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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山此去無多路(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蓬山此去無多路(下)




露萃一訝,心道:又來?




神女疑惑晃着她的手臂:“露萃姐姐,怎麽了?”




露萃咬了咬唇,道:“其實……或許吧……畢竟,之前的新神,便是放棄了登天,選擇重歸人世,再來一次,神君可能會受不了吧。”




神女詫異:“現在當神仙,真這麽不緊俏嗎?之前那位是什麽樣的人啊?”




露萃一邊回憶一遍道:“嗯……那是個比神君還要溫柔的人,很聽話,不會亂跑,也不會翻箱倒櫃……”




“露萃姐姐!”




“唔,總之是個很好照顧的人,但是有一天,他想起了一些事,就下山去了。”




神女道:“我現在什麽都沒想起來,等我想來,保不定也下山去了。”




露萃捧着她的臉驚呼:“千萬不要啊小祖宗!那神君豈不是又白乾一場!”





神女的臉被她捏得變形,卻堅持道:“沒辦法,我總覺得那厮不是個好領導。”




後來,神女果然如她所說那般,沒有選擇登天。




她恢複前世記憶的時間,是在夜晚。




蓬山上起了大風,整個天穹的星子都被烏雲遮蔽了。




神君匆匆趕來,推開殿門,就看到了端正立在露臺上的神女。




她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看到神君的時候就笑了。




“謝問閑,你原來,長得這麽好看。”




神君怔了怔,扶額笑了:“七竹姑娘……”




他走到她身邊,問:“我明明和那副身軀長得一點都不同,怎麽就一眼認出我來了?”




神女笑道:“除了你,我也想不到別人了。”




神君笑而不語。




“現在想來,我所經歷的每一件大事,似乎都有謝問閑的身影。”




林七竹想起了蜀山初遇,謝問閑誘導赫連纓去鎖妖塔,好巧不巧,他們就見到了晉連幻境。後來在林念念追殺,海上遇難,他們被傳送到月落島,好巧不巧,謝問閑也在。月落島上,引導她了解砥族的人,似乎也是謝問閑。




再後來,遠赴西洲,陪伴在側的人是誰更不必說。




“蜀山有難,我受天道束縛,不能插手,只能借你們之手破除幻境,換蜀山安寧。順便,我也可以近距離觀察一下天道選中的人。月落島上,亦是我壓制了你的鸩月輪,好讓你們經歷此劫,了解李瑺玉的過往,同時,這也是對他的考驗。”




林七竹挑眉:“李瑺玉,也在天道的成神人選之內?”




“豈止,原本,他是最具有資質的人。只可惜,哪怕再來一遍,讓他親眼目睹月落島之困,他也依然會陷于執念,甚至生出自戕之心。”




林七竹垂眸想了一會兒,道:“所以天道選中的人,一開始并不是我?”




“你,林念念,赫連纓,李瑺玉,你們都是具有非凡資質的人。你和林念念擁有同樣的命格,她也曾鋤強扶弱,在世間頗有美名,只是嗔性太過,終究無緣仙途。”




林七竹聽明白了,也就是說,如果林念念最後能放下對她的嫉恨怨念選擇獻祭,那如今站在這裏的,或許就是她了。




“其他人亦是如此。赫連纓對西洲複蘇的癡念太過,甚至不惜選擇犧牲他人性命來重塑靈脈,這一點,就足以讓天道放棄他。”




林七竹笑了笑:“別說的這麽難聽,以我對他的了解,說不定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成神。”




“是啊,他和李瑺玉可不一樣。”神君笑了笑,負手仰望星空,“那一位倒是想成神,但可惜貪念太深,既想登天複仇,又想人間安穩,他想讓你順遂餘生,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手讓你去過自己的生活,可他偏偏貪戀你陪伴,拼了命也要将你困在身邊。左右都要,便是左右都怨,最終便是什麽都求不得。”




林七竹摸了摸鼻子,道:“這天道的眼光可真完蛋。”




神君不置可否,只道:“天道只挑選擁有資質之人,至于這個人在前行的過程會變成什麽樣,那都是個人的選擇,就如同你,你的每一步選擇,難道是天道左右的嗎?不,那是你的本心,可你的本心又是永恒不變的嗎?也未必。世上每一個人,在歷盡千帆後,所形成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有人向善,就有人向惡,有人成神,有人成魔,有人則甘願做個凡人,這都是天道無法預料的。”




林七竹道:“你可真會說啊,那以前怎麽裝得傻傻的。”




神君哈哈大笑,轉身走了,走之前,他對她說:“本尊下次再來,就是帶你回九天了。”




林七竹知道,神君這是給了考慮的時間。




她想起此前那位放棄成神的前輩。半夜,又溜到了玉宮的偏殿,那裏存放着那位前輩的舊物。




露萃姐姐說,那位放棄成神的人,和她一樣也是個凡人,可是凡人成神的途徑是很有限的,四千年來,靠修行飛升的似乎一個都沒有,而她飛升的原因,是奉獻。




這說明,這一代的天道很看重品行,唔,還真是個道德标兵。




林七竹一邊腹诽,一邊翻箱倒櫃,然而翻來覆去也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目光落在箱子的犄角旮旯,身子猛地一滞。




那是一件袍子,衣擺處有人用絲線縫了個花樣,精巧而美麗,是一朵龍膽花。




林七竹忽然又想起露萃姐姐提起過的那些信息。




“那是個很聽話的孩子,臉上總是帶着溫溫吞吞的笑意,哪怕有人在他面前失态,他也只會上前低聲安慰。沒有恢複記憶的時候,他常常坐在宮殿門口的臺階上看雲海,安安靜靜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什麽。後來?後來有一天,他恢複了前世的記憶,神君前來問他,是否願意跟随自己回九天,我們都以為他會跟着神君離開,卻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神君,再然後,他就離開了蓬山。”




露萃姐姐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林七竹曾追問過那人去了哪裏。露萃思考了半晌,搖搖頭:“不知道,我們蓬山的靈,一生都不能離開這裏的,所以我并不知道他去了何方,但我想,應該是回家了吧。”




回家……




抱着那件袍子,林七竹笑着流下了眼淚。




三日之後,神君再次來到蓬山。




彼時林七竹已經收拾好行李,神君看到她的行囊,捂住額頭,十分難受。




“難道本尊選中的人,就沒有一個能留下嗎?”




林七竹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道:“不是您說的嗎,世間萬物,都要看我們自己的選擇,有些事情,強求不來的。”




神君放下手,道:“你可知,飛升機緣是很多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比如李瑺玉,他想成都成不了,而你卻要放棄這個機會,回人世間當個凡人,不覺愚蠢?”




林七竹皺眉:“你激我就激我,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戳李瑺玉肺管子一下?”




神君正色道:“我沒有,我很尊重他。”頓了段,嘆氣,“可惜他總是選錯,你不一樣,以你的心性,若随我登天,坐鎮一方土地,必可做到剛正不阿,澤披天下。”




林七竹道:“你錯了,我做不到。”




神君一怔。




她笑了笑:“我有私心的,我的私心在南禺山,你要是把我安排在西南大地,我一定會讓什麽好東西都生長在南禺山,最好讓那裏天天靈氣環繞,麥穗都長得比其他地方高。”




神君嘆了口氣,徹底妥協了。




走出玉宮時,太陽升起來,蓬山的雲海快要散了。




神君和露萃一行人立在長長的玉階上,露萃姐姐哭得眼睛濕漉漉的,躲在神君背後不願看她。神君還是帶着苦惱的笑,驅趕一般朝她揮手,卻又囑咐:“要記住蓬山的路怎麽走,人這一輩子很短,日後若是想回來,就攜手而歸吧。”




人間三月三,林七竹放棄了成神。




乘坐蛟龍渡過虛海後,神力就徹底消失了,她又變成了凡間修士。盡管她已經學會了禦劍,但世間有很多地方都被下了禦劍的禁制,所以她不得不用腳步來丈量。




往南走,穿過雪原,就能看到一座一座的山。




日頭晴時,她貼着山崖棧道而下,看過了舊時匠人們在峭壁上留下的鬼斧神工。春雨連綿時,她躲在芭蕉葉下,餐風飲露而眠。若是迷路,便向路過的牧童請教,即便偶有走錯,也總能回到正确的道路。




當然,也并非總是那麽慘。




在人煙多的地方,她也能尋到人家戶收留。比如上次,她運氣好,被一對正要成親的小夫妻收留,一大早還幫着忙活了幾桌菜。




黃昏的時候,鞭炮響起,花轎入門,親人鄰裏蜂擁祝賀,她也在人聲鼎沸中舉起酒杯和衆人唱歌劃拳,喝得暈暈乎乎。




第二日淩晨,她拜別這對新人,踏着尚未落下的月色繼續前行。




秋日來臨的時候,她路過金陵。




長街上有送葬的隊伍走過,人們說,是衛家的老爺去世了。人群最前方,林七竹看到了抱着牌位衛意如。




聽旁邊的圍觀人說,衛家無後,衛意如在兩年前便棄了仙途,回到金陵,跟着族老學習經營生意。




從前降妖除魔,不畏天地的少年英雄,此刻已然褪去少年的意氣風發,鬓角甚至有了幾縷白發,回歸了平凡的生活。




白幡飄搖,紙錢灑落,隊伍漸行漸遠,林七竹也不再看了。




入冬那一天,她到了江南。在寺廟外歇腳,仰頭便可望見幾可遮天蔽日的梧桐樹。




寺廟外掃撒的小和尚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逗小狗,他師父看不過去了,拎着戒尺出來敲他腦袋。小和尚哭唧唧摸着腦袋回廟裏了,不一會兒,又端着兩個饅頭出來,将其中一個遞給了她。




小和尚當她是遠行的旅人,問她要去何處,她咬着饅頭,說是要回家。小和尚問她家離這裏遠嗎,她說遠,于是小和尚又跑回去給她拿了兩個饅頭。




第二年的春天,林七竹渡過金江水,踩過長出青苔的石磚,到了鹽川村。




昔日落腳過的趙嬸家已經人去樓空,大概如他們當年所說,如今已經去投奔了錦繡城裏的兒女。




林七竹趁着月色繼續往前,這樣一程山路一程水的走過來,她竟也沒有歸鄉情怯,反而內心平靜,總覺得有人在等她。




前方,上坡的路快要到頭了,她将鬥笠拉高,遠遠望去,忽然就笑了。




月色下,一道藍色的身影就盤腿坐在一方巨石上,躬着腰,正用手裏的狗尾巴草逗一只憨頭憨腦的小土狗。




林七竹站定腳步,那道身影恰擡起頭來,四目相對,良久,他直起腰,勾起唇角,也張開雙臂。




“小神仙,歡迎回家。”




(正文完)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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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修仙的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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