,發現文件上标注着一些時間軸,時間軸後是一些體征數據,再看題頭,樓依然才意識到那張數據表是關于她的。
也是那時,她留意到了數據表右上角那個眼熟的标識。
那是兩片彼此纏繞的樹葉,結構類似DNA的雙螺旋。
末日降臨前,在藥房、在廣告、在父親的工作服上,樓依然曾無數次見過這個圖案。
“夕瑞?”
她下意識将這兩個字脫口而出,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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