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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聖體計劃(7) 孤立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聖體計劃(7) 孤立者
入職夕瑞後, 樓彥霖只被允許在實驗樓的一至四層活動。
他沒有權限參與每周一次的例會,只能在結束後通過郵件了解會議綱要。
所謂的綱要通常也沒什麽和聖體有關的內容,只是一些研究生都能獨立完成的檢測實驗, 科研組長叫樓彥霖做完後在網格內輸入數據再發送給他, 僅此而已。
收到入職通知時的喜悅漸漸被沖淡, 樓彥霖很清楚, 他之所以能進入夕瑞工作, 只是因為救贖基因簇中那段能感知受體欲望的編碼蛋白。
他本人只是項目組的一個挂件,喬繼海沒有義務将有關聖體的任何信息分享給他。
樓彥霖清楚這些年他和夕瑞的關系鬧得很僵, 就算再次申訴,外界也不會再有人願意站在他這邊。
樓彥霖別無選擇, 只能說服自己, 接受這種實驗室、食堂兩點一線的生活。
整棟大樓裏, 只有一個人勉強還願意和他說說話。
那人叫曹洋洋, 是基地裏為數不多的、參與過上一個科研項目的人。
樓彥霖聽說這棟樓最初就是專為那個項目建設的,在此之前, 他沒聽說過有哪家藥企會為了一個科研組建設一棟大樓。
由此可見, 那個項目在剛剛開啓時,一定被夕瑞高層寄予了很大期望。
後來, 據說是因為經費吃緊,研究又遲遲沒有進展,那個項目被迫凍結, 發展勢頭良好的聖體項目組接手了這座舊基地, 原有項目組的成員大部分被遣散或轉組, 而曹洋洋由于具有操作量子計算機和超算的雙重經驗,提交的轉組申請得以被聖體項目組受理。
曹洋洋性格孤僻,在樓裏沒什麽朋友, 一天到晚只喜歡待在地下,除了日常維護超算機房,剩下的時間都在鑽研上個項目組遺留下來的數據。
他自稱“守門人”,卻說不清自己在守的是什麽門。
兩人偶爾在食堂碰面會拼桌一起吃飯。
作為聖體計劃的編外人員,曹洋洋似乎對聖體的核心技術很感興趣,他總是旁敲側擊地問樓彥霖,那個被關在13樓的實驗體究竟是什麽人。
可樓彥霖根本沒有進入13樓的權限,哪裏知道什麽實驗體?
他不想在年輕人面前跌份兒,只能轉移話題介紹起自己的救贖,曹洋洋聽煩了,拉着樓彥霖絮叨起自己最近在追的動漫。
那是一個主人公為了拯救心愛的女孩、在不同時空間穿梭歷險的故事,無數時空最終彙聚成一條河流,歷經萬難後,主人公和愛人在河流的盡頭相遇......
樓彥霖早就過了癡迷奇幻愛情故事的年紀,聽着聽着就走了神,直到曹洋洋突然停下,一臉真誠地問他:“樓教授,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改變什麽事?”
“沒什麽吧......”
樓彥霖故作灑脫地笑了笑,拾起外套,說自己有事先走了。
細說起來,他想要改變的事其實有很多,只是人到中年,像他這樣事業家庭一無所有的失敗者,實在沒什麽心情去讨論這種假想出來的命題。
最近讓他後悔的一件事,應該就是那天腦門一熱,把女兒帶來公司的決定吧。
樓依然很喜歡看電影,樓彥霖知道暑期檔有部片子她一定不會錯過,于是一有空就去前妻家附近的影院門口溜達撞大運,沒想那天,竟然還真叫他給 碰上了。
離婚後曹雪芳駁回了樓彥霖全部的探視申請,失去原本朝夕相伴的家人,樓彥霖倍感空虛,現在,他終于找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自然也想将這份喜悅分享給女兒。
遺憾的是,他沒能把握住這個機會。
那天,他看着自己從小養大的寶貝女兒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拖走,看着她坐在保安室裏,低着頭接受保衛科的訓斥。
她的目光還是像當年那樣堅毅、漠然、不願退讓,縮在桌面下的雙手卻在不住顫抖。
過程中樓依然沒有看他,一次都沒有。
她應該對他很失望吧?
又或者,事到如今,她已不再對他抱有任何期望了。
樓彥霖也對自己感到失望,失望透頂。
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做科研是為了家庭,為了妻女能因為他的成就而感到榮光。
家庭破碎後,他又覺得自己得要争回一口氣,于是不惜撕破臉也要和夕瑞争個你死我活,但不到半年時間,他就在那場戰争中徹底落敗了。
收到入職通知那天,樓彥霖試圖安慰自己,就算沒有家庭、沒有尊嚴,能賺些錢給女兒當嫁妝,或許也是件不錯的事。
那天,不顧公司條例按下13層的電梯鍵時,樓彥霖本以為喬繼海多少會記得樓依然。
畢竟當年,樓依然是為了滿足喬繼海的要求才進了重症監護室,樓彥霖以為有樓依然在,喬繼海多少就會給他一些面子。
那一刻樓彥霖終于醒悟,他所做的一切,其實根本沒那麽偉大。
他以為自己的付出是為了成就家人。
但事實上,他最在意的不過是自己的面子。
他想要證明的一直都是他自己,證明自己雖然出身民科,卻有着遠超業內人士的嗅覺和創造力;他想向妻子和女兒證明她們那些年的犧牲是值得的,因為她們最終會成就21世紀最偉大的生物學家,到了那時,全世界都會知道樓彥霖的名字,也會知道他背後的女人。
他同樣想向夕瑞證明。
證明自己哪怕缺少資歷和背景、也同樣有能力帶領項目組開辟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那條路通往人類的進化,也能将夕瑞送上科研界最巅峰的寶座。
他一直在做夢。
他不願醒來,沒勇氣面對殘酷的現實。
但就在那一天,他全部的熱情、全部的雄心壯志,都被女兒轉身的背影徹底擊碎了。
那天晚上,樓彥霖回到那間悶熱狹小的出租屋獨自喝悶酒。
酒過三巡,他突然想起女兒臨走時問他的那個問題。
她問:“13樓,被關在那間白色房間裏的那個男人,他是你們新的實驗品嗎?”
漆黑的天幕上猝然亮起一團猩紅色的微光,在人生最苦悶的時刻,樓彥霖再一次,想到了複仇。
入職以來,他一直被強令禁止進入13層。
所以,那裏究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喬繼海在那裏進行的實驗,會不會是違法的?
樓彥霖記得曹洋洋手裏有張萬能門卡,那是他作為科研樓元老獨有的特權,因為上個項目的資料至今仍被保存在不同樓層的材料室,曹洋洋有權在需要時自行拿取。
第二天,樓彥霖趁曹洋洋上廁所時,從他外衣的口袋裏偷走了那張門卡。
他溜進了喬繼海的辦公室,找到了聖體計劃最為機密的實驗體檔案,在檔案上看到那個男人的照片時,樓彥霖為自己壓抑多年的憤恨找到了出口。
樓彥霖當下很确定,是這個代號330的男人将自己的科研成果倒賣給了夕瑞。
為了金錢或是其他什麽東西,他甘願作為實驗品幫助夕瑞強化救贖,至于兩年前的那場面談,搞不好也是他和喬繼海精心策劃出來的騙局。
曹洋洋很快發現自己的通行證不見了,他找到樓彥霖,問他吃飯時有沒有拿錯門卡。
樓彥霖正在氣頭上,他明白要想揭穿夕瑞的陰謀,光靠自己一個人是不夠的,他決定向曹洋洋攤牌。
“你先前問過我,13樓的那個實驗體究竟是什麽人,現在我知道了。”
他盯着曹洋洋,一字一頓道:
“他叫330,擁有一種罕見的自愈能力,這種能力來自我的救贖,也就是說,救贖就是如今聖體的基礎,這個人和夕瑞聯手竊取了我的科研成果,洋洋,我需要你的幫助。”
曹洋洋當時被樓彥霖抵在走廊的牆角,他聽後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
他說:“我認識那個人,兩年前他從這裏逃出去的時候,我們就見過了......”
——“等等。”
白色房間內,330聽到這兒,忍不住打斷了樓彥霖。
他從剛剛開始就很迷惑,如果這裏是B市,曹洋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他是虹電項目組的人,又怎麽會有聖體實驗基地的萬能門卡?
“所以......我現在不在B市,而是在......Y市?”
樓彥霖被他問得一愣。
他反應了半天才顫顫巍巍地點了點頭。
“對,Y市,夕瑞實驗樓,秦淮南路1103號。”
看來他高估了330的精神狀态,這人現在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曹洋洋......”
330低聲重複着那個名字,緩慢閉上了雙眼。
如果這裏就是1103號大樓,那麽虹電裂隙——那道可以送他回家的門,此時此刻不就開在他腳下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嗎?
“回家......樓教授,我可以回家了!”
330攥緊拳頭,動作娴熟地扭斷腕骨,想要掙脫綁帶直奔地下。
骨骼斷裂的駭人聲響把樓彥霖吓了一跳,他慌忙按住330的手。
“你在做什麽?”
“虹電裂隙!曹洋洋!”
330抽出右手,不顧斷裂的手腕,将手掌軟塌塌地搭在樓彥霖手背上。
“你不知道,我就是從虹電裂隙穿越過來的!如果這裏就是1103號大樓,那我現在就可以回家了!只要穿過那道門,我就能回到我的時空了!”
330說着開始試圖掙脫另一只手和腳腕上的綁帶,還在右手腕骨複原後奪過了樓彥霖手裏的萬能門卡。
樓彥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覺得330已經瘋了,自己必須在他病情惡化之前阻止他做出更多傻事。
樓彥霖用盡渾身力氣才勉強将330按回到床上:“不行,你現在還不能走!”
樓彥霖壓低聲道:“曹洋洋只答應我會覆蓋這一個房間裏的監控畫面,你一旦出去就會被監控室的人發現,到時候咱們倆就都完了!”
330掙紮的力道沒有減弱,他就像沒聽到樓彥霖的話一樣,又或許是聽到了,但不在乎。
樓彥霖咬牙死死按住330的胸口,不明白他的雙腳和一只手明明還被綁着,怎麽光靠腰腹就能使出這麽大的力氣。
樓彥霖只能咬着牙,繼續嘗試說服他:“還有,難道你不想報仇嗎?喬繼海把你折磨成這樣,你難道不想和我一起揭露夕瑞的罪行嗎?!”
330依然沒停下,他接連扭斷腳腕,眼看着就要掙脫腿上的綁帶......
“那世界末日呢?!”
樓彥霖松開手,對他發出一陣低吼:“如果你沒有騙我,幾年後,就在這個地方!那場會毀掉整個靈川省的爆炸!你也不管了嗎?!”
330終于停了下來,視線上擡,泛紅的右眼閃爍着淚光。
是啊,懲罰、複仇、末日......
——和回家的誘惑相比,他現在什麽都不在乎了。
從走出那道門直到現在,他似乎什麽都沒能改變。
雖然不是出于自願,但他确實為喬繼海提供了聖體基因的範本。
樓依然最後還是去了Z大讀新聞,至于她身上的能力,330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因為自己。
他還記得樓依然在地下鐵講述的那個故事,她說自己當時在1103大樓裏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蓬頭垢面、對着她拼命吶喊的男人......
事到如今,他也不确定那個人究竟是不是自己了。
難道那根她視作珍寶的金色發繩,到頭來,也是他送的嗎?
他什麽都沒能改變,如果2029年的那場爆炸正是他穿越後才結下的果,一事無成地回到未來後,面對那片廢土,面對未來的樓依然,他又該如何解釋?
「我試過了,我差一點死掉,我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我放棄一切逃了回來。」
如果他這樣說,樓依然會原諒他嗎?
右眼眼角流下一行淚,冰冷的液體在左眼空洞的眼窩深處彙集。
被挖掉左眼後330一直竭力控制情緒,因為一旦哭泣,眼窩深處那徹骨的冰冷就會不斷提醒他——他已經失去了一只眼睛。
這樣殘缺的他,本來也不會再有勇氣去面對樓依然了吧?
鐘表滴答作響,不厭其煩地記錄着那些碌碌無為的時光。
或許樓彥霖是對的。
離開前,他多少該做點什麽。
330擡起頭,用微弱的聲音問樓彥霖:
“所以,你的計劃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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