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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聖株(上) 慶功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聖株(上) 慶功宴




正午, 秦淮南路1103號,夕瑞研究樓8層。




虹電項目組遺留下來的會議室被臨時改作宴會廳,紅毯兩邊擺着從鄰近餐廳借來的木制輪盤桌, 喬繼海嫌棄白熾燈缺乏儀式感, 叫人臨時采購了幾臺暖光立燈、摻雜燭臺擺放在四處。




由于最終的項目成果尚未公布, 為防洩密, 四扇百葉窗緊合。




除了夕瑞高層和劉敏, 受邀參加這次慶功宴的只有聖體項目組的核心成員。




右牆上名為“進化之樹”的主體圖片展是項目組成員精心布置的,它标記了聖體計劃從立項到首次活體實驗成功之間、幾個頗具紀念意義的時間節點。




——從首次臨床實驗、首次檢測到RMF代謝物、首次在樣本身上建立“生态培養皿”, 到首次在樣本體外建立生态模拟艙,再到首次将欲望讀取蛋白與菌群成功嫁接......




喬繼海的臉頻繁出現在那些照片上, 他身邊常常擺着一張手術床, 床上的人身上蓋着一層淺藍色的手術布, 面孔被身前的研究員層層遮擋。




長達十五米的照片牆一路延申, 随紅毯一同、通向一座立碑。




立碑頂端罩着一塊金色絨布,那是今天慶功宴的重頭戲。





簡易搭建的宣講臺位于立碑後方, 所有的受邀賓客, 從進門到入座,都必須要經過那面象征人類進化的照片牆。




唯一讓喬繼海感到可惜的是, 他最想分享這份喜悅的人,今天卻并不能到場。




一些集團高層從B市遠道而來,進門的第一件事便是和喬繼海道賀。




他們提前聽說了改良基因應用成功的好消息, 各個臉上都洋溢着久旱逢甘霖的笑容。




這些年國防部下批的科研基金越來越少, 眼看夕瑞的位置就要被一些新興藥企取代, 聖體計劃在這個時間點上實現的突破,着實意義非凡。




龔總送來了幾瓶香槟。




他說曲總人在國外,不能親自到場深表遺憾, 因此特地叫他帶了這些好酒過來,好好犒勞一下在小地方受苦受累的偉大科研學者。




喬繼海接過香槟放在圓桌的玻璃旋轉盤上,鄰桌的樓彥霖起身拿過香槟,看樣子想替他們開酒,喬繼海伸長胳膊攔了下來,說交給他就好。




昨晚喬繼海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托人給樓彥霖送去了請柬。




他這個人向來公私分明。




雖說這些年樓彥霖在基地裏和他各種不對付,但他提供的欲望讀取蛋白确實幫項目組攻克了菌群融合最大的難題,如今這份來之不易的榮耀,喬繼海自然也想和樓彥霖一同分享。




但這間公司裏并沒有喬繼海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在未來,這場慶功宴很可能會被寫入學術史、成為21世紀最具代表性的裏程碑,因此絕不能出一點兒差池。




喬繼海将香槟轉交給助手,樓彥霖識趣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繼續盯着宣講臺上那塊高聳的金色絨布發呆。




喬繼海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竟從那張毛發叢生、神情恍惚的老臉上瞧見些許330的影子。




喬繼海發現,自己似乎很擅長将人逼瘋。




用鈍刀子割肉的溫柔手段慢慢消磨意志、腐蝕心靈。




——換一個說法就是,任何對他保有敵意的人,最終都會落敗、投降,臣服于他。




他記得樓彥霖剛進組那會兒還很有鬥志,待人接物時臉上總是挂着笑容。




而現在,他不過是被囚禁了三年,眼裏就沒了光。




佝偻着背坐在那兒時,就像條癡呆的老狗。




看這樣子,就算樓彥霖日後還願意和他一起共事,恐怕也很難為項目組做出什麽貢獻了。




喬繼海默默嘆了口氣,挪開視線,笑容爽朗地和身旁的董事寒暄。




後廚開始呈菜,慶功宴正式開始,曹源正了正領帶,起身走上了宣講臺。




“嚯!曹主任染頭了?”




鄰桌的小趙第一個站起來起哄,他說完看向喬繼海,後者笑着敲了敲杯子,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的曹源确實和往日不同。




為了即将到來的宣講,他特地戴了副金絲眼鏡,還将那頭紮眼的黃毛染回了黑色。




對于一些尚不了解聖體偉大之處的賓客而言,接下來的宣講至關重要。




前天晚上,喬繼海力排衆議,決定讓曹源代替自己,成為這場慶功宴上的主角。




“就在上周,聖體計劃已經成功實現了超自愈能力在臨床上的應用。




“受試者如今就坐在這裏,從外表看不出任何差別,諸位可以猜一猜,這位勇敢的先驅者究竟是誰。”




曹源宣講的第一句話引得不少人開始在酒桌上左顧右盼,喬繼海跟着他們環視了一圈,見衆人的目光紛紛投向自己,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聳了聳肩。




在那之後,曹源将聖體計劃這些年裏遇到的瓶頸、和對應的破局之法簡要敘述了遍。




“發現賦予樣本自愈能力的核心物質來自四維空間後,項目組決定不再在觀測上浪費時間,跨過理解的環節,直接進行複制......”




激昂的交響樂适時響起,在座不少人、尤其是陪伴喬繼海走過幾年雪雨風霜的項目組核心成員,都紛紛紅了眼眶。




“各位應該明白,通過代謝調控、蛋白工程、微生态模拟等三維技術儲存四維物質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實踐,折疊因子極不穩定,因此在臨床實驗初期很難被捕獲,實驗組成員不得不在樣本身上夜以繼日地進行微創實驗,以增大折疊因子出現的概率......”




“由于難以承載四維物質的能量,樣本體內的菌群不斷奔潰,而最終,幸存下來的少數菌群逐漸獲得了一種特殊的高維耐受蛋白,這種耐受蛋白,放眼整個科研界,同樣是前所未有的。”




掌聲不斷響起,喬繼海後仰身體,将腦袋斜倚在靠背上。




跟随曹源的講述,他仿佛将這些年走過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他點燃了一根煙,尼古丁卻再無法沖上大腦。




燭臺之上,燭火随着賓客的掌聲左右搖晃,蠟油燃盡時,火光便化作一縷青煙。




想來人類的脆弱也不過如此,用短暫的一生見證幾段時空,逝去後,便化作一粒塵土。




但喬繼海想記住此刻,用尼古丁、用酒精、用短暫輝映的燭火。




他将煙頭按滅在手背上,眼看那塊暗紅色的創口逐漸愈合。




黑發的曹源、溫惬的氛圍、陌生的身體......




一切如夢似幻,标志着喬繼海即将到來的嶄新人生。




而照片上記載的、過往六年裏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宏大變革發生前的序幕。




“......複制過程中的另一項難題,是菌群的排他性。”




聚光燈下,曹源的宣講還在繼續。




他逐漸積累了自信,宣講後半段幾乎脫稿。




“為了讓菌群在離開樣本後持續存活,我們仿照樣本體內的激素、血液pH創造了一個生态模拟倉,歷時多年,終于将半成熟菌群培養至能适應普通人生理環境的狀态。




“經過不斷的進化,最終的菌群演變成為一種類病毒體。




“它不完全是病毒,也并非傳統的細菌,而是一種‘準病毒’,高濃度時可以通過空氣傳播,低濃度時經由體/液、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曹源說着向前一步,振臂揮袖,揭開了面前的金布......




——“我們将其命名為:「聖株」。”




金布之下,黑金立座上的玻璃罩內擺着一只密封的罐子,罐內流動着一種淺藍色的物質,在聚光燈的照射下,那團物質正不斷流動、伸縮,變幻着形狀。




宴會廳內一陣唏噓,樓彥霖凝視着那團物質,跟随衆人擡起手,貢獻出微不足道的掌聲。




“昨晚,我們已将聖株成功培育的消息通知給了軍科院,下周我和老喬會帶着樣本前往軍科院,與那裏的專業學者共同探讨借由聖株、培養出國內第一支超級軍隊的可能......




“當然,事到如今,嶄新的時代已經近在眼前了。”




曹源頓了頓,唇角罕見地浮起一個笑容。




“因為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聖株發揮效用的條件十分簡單,除了控制好濃度,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維持強大的意志。




“由于聖株是通過讀取欲望的形式和宿主建立聯系的,在感染發生的三到五分鐘裏,受試者必須秉持特定的信念,以确保編碼蛋白讀取到正确的欲望......




“這一點對于很多人來說或許很難,但在夢網的幫助下,想必是輕而易舉的。”




說到這兒,曹源擡頭望向主桌上的劉敏,後者一愣,三秒後“撲哧”笑出了聲。




“我就說喬博士的慶功宴怎麽連哄帶騙地也要叫我出席呢?”




劉敏轉頭看向喬繼海,打趣他道:“原來是在這兒等着我呢!”




喬繼海提杯和劉敏碰了下。




“沒有劉教授的夢網,聖株難成大器,日後還得請您多幫襯。”




劉敏沒舉杯,只沖喬繼海翻了個白眼。




——“最後,我和老喬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




宣講臺上,曹源舉起酒杯,目光眺過主桌,投向一個人。




“沒有他,我們恐怕到現在都找不到聖株與宿主結合的方法,感謝您不計前嫌,願意成就夕瑞,成就迄今為止關乎人類進化最偉大的發明!




“——樓彥霖,樓教授!”




衆人跟随曹源一同舉杯,轉頭望向那個穿着布衫、看上去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彙聚在樓彥霖一人身上,有的敬畏,有的感激,有的微微眯起雙眼、試圖從茂密的毛發中分辨出當事人的長相。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嗎?




受人景仰與愛戴,将嘔心瀝血的科研成果貼上名為“樓彥霖”的三字标簽,讓那一小段基因簇代替他、在滾滾東流的歷史長河中銘刻人類進化的軌跡?




樓彥霖苦笑着舉起酒杯,溫熱的淚水蜿蜒過眼角的溝壑、滲入胡叢......




他只是沒想到,夢想成真的這天,自己身上竟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




宣講結束,玻璃輪盤緩慢開始轉動。




簽署保密協議的項目組核心成員幾年來都被困在這裏,久違見識到食堂以外的精致菜色,餐盤不到二十分鐘便被一掃而光了。




劉敏是主桌上唯一的女性,往年夕瑞年會,她身為研發部門面都少不了被董事們勸酒。




但今天的焦點是她最熟悉的同期——兩位一度郁郁不得志的非主流科研狂人。




劉敏被喬繼海和曹源一左一右夾在中間,董事遞來的酒被他倆輪流擋下,某一刻,劉敏覺得自己好像才是今天宴席上的主角。




劉敏心情大好,酒過三巡,她和喬繼海勾肩搭背地聊起了閑天。




“要說聖體計劃最大的功臣,應該是床上那個人吧?”




劉敏對着照片牆笑眯眯地舉起酒杯。




“要我說,這裏每個人都該敬他一杯!”




喬繼海沒提杯,視線随劉敏移向照片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所以現在聖株成了,330沒用了。”




劉敏問:“你準備怎麽處置他?”




“還能怎麽處置?”




喬繼海轉回頭,看向宣講臺前的聖株樣本,嘴角的笑意逐漸消失。




“曲總聯系的人今晚九點到,到時候我會親自送他最後一程......”




喬繼海頓了頓,沉聲補充道:“我不希望他太痛苦。”




六年來他給330做過上千臺手術,330的身體異于常人,但也并非無堅不摧,沒人比喬繼海更清楚要如何殺死他。




說來奇怪,剛才曹源演講時,喬繼海跟着他回看過往六年,印象最深的竟不是那些技術上的突破,而是B市舊基地、他跟330各自坐在玻璃兩端,達成合作後那次短暫的握手。




當時他承諾過330,承諾會在一切結束後放他自由,送他回到曾經的時空。




330握上他的手,力道很輕,神情淡漠,仿佛已然洞見自己最終的結局。




喬繼海食言了。




出于各種風險的考量,他決定向曲夕夕妥協,親手毀掉那件已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禮物。




可話說回來,能被人永恒銘記的承諾,又何嘗不算是一種兌現呢?




今天過後,世上除了他,應該就不會再有人記得330了。




但他的血液與能力,卻會在後人一代代的傳承中重塑歷史、改變世界。




今天過後,330将會得到永生。




喬繼海深深嘆了口氣,仰頭将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今天的一切都很簡陋,簡陋、卻盛大。




喬繼海為了讓宴席看上去正式耗費了不少心血,曾經的他從不屑于這些表面功夫,但今天這個日子着實特殊——雖然喬繼海沒說,但他在宴席上咽下的每一口酒、貢獻出的每一段掌聲,其實都是獻給330的。




喬繼海想用這樣的方式,為他送行。




宴會廳內,幾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功成願滿、美夢伊始的歡騰氛圍裏,小趙拉着一群兄弟搬來音箱、連上麥克風唱起了歌,唱到一半,他們把曹源和幾位董事也拉上了臺。




劉敏喝得趴倒在桌上,喬繼海眼前也隐隐出現了虛影。




某一刻,他瞧見獨自坐在角落裏的樓彥霖,舉起酒杯,搖搖晃晃朝他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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